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的下摆停在身前, 韩湛已到了御阶之下,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 眼梢有酒后的微红, 但他的眼神,明亮, 沉稳,似松柏,似山岳,似一切不会变更, 可以信赖依靠的东西, 慕雪盈绷紧的心突然之间, 放松了下来。
他是来为她解围的,他知道皇帝的话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他察觉到了危险,那么, 他就一定能够解决。
“陛下,”他开了口, “内子年少,此事发生时还未出生, 怕是不太清楚。”
皇帝垂目看他,他不曾避让, 抬头望着皇帝,许久,皇帝低低一笑:“朕倒是忘了这茬,也是,慕老先生辞官归隐之时, 你夫人还未曾出生。”
“今日佳节,借陛下的好酒,臣敬陛下一杯。”韩湛来时提着酒壶,此时满斟一杯,一口饮干,“愿陛下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跟着再满斟一杯,敬向太后:“臣愿太后殿下福寿绵长,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雪盈抬眼,太后笑着抿了一口:“韩卿家有心了。”
皇帝也抿了一口,笑道:“行了,回去吧,不用在这里盯着,朕和太后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夫人。”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皇帝放下酒杯,笑笑地说道:“还有谁没敬韩指挥使的?快些去敬,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让他喝酒可就难了。”
笑声越来越高,韩湛提着酒壶谢恩回席,转身之时,望向慕雪盈。
她一双妙目也正望着他,盈盈秋水,默默不语,但她的眸子异常明亮,柔软,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若是眼下没有别人,只是他们两个,该多好。
丝弦声再次响起,慕雪盈转过目光。
方才的情形实在称得上凶险。追尊先太子一事尚未出结果,皇帝却直接用了父皇的称呼,又说是驾崩,若是她接茬,就是承认了皇帝的说法,认同追尊先太子,若是不说话,皇帝面子上下不来,一样会失了帝心。
韩湛看出其中凶险,所以上前为她解围,方才君臣对视之际,无声的暗流涌动,韩湛为了她在冒险,在用昔日君臣的情分,搏皇帝放过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何况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更何况她直到此时心里思量的,还是如何在事后顺利和离。
他却不曾做那个丢下伴侣,独自高飞的雄鸟。
御阶之下笑语满耳,韩湛被众人团团围住,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慕雪盈默默望着。
“韩爱卿好酒量,”太后道,“在家时也吃酒么?”
慕雪盈忙道:“在家时从不曾见过外子吃酒,今夜实在是偏了陛下和太后的好酒,只怕外子也是勉力支撑。”
喝得太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几十杯都有了,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虽然绵香但却性烈,他酒量再好,吃多了也要难受。
“皇帝听听,韩夫人心疼夫君了。”太后笑道。
皇帝望着不远处的韩湛:“子清成了亲也是有福气了,吃杯酒都有夫人心疼,从前在营寨里一口气喝一坛子都不带皱眉的。”
“待会儿韩大人还得护送夫人回去呢,”太后摇摇头,“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帝笑起来,抬高了声音:“行了,韩夫人心疼了,韩大人这酒今天先记下,改天再补。”
皇帝发了话,众人自然不能再劝,慕雪盈看见众人四散走开,松一口气。
管弦声转为悠扬,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皇帝走下御阶与百官同乐,来到韩湛座前:“子清,尚能饮否?”
韩湛再斟一杯,一饮而尽。
“朕早知道以你的酒量,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皇帝点头,“不过看在你夫人如此心疼你的份上,饶你这次。”
韩湛回头,她盈盈秋水对上他,嫣然一笑,又微微摇头。在担心他,劝他少喝吗?这点酒不算什么,然而她的担心,却让他突然之间,有了昏昏的醉意。
回头:“她不曾见过臣饮酒,怕是吓到了。”
“朕观你夫人眉间有英气,并非胆小怕事的妇人。”皇帝笑了下。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韩湛再次斟满,一口饮下,“臣妻身在内宅,从不涉足朝堂之事,求陛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把她卷进来。”
许久,听见皇帝幽幽的语声:“她是慕家女,韩家妇,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卷进来?”
是啊,她是他的妻子,他身在其中,所以才连累她今日夹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韩湛抬头:“臣职责所在,万死不辞,但臣,亦有想要守护的人。”
皇帝垂目,许久:“朕先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沉默着,没看出来吗?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但从今以后,他有了骨中之骨,他全心全力,守护的人。
二更时分宫宴散场,返家的车马如云如龙,驶出东华门,驶向城中千家万户。
慕雪盈推开一点窗户,抬眼望着四周。
冬至虽不比元宵热闹,但京中百姓富裕,所以也有不少人家早早就在门前挂上了彩灯,此时望过去但见星星点点闪烁的光影,时断时续缀满长街,别有一番暗弱又不灭的精神。
“想看?”韩湛催马跟在车旁,抬手将窗屉举得稍高一点。
“是,”慕雪盈抬眼看他,“进京到现在,还从不曾好好看过。”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韩湛此时却油然生出怜惜。她来了两个月,足不出户,每日为了他的家殚精竭虑。是他疏忽了,他早该带她出来走走:“想不想逛逛?”
“想,”慕雪盈笑了下,“不过时辰不早了,得赶紧回家去了。”
“不急。”韩湛抬眼,望过暗夜,穿过这条街,往东便是一个小湖,冬日虽然结了冰,但地方开阔,她应该会喜欢,“一切有我。”
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连忙停住下车,他一跃跳上,握住长鞭。
慕雪盈有些意外,难道他要亲自赶车?
一声清脆的鞭子响,他果然亲身赶车,载着她转向东边的道路,慕雪盈觉得新奇,也觉得欢喜,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的坐骑松开了缰绳,跟在车后追随,马蹄声和着车轮声,在夜里撒下轻脆又欢愉的合奏。
原来在这夜里,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奔驰,是这样的感觉。窗户开着,慕雪盈脸上被风吹得冰凉,心里却是热切。
离开内宅的屋檐,离开皇宫的压抑,原来只是这样走一走,看一看,竟然也如此让人欢喜。
“冷不冷?”韩湛回头,“要么把窗放下来。”
“不冷。”慕雪盈探身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你很冷吧?”
“不冷。”她的手轻抚着他,哪有什么冷?千年寒冰也融化了,韩湛一歪头,偎着她的手心轻吻,厮磨,“累吗”
今夜步步惊心,稍有一句话答得不对,便是粉身碎骨,她一定很累,都是受他连累。
“不累,你累吗?”慕雪盈另只手也贴上来,轻轻抚他的面颊,心头涌动着陌生的,让人心跳加快,呼吸变得短促的情绪,“多谢你替我解围。”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韩湛低声道。
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无声的,不曾说出来。为了你,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四围寂静,只有车马辘辘,碾过冰冻的土地,前面一片灰茫茫的旷野,是暗夜中的湖泊。
韩湛勒住马。
车子停住,转身想要扶她时,她挽着裙角,一跃跳了下来。
轻盈的,美丽的,像从天而降的鹿,突然出现在暗夜,出现在他沉闷无趣的生命中。
韩湛屏着呼吸,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怕他冒失的亲近,亵渎了上天给他的恩赐。
慕雪盈望着四周,霜华已起,湖面笼一层朦胧神秘的雾色,车前的灯只能穿透一点点,在雾色中留一点短促的亮光。
情绪怪得很,似压抑,似轻快,心头热着,让人只想做点什么,不辜负这难得的,短暂自由的夜。
韩湛的马跟在车后,咴咴地喷着响鼻,慕雪盈快步走近,摸了摸马儿汗湿的脖颈,马儿歪过头,长长的睫毛一闪,安静看她。
韩湛觉得惊讶,快步跟过来,随即又觉释然:“除了我,追云从不让人碰。”
但是,是她。他的妻,他最心爱的人,追云都懂的。
“他叫追云?”慕雪盈又摸了摸,顺着长长的鬃毛,拍拍马儿漂亮健壮的前胸。
“你会骑马?”韩湛看着她,她抚摸的动作太自然,要熟悉马,喜爱马,才能做到。
“学过一点。”慕雪盈笑了下。很久没骑了,父亲过世之后她一直守孝,这些事情太久不曾做过。
韩湛挽过缰绳,扶住她:“要骑吗?”
不该骑的,太鲁莽了些,把自己深藏着的一面暴露了太多。然而此时那么想狂奔,想吹着风,绕着冰封的湖泊,自由片刻。慕雪盈抓住马鬃,一跃而上。
追云甩开四蹄,奔跑起来,韩湛起初为她挽缰,很快又松开了。
她不需要他,她要的是自在驰骋,他看得出来。
追云越跑越快,沿着湖奔出流丽的弧线,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回头,韩湛还站在远处望着她,灯火从侧旁映照,他修长的影子倾斜着,印上灰茫茫的湖面。
这片刻的,难得的自由,他纵容她,得来的自由。心头突然涌起一点热意,慕雪盈拨马回头,向他奔来。
雪氅在夜风中鼓荡成一朵潋滟的花,韩湛情不自禁,伸手相迎。
她实在谦逊,这般上马的姿势,控马的熟练,她绝不只是学过一点,他的妻,无论哪一样,都是如此出色。
近了,更近了,她微带着恍惚的笑颜出现在眼中,韩湛向边上一让,随即按住马背,飞身跃上。
现在,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了。追云的步子稍稍一顿,随即更快地奔驰,韩湛紧紧拥抱着慕雪盈,头低下来,凑在她耳边:“很喜欢骑马?”
“喜欢。”后背上暖暖的,是他的体温,寒夜里最靠得住的依靠,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
“以后我经常带你来骑。”韩湛低头,她的笑容这样美,花火一样绚烂,他愿倾尽所有,换她永远这样笑,“你骑得很好,学过很多年吧?”
“小时候学过,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骑,后来。”她的神色有片刻恍惚,悠远的,将夜色尽数藏在眼底的眸光,韩湛情不自禁,低声追问:“后来怎样?”
“后来,我十四岁时随父亲云游,一路上差不多都是骑马,那次之后,大约是有些进益了。”慕雪盈转过头,他的脸那么近,眉尾上那道伤疤深深的,如落下的星汉,“那次,我最远曾渡过饮马河,遥望长荆关。”
韩湛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的一跳。
饮马河,流过北境,最大的河流。长荆关外,他曾驻守多年的地方。她竟然去过。
“父亲原本想进长荆关,结果战事突发,我们最终留在了关内。”慕雪盈抬手,轻轻抚过他残断的眉尾。
关山长河,北境的秋天,她第一次走那么远,第一次目睹战争的残酷,目睹戍边男儿的热血,她从此以后再不甘于枯守内宅,柴米油盐度过一生。
韩湛在震动中,握住她温暖的手。
她十四岁,那就是四年前,他在北境的最后一年。那年犬戎集全国之力来袭,他帅麾下健儿渡饮马河,背靠长荆关,击退一次又一次进犯,并最终率轻骑突入犬戎老巢,亲手斩下犬戎王的头颅,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劲敌,驱逐到输百里远。
韩湛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抚他的眉了。她大约以为那个伤疤,是在那一年的战事中留下的。心里软到了极点,在让人发着胀,灼烧般的柔情里,轻轻吻她的手:“我的好子夜,不是那年。”
慕雪盈嗅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她也呼吸到了,便也染了醺醺的醉意:“是哪一年?”
“到北境的第二年。”嘴唇恋着她的手,韩湛低低说道。
第二年,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场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扛过来了,从此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军营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也不看是谁的子弟,士兵们唯一认的就是战绩,他豁出性命打胜了,从此彻底摆脱了他身上书生的烙印,成为真正的军人,成了那些热血男儿信任依赖,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子夜,你心疼我?”
慕雪盈没说话,偎依在他怀里。
战事已起,不能进关,他们在关内住下,她曾和当地妇孺一起缝制衣服鞋袜,支援军队,也曾帮着医士,救护伤兵。她见到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也听说了很多韩湛的事,比韩愿的叙述里更真实,更亲切的韩湛。
在说不出的情绪中轻声问他:“会觉得遗憾吗?”
韩湛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遗憾吗,原本大好的前程,如果那年的殿试他参加了,最低也不会落出二甲,进士出身,清贵前途,不必沾染边疆的腥风血雨,不必提着头颅,每天在生死线上来回。韩湛摇头:“不。”
慕雪盈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男儿为国,何惜此身。”
慕雪盈说不出话,她原本也猜得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前仿佛又闪过大成殿中他飞扬的笑容,四年前在边关的他,横刀立马之时是否也是同样飞扬的笑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靠近,吻上他残断的眉尾。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用力抱住,灼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