韩老太太听见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急急忙忙穿衣梳头,命人取诰命的品级头冠来戴,一叠声地催着:“是谁来传的旨?那边有人支应吗?”
那边婆媳两个, 黎氏是个没用的, 慕雪盈年轻没经验,又是小门小户出身, 哪里见过天使传旨的阵仗?况且连个诰命都没有,怕是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懂。
心里着急,越发觉得服侍的丫鬟们手慢,眼见没人答得出她的问题, 脸色一沉就要发火, “老太太。”门外蒋氏应了一声。
丫鬟们连忙上前打帘子, 蒋氏急匆匆进来,已经穿好了全套诰命的服饰:“来的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 嫂子那边已经请进来吃茶了。”
韩老太太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毕得胜, 李全的干儿子,在皇帝跟前有些脸面, 但要紧的圣旨也不怎么让他传,会是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去都尉司找韩湛, 而是传旨到家里?难道是给这家里其他人传?那也不对呀,这会子韩永昌兄弟两个也都在衙门, 家里全都是女眷,传给谁呢?
思忖的功夫冠子已经戴好了,蒋氏飞快地端详了一端详:“好了,很妥当。”
她上前搀扶着,韩老太太出来门, 看见一架软兜在阶下等着,蒋氏知道时间急,怕她年纪大了赶路辛苦,及时安排了软兜代步。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打听到了消息,还安排好了行程,真真是家里头一个妥当人。韩老太太点点头:“辛苦你了。”
心里不觉想到,如果蒋氏是长媳,将来这个家交在蒋氏手里,也就不用她一把年纪还日夜筹划,怎么都不能放心了。
“都是媳妇应该做的,”蒋氏扶着她坐上软兜,自己跟在边上照应,“老太太别着急,嫂子最近稳重多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韩老太太鼻子里哼一声:“稳重?难说。”
这些天黎氏安分了不少,想来是有慕雪盈哄着劝着的缘故,但接旨是个大事,怎么接待传旨的中官更是件大事,虽说韩湛在皇帝心中分量不同,但这些太监日夜都在皇帝跟前,要是得罪了他们,存心说一两句坏话上个眼药,韩湛也不好过。
只希望那婆媳俩能撑到她过去主持。韩老太太催促着:“快些!”
软兜如飞地往东府去,穿过夹墙,直直奔向东府,迎面一个丫鬟飞快地走过来:“老太太,已经开了正堂接旨,眼下大太太陪着传旨的公公吃茶,大奶奶请老太太放心,不用着急。”
知道开正堂接旨,总算还有点规矩。韩老太太点点头,总还是要亲眼看见,亲身照看着才能放心,吩咐道:“停轿。”
软兜停住,蒋氏扶着韩老太太下来,丫鬟在边上举着靶镜,婆媳两个都对着镜子整了整装束,这次定定神往正堂走去,刚过月洞门,早听见一阵笑声。
陌生的,有点尖细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自家人。
正堂。
云歌靠近了,小声回禀道:“姑娘,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慕雪盈原本是侍立在黎氏身后,此时便悄悄往外去迎,毕得胜眼尖看见了,笑着问道:“韩夫人这是去哪里?”
慕雪盈连忙站住,待回过身来才道:“家祖母和婶婶前来接旨,我去迎接一下。”
“怎么还惊动了老夫人?”毕得胜连忙也站起身来,“去年元日老夫人入宫朝贺时我也曾见过的,我跟夫人一起去迎一迎。”
“不敢劳动公公,公公快请坐,”慕雪盈哪里能让他去?忙又请他坐下了,“公公恕罪,我去去就来。”
堂外。
韩老太太停步抬眼。
就见正堂门外丫鬟仆从雁翅排开,个个端正肃穆,正堂大门敞开,正中摆着香案,焚香洒扫,收拾得一派干净肃穆,堂内隐约能看见内监的绯衣、灰衣,绯衣那个居中坐着,想来是毕得胜。
高悬的心不觉放下了一半,至少眼下看来,还没出大岔子。
蒋氏跟在她身边也看见了,心里同样惊讶,黎氏是不可能知道接旨这套规矩的,也不可能招待得如此得体,那就是慕雪盈安排的?一个丹城来的乡下姑娘,家里又早没落了,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太太,二婶,”正堂里有人来迎,蒋氏抬头,看见慕雪盈款款走下台阶,因为还没有诰命,此时穿一身深青色衣裙,端庄雍容,却也是接旨时该有的装束,“毕公公来传陛下口谕,母亲和我已经接完了。”
接完了?韩老太太步子一顿,不等她来就接完了?这是给谁传的旨?
“哟,老夫人也来了,”堂前又传来带笑的语声,毕得胜到底还是迎了出来,“陛下命我给贵府大奶奶传个口谕,请大奶奶冬至时到宫中赴宴。”
皇帝专程派人传口谕,只为了请慕雪盈?韩老太太心里惊讶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辛苦毕公公,毕公公请少坐看茶。”
“来了有一会子了,茶也吃了,还偏了老夫人家里的好茶叶。”毕得胜下了台阶,向韩老太太打了一躬,“老夫人,我这就回宫复命。”
他目光向慕雪盈脸上一扫,笑嘻嘻地转身就走,韩老太太连忙跟上相送,又见黎氏一身诰命服饰从堂内赶着出来相送,韩愿一身青衫跟在后面,原来他在家,那么这些,想来都是他安排的。
一群人簇拥着来送毕得胜,女眷们到送到二门外停住,韩愿则一直陪着送到大门外,韩老太太正望着背影,忽地想起来,心里一惊:“给红封了吗?”
黎氏怔了一下,什么红封?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慕雪盈只让她穿戴好了出面陪客,其他的都没让她费心,此时张口结舌的答不出来,韩老太太脸色一沉,早知道她要坏事!岂有上门传旨不给红封的?
“回老太太,都给了,”慕雪盈接口答道,“毕公公给了上等红封,他夸赞说茶好,又把茶叶装了一罐带上了,随从的两名小公公都是二等红封,跟来的马夫给了三等红封。”
韩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想着方才毕得胜的话,又问道:“单只让你一个人赴宴?湛哥儿呢?”
往年韩湛从没去过,难道只让媳妇去,丈夫不去?却不是胡闹。
慕雪盈道:“毕公公方才说了,陛下早早就给大爷下了旨意。”
毕得胜说这话时笑得意味深长的,她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内情,既不能追问,也只好等韩湛回来再说了。
韩老太太顿了顿,韩湛也去,那就还好,可正常应该是给韩湛下旨携眷前往,哪有专门派人给做女眷传口谕的?心里思忖着:“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湛哥儿,不要乱走也不要乱问乱说,宫里规矩大,一点儿都错不得。”
“是。”慕雪盈恭敬答应着,听她又问道:“是愿哥儿张罗着接的旨?”
“不是我,”身后传来韩愿的声音,“全都是嫂嫂安排的。”
方才他听说宫中来人传旨,赶着过来帮忙时,发现慕雪盈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竟是没有任何可做之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所以嫂嫂通知过我过来作陪。”
韩老太太到这时候才确定,整件事竟是慕雪盈一个人安排的,她竟有这个本事?
心里想着,忍不住向慕雪盈问道:“你怎么知道接旨的规矩?”
诸如按品大妆,鞋履头冠,要在正堂接旨,还要焚香洒扫,再如怎么招待传旨的天使,走时不能少了红封等等,没在高门大户待过,如何能有这个经验?
“回老太太的话,从前父亲曾教过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朝廷下旨追封,我也曾在家接过旨。”慕雪盈道。
葬礼之后追封的圣旨才到,那时候于连晦等人已经回京,于是她按着慕泓生前的指点,独自主持着接了封赠的圣旨。在那种情形下接旨,这套流程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老太太顿了顿,恍然意识到慕泓虽然久已不在官场,但当年也是鼎甲出身,一代名儒,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物,他的女儿如何能不懂这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半晌:“办得不错。”
慕雪盈含笑谦逊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得好。”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何曾教过?黎氏就更没有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本事,这个涵养,性子又一点也不张扬浮躁也实在难得,从这点看,她跟韩湛倒真是一路人。
只要她能像韩湛一样事事以韩家为先,那么过阵子,也可以把东府交给她。韩老太太扫一眼众人:“行了,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累了半天也都回去歇歇,不用送我。”
软兜载着她往西府去,慕雪盈目送着走远了,扶住黎氏:“母亲,我们也回去吧。”
“好。”黎氏叹口气,“闹了这么大半天,沙鱼缕中午肯定是吃不上了。”
今天忙乱了一上午,她竟还惦记着吃?慕雪盈忍不住笑了,搀着她往回走:“那就晚上吃,又不着急。”
“也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把高汤吊上,到晚上的时候味儿更足。”黎氏听她这么一说又来了精神,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两道难关,全都要仰仗儿媳妇,让人满心里只想要表示点什么,“儿媳妇呀,你这一身料子虽好,太素净了,入宫领宴咱们得穿得更喜庆些才行,走,我给你找找,我那里衣服首饰都有,你要什么都给你!”
慕雪盈推辞不得,被她带着飞快地往正房去,想起方才韩老太太打量思忖的目光——又是为着什么呢?
夹墙底下。
软兜不紧不慢往西府走着,韩老太太沉吟着说道:“没想到湛哥媳妇竟然能办下来。”
也是她过去小瞧人了,总觉得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其实细论的话也是清贵之家,并不比韩家差多少,若不是父母双亡,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能力品格,正是勋贵之家理想的结亲对象。
“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处事不乱,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的教导。”蒋氏道,“难得愿哥儿那个脾气,居然也肯听她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老太太,想起方才韩愿对慕雪盈言听计从的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蒋氏似没留意,还在说着:“就连湛哥儿那种刚硬的性子她也能收服,昨儿我去那边时正赶上湛哥儿出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湛哥儿出去得那么晚。”
软兜穿过夹墙进了西府,许久,才听韩老太太道:“这么多年了,湛哥儿从来没走得那么晚过。”
软兜在正院停住,蒋氏上前搀扶她下轿,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好些也正常,听说今儿上午湛哥媳妇还去了趟都尉司衙门找他呢。”
“什么?”韩老太太步子一顿,神色便严厉起来,“为着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东府那边今天有点怪,”蒋氏扶着她进了屋,压低着声音,“听说愿哥儿上午守着正房不准人出入,谁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跑不了一个家宅不宁,”韩老太太冷冷道,“还以为她能让那边消停一会儿呢。”
蒋氏看她似是不悦,便也不敢再说,半晌,听见韩老太太吩咐道:“她要进宫领宴,不能失了体面,你跟我一起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
“是。”蒋氏答应着,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人,湛哥媳妇可是有福呢。”
“但愿吧。”韩老太太叫过张妈妈,“把我年轻时候那些颜色衣服都搬出来。”
因着两边一起找东西给东西,傍晚韩湛回来时,就看见屋里多了几个箱子,妆台上多了几个首饰匣子,慕雪盈含笑解释道:“老太太给了许多衣服首饰,母亲也给了,时间有点赶还没收拾完,我这就去收拾,一会儿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抬走。”
韩湛明白,她是知道他不喜欢房里有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说,但她,不是别人。
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习惯有她的痕迹,她的香气,她的陪伴,从前想起回家,只不过是冷冰冰一间屋,现在想起回家,是欢喜,是人间烟火,是她温柔的笑靥。她的东西,他不会觉得碍眼。“不必,这么大间屋子地方尽够,放着吧。”
旁边就是椅子,一撩袍坐下了,不由自主便来伸手抱她,她一闪躲开了,亮闪闪的眸子:“有人呢。”
韩湛这才留意到,云歌和钱妈妈都在,还有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归置东西,她害羞不肯当着别人跟他亲密呢。抬眼:“都退下。”
人立刻都走了个干净,钱妈妈还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慕雪盈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看你,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呢。。”
“有什么要紧。”韩湛长臂一伸,捞起她抱在膝上,“你我夫妻,怎么也不为过。”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便就像打开了哪里一道闸门,停不住,只是想抚,想摸,想揉,韩湛低着头,嗅着她颈间发间的香气,温乎乎的,似在温泉水里浸着:“怎么突然给你这么多衣服?”
“要入宫领宴呢,想来是老太太和母亲怕我没见过世面,丢了你的脸面,所以要我好好打扮打扮。”慕雪盈拨开他不断作乱的手,“手这么凉,弄得人怪痒痒的。”
领宴?韩湛怔了下,大手没有停,再又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