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黎氏匆匆忙忙走进正房。

蒋氏隔窗看见了连忙迎出来:“嫂子快进去吧, 老太太等了好阵子了。”

黎氏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急,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时也想不清楚怎么回事, 点点头去开门, 发现蒋氏没准备一起进,忍不住问道:“你不进来吗?”

“老太太只叫了你呢, ”蒋氏摇摇头,“我的好嫂子。”

黎氏一肚子疑惑,推门进去,先看见韩愿跪在地上, 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出了什么事, 怎么跪着,难道是韩愿闯了祸?

一向最疼韩愿, 连忙上前求情:“是不是愿哥儿做错事惹老太太生气了?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求老太太多包涵, 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韩愿本来昂着头不肯服软,一听这话忽地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挨罚, 黎氏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上来护着,心里一阵酸楚, 不觉低了头。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韩愿,把你刚才说的话, 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黎氏一脸疑惑看着他。

“我,我。”韩愿不敢看她,躲开了目光。

“说呀,”韩老太太盯着他,“刚才对着我不是挺敢说的吗?要是没打算改主意, 那就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你说呀,”黎氏糊里糊涂,只管跟着劝,“好孩子,你做错了事就好好给老太太认个错,老太太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要是不敢说,那就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韩老太太猜他是不敢说了。

韩愿一横心:“吴鸾挑唆太太,坑害了嫂嫂,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

黎氏大吃一惊,抖着嘴唇:“你!”

万万没想到他竟跑到韩老太太面前告状,亏她方才还一个劲儿地维护他!一时又怕又气,简直如万箭穿心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做的好事,”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养的好儿子。”

黎氏满脑子嗡嗡直响,听见韩老太太说道:“跪下。”

手脚发着软,黎氏想跪没跪好,一个趔趄,韩愿连忙来扶,黎氏愤愤甩开,听见韩老太太说道:“大太太为老不尊,败坏家风,扣月钱半年,罚抄《女诫》百遍。吴鸾心术不正,挑唆生事,即刻撵出去,再不准踏进韩家大门。”

脑袋里的嗡嗡声更响了,黎氏模糊想到,吴鸾发着高热又撞破了头,撵出去可就活不成了,想求情又不敢,听见韩老太太又说:“韩愿告发生母,不孝不敬,有辱家门,跪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那嫂嫂呢,她的冤屈怎么办?”韩愿立刻叫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从今往后管好你的嘴,胆敢让我听见外头有一个字议论,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要说!”韩愿拧劲儿上来了,“嫂嫂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为她洗清污名?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受人议论?”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韩愿抬头,韩老太太一张脸冷得像冰:“是慕雪盈让你来的?”

“不是!”脸上火辣辣的,韩愿紧紧捂着。活到十八岁,这是他头一次挨打,原来挨打的滋味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还不准我说!”

“算她聪明,”韩老太太点点头,“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做韩家妇。”

“做韩家妇难道就得任人宰割,受了冤枉也只能忍?她顾全咱们的体面不肯说,难道咱们就可以肆意欺负人?”韩愿想不通,高高昂着头,“要是韩家就是这么待人,那这个韩家妇也没什么稀罕的!”

啪!韩老太太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冥顽不灵的东西,连我也敢顶撞!”

这一巴掌打得狠,韩愿嘴角立刻就是一个血口子,忍着疼丝毫不退:“孙儿不敢顶撞祖母,只是不能任人颠倒黑白,冤屈好人!”

韩老太太手心里发着疼,深吸一口气:“来人。”

门开了,蒋氏匆匆进来:“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取家法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吃了一惊,先前巴不得看热闹,但热闹太大是要出事的,到时候谁都落不到好。连忙向着韩老太太也跪下了:“要是愿哥儿惹老太太生气了,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好歹保重身体,万万生不得气啊。”

又去推韩愿:“你这孩子,还不快给老太太认错?”

韩愿梗着脖子只是不肯,蒋氏便又来推黎氏,韩老太太抬眼:“连你也不听我的了?快去!”

蒋氏也只得出来,家法供在祠堂里,祠堂又在东府,这种丑事又不能让丫鬟去,也只得独自一个,急匆匆往东府来。

东府,西跨院。

房门半掩,隐约听见吴鸾在里面咳嗽的声音,廊子底下支了风炉,小丫鬟正准备煎药,慕雪盈站在院门外看着。

吴鸾诸多做作,都是为了让黎氏留下她。留是肯定不能留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仇已经结下了,留着只会是隐患,但吴鸾生病不是作假,受伤也不是作假,大冷的天真要是撵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算吴鸾心术不正,到底罪不至死,哪怕单纯从利益考虑,也尽量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得缓上几天,等她病好些再撵,但也不能让她留在跨院,一来明天就要宴客,容易生事,二来离黎氏太近,每天对着黎氏吹风,到时候越发舍不得撵走了。

思忖着吩咐黄蔚:“打发人把刚才的情况给大人禀报一下,再请示大人,能不能先把表姑娘挪到其他地方,等病好了再送走。”

“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二太太来了,要去祠堂。”

祠堂在前院东边,非是年节或者祖宗忌辰,一般时候都锁着,慕雪盈转身往外走:“开门了吗?”

“管事过去开了,”丫鬟凑近了小声道,“二太太是自己来的,一个人都没带,也没让禀报奶奶。”

慕雪盈步子一顿。今天的事情着实古怪,先是着急叫走了黎氏,这么老半天也不见回来,现在蒋氏又要进祠堂,还是独自一个,出了什么事?

忽地想起昨天的情形,心里就是一跳,难道是韩愿?

快步赶去祠堂,刚到门前蒋氏已经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长条盒子,慕雪盈连忙迎上去:“给婶子请安,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蒋氏叹口气:“算了,你别打听了,只当不知道吧。”

她不再多说,急匆匆走了,慕雪盈越来越惊。

盒子里是什么?放在祠堂里,又是这个形状,难道是家法?不带丫鬟,又像是怕人知道,不敢声张。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沉,是韩愿吗?昨天他就吵嚷着要给她讨公道。

忍不住咬了牙,怎么不肯让人安生是吧!

烦躁只是一瞬,立刻又压下去。生气烦恼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要紧的。假如真是韩愿把事情捅出来了,恐怕韩老太太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她该像蒋氏说的装不知道,明哲保身才对,但看蒋氏的神色恐怕事情已经闹僵了,就算装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抵赖过去?韩老太太肯定会厌弃她引得兄弟相争,家宅不宁,若是一味缩头,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更麻烦。

悄声吩咐云歌:“你快去趟都尉司,就说家里怕是出事了,请姑爷尽快回来。”

眼下这个僵局,只能她先去一趟,见机行事,先把韩愿的嘴封住。等韩湛回来了再哄哄他去善后,免得韩老太太厌弃她。这些天韩湛对她很是满意,看样子也不再怀疑她和韩愿了,想来会替她出头。

西院。

“老太太,家法取来了。”蒋氏放下家法,趁势就想再劝两句,韩老太太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退下。”

蒋氏也只得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韩老太太打开盒子,取出里面三尺来长,两指多厚的荆木板,韩氏先祖留下来的家法,沉甸甸的拿在手中。

黎氏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太太,这个。”

韩老太太没理她,肃然看着韩愿:“你可知错?”

“我没有错。”韩愿昂着头,“冤枉了人,就该还人公道!”

啪,韩老太太抡起家法照他后背就是一板。

韩愿忍不住嗯了一声。疼,真疼,原来挨打是这个滋味。

“认不认错?”韩老太太又问。

“不认!”

啪,第二下,紧接着是第三下,板子重,韩老太太上了年纪抡起来吃力,打到第十下已经气喘吁吁,黎氏先前只敢嘴上劝阻,这会子看韩愿嘴上是血,头上是汗,心里如同刀剜一样,再顾不得别的,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韩老太太横她一眼:“那就你来打。”

“我,我,”黎氏哪里敢应?哭着叫韩愿,“你赶紧认个错,你想急死我呀?”

“娘,你别管我。”韩愿死死支撑。

疼,从皮到肉,再到骨头,没有一处不是钻心的疼,原来挨打这么难熬,从前看史书上写忠臣宁死不屈,觉得自己必然也能做到,此时才发现,能做到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要个说……”

啪,韩老太太又一板子下来,话都被硬生生打断,韩愿死死攥着拳,心里默默数着,十一,十二……二十一。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黎氏再受不住,扑上来搂住韩愿,死死护住。

韩愿鼻子一酸。他告发了娘,娘却还是护着他。

“给老太太请安。”门突然敲响了,慕雪盈的声音,“有要紧事回禀老太太。”

她来了。所有的坚持突然都有了意义,就算是死,也都值了。韩愿抬头看着,韩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向黎氏:“起来。”

黎氏抽噎着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这一刹那突然恨透了慕雪盈,如果不是她,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

韩老太太放下家法:“进来。”

慕雪盈推门进来,目光一扫,看清楚了大致情形,那最后一眼便落在韩愿身上,带着责怪,低低压着眉。

韩愿怔住了。她不高兴,她并不想看见这个局面。

“老太太,”慕雪盈转向韩老太太,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明天的位次表定下来了,请老太太过目。”

从袖中取出奉上,余光瞥见黎氏含恨的脸,心里一阵郁燥。

苦心经营那么久,与黎氏总算好起来了,可经过这一次,难说黎氏会不会怀恨,从此再与她离心。

她早知道内宅无聊琐碎,是牢笼一般的地方,她大好人生,岂能浪费在这里。尽快结案,早日抽身。

袖子垂下来掩着,向韩愿摆摆手。

韩愿抬头,她眉头紧蹙,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冷冷转过目光。

她不想让他插手,昨天她就这么说的,他不听她的话,所以她不高兴。心里酸苦着,韩愿低下高昂的头颅。

韩老太太接过位次表,知道她的来意,也有心确认是不是她指使的韩愿,便只是看着不做声,听见她道:“有几件宴席上用的器皿还需要太太定,若是位次表没问题的话,要么我先陪太太过去看看?”

怎么,是来平息事态的?她倒是有胆色,还敢在这时候露面。韩老太太低垂眉目,半晌:“去吧。”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黎氏,经过韩愿时,低眼。

韩愿抬眼,四目相对,韩愿看见她肃然带着训诫的目光,没错,她不高兴,她根本不想让他插手。

门关上了,她扶着黎氏走了,韩老太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韩愿,认不认错?”

韩愿颓然低头。

院门外。

黎氏甩开慕雪盈,独自一个,飞快地顺着夹墙往东府走。

心里又气又苦,既心疼韩愿,又心疼自己。一日之间,众叛亲离,连她最疼爱的儿子都来对付她!儿媳妇虽然好,但她呢,她都认过错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今天的事我半个字也不知道,我是看见二婶去拿家法,想着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慕雪盈追上来挽住,小声安抚,“是不是二弟把那件事说出来了?母亲是不是责怪我?”

她不知道吗?不是她让韩愿去说的?黎氏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柔沉静的力量,黎氏心里一酸,相信她没说谎,忍着泪:“我能怪谁?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母亲是世上最好的婆婆,”慕雪盈将她挽得更紧些,又给她擦泪,“不伤心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夫君了,他肯定会解决。”

“请他干嘛,回来了不是又要说我?”黎氏眼泪掉得更急了,“再说我有什么好的?一个二个的,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周妈妈,吴鸾,如今再加上韩愿,众叛亲离,她做人到底有多差,竟能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很好,母亲是最好的。”很快听见慕雪盈说道,“周妈妈贪财背主,表姑娘心术不正,二弟是太年轻冲动,做事想不清后果,经过今天这事,以后肯定再不会了。”

黎氏鼻子酸得厉害。她怎么这么会哄人呢,哄得她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有那么好了。红着一双眼:“你呀。”

“母亲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母亲难过,我心里也难过得很,想哭。”慕雪盈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母亲也舍不得我哭,对不对?”

“你呀。”黎氏再撑不住,笑一下立刻又哭了,又赶紧自己擦了泪。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样看来,心结已经除了,黎氏还真是这家里心思最单纯的,要是其他人也这么好相处就好了。挽着她进了东府角门:“我来的时候表妹已经吃了药了,母亲放心,我跟夫君说说,等表妹病好了再走,不过这几天人多不方便,得把表妹挪到别的院子才行。”

“怕是不行。”黎氏哽咽着,“老太太发了话,让立刻撵走,以后再不许进门。”

西跨院。

吴鸾吃完了药,压不住咳嗽,伏在床边对着漱盂只是咳。

浑身疼得散架一般,烧得晕晕沉沉,但今天总算达到了目的。黎氏不会再撵她,好歹熬过这阵子,她会想出办法的,她会留在京中,寻个上好的姻缘,风风光光嫁出去。

到时候出人头地,必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全都讨回来!

“姑娘不好了,”含秀脸色煞白跑进来,“西府那边来人,要赶姑娘出去呢!”

吴鸾猛地抬头,嗓子一阵巨疼,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日暮时分,韩湛匆匆赶回家中。

今日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宫中说话,君臣两个是少时情谊,跟别人都不一样,这一留就是几个时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时,才知道慕雪盈打发了几趟人来找他,家里出事了。

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着,刘庆事先已经回来打听消息,此时飞快地上前禀报:“二爷被老太太罚跪祠堂,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刚刚太太闹着要去看,大奶奶陪着一道过去的。”

韩湛转向祠堂。

穿过前院,转过夹墙,祠堂巍峨的门墙掩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大阴沉的兽。

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语声,是韩愿的。

带着苦涩的,少年的语声:“姐姐,想做件正确的事,为什么这么难?”

最后一丝天光坠下高墙,韩湛停步,隐在无边黑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