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湛如秋水, 角度调好了侧对着净房的门,能看见半掩的房门处玄色衣摆的一角,韩湛还在里面收拾, 按他平时的习惯, 她还有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能跟云歌说话。
外面窸窸窣窣,钱妈妈指挥着小丫头在摆饭, 慕雪盈凝神屏气,警惕着内外的动静。
“昨天没抽出空,今天去买。”云歌梳着头,飞快地说道。
“小心些, 今天家里人多, 出去时千万留神。”慕雪盈小声叮嘱着, “待会儿我找你吃药。”
云歌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之前都是送过来给她吃, 但今天韩湛在家,让人分外紧张:“就说找我要鞋样子。”
之前给韩湛做的鞋, 底子已经纳好了,鞋面还没绣好, 正在定花样,这个借口倒是合适。慕雪盈点点头, 还想再敲定一下细节,镜子里光影一动, 韩湛出来了。
连忙笑着回头:“怎么这么快?”
快吗?一时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自然速度加倍。韩湛快步走到近前,她的头发只梳到一半,挽了一个发髻,还有留出来的几绺在云歌手里拿着, 编成辫子,扭着绞着,往发髻上盘。
头发那么多,一根簪子挽不住,又用小钗从侧面盘住,那么多簪子钗子,金累丝的,镶珍珠的,镶红蓝宝石的,单看都是光彩夺目,但在她的容光丽色之下,一切都黯然失色。
唯有她鲜活明亮,让人片刻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爱意压不住,眼看云歌拿起一支小钗往侧面去插,韩湛伸手拿过:“我来。”
慕雪盈嗤的一笑,从镜中看他:“你会吗?”
“我可以学。”他方才已经看了那么久,他学东西一向很快。
捏着钗子,回忆着云歌刚才的动作,将她编好的细辫子盘进发髻,钗子纤巧,钗头一支小小的蝴蝶,头部伸出两条头发丝粗细的金丝做为触须,韩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钗子插进发髻底部。
金丝触须颤了颤,缠住了一丝头发,他的手也是,手上茧子太多的人,终归还是不适合为人梳头。
慕雪盈低低一笑,抬手解开了缠绕的发丝,又轻轻拍拍他:“好了,让云歌来吧。”
韩湛也只得退开,看云歌整理好了这边,拿着另一只蝴蝶对钗,在对应的一侧簪好,镜中的她眉目如画,秋水为神,想吻,碍着有人在场又不能,韩湛吸着气,将手搓了又搓。
这满手的茧子得打磨一下,光滑些才好,不然以后可怎么为她梳头。
慕雪盈站起身来,肩上搭着披巾,笑道:“我去洗漱了,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
饿吗?并不。就算饿,也要等着她一起。韩湛看着她:“不急。”
“那就是饿了?”她笑着握了下他的手,“那我快点洗,出来跟你一起吃。”
有细细的水声响起,她去洗漱了,在洗脸,还是漱齿?她以往的习惯是先漱齿然后洗脸,她会挽起袖子,露一点皓白的手腕,她低头时脖颈会弯出纤长的弧度,很美。
韩湛终是忍不住,跟去净房。
模糊听见她的语声:“……你就能去送拜帖。”
这声音因为他闯进来戛然而止,她带着笑跟他解释:“昨天没找到机会跟于伯父说话,于伯母一直想我呢,我想着过两天过去看看他们,让云歌今天先去送拜帖。”
昨夜韩湛也留意到了,她几次望向于连晦的方向,但因为一直在太后跟前坐着,直到散场也没能和于连晦说话。上前为她挽起袖子:“明天吧,我送你过去。”
她长长的睫毛忽地一闪,韩湛总觉得她是紧张,她没有说话,他便自己说了下去:“陛下昨天要我抽空过去一趟,正好送你过去我就进宫。”
慕雪盈松一口气,原本以为他是要陪她一起去于家呢。
脸上一暖,他拧了毛巾来替她擦,慕雪盈笑着来拿毛巾:“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子。”
韩湛没有松手,轻轻扶着她的脸侧,小心为她擦干净脸颊上的水珠。
她肌肤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异样的柔情缱绻。
慕雪盈垂着眼皮,这样亲密的时刻,让她心里的算计显得如此冷酷:“你去梳头吧,我这里不用你。”
“你帮我梳。”韩湛放下毛巾,挽住她的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被他拉着去了外面,他在椅子上坐下,拣出梳子递给她。
慕雪盈顿了顿,接在手里。
是他常用的那把旧梳子,带着经年磨出来的油润光泽,握在手里温润的触感。他曾经严厉制止,不许她碰的梳子,现在,他亲手递在她手里。
是不一样了吧,从此以后他所有的禁忌,所有不能触碰的地方都将对她开放,她是真真正正,走进他的心里了。
此时岁月静好,时机也是恰好。慕雪盈轻着手劲,梳通他的头发:“昨夜太后一直问我师兄的事,似是有意让我见见师兄。”
太后是问了傅玉成的人品才学,但有意让她见傅玉成这一句,却是她自己加的。韩湛未见得会跟太后确认,即便去确认,她只是心里猜测,猜错了,也不算罪过。
韩湛从镜子里看她。太后问起也不稀奇,傅玉成一直不肯开口,即便这几天与吴玉津比邻而居,监视的也没听见他们私下里有什么通声气的话,局势对太后不利,太后着急,希望通过她取得转机,也在情理之中。“无妨,一切有我。”
他不会让她卷进来,太后那边就算施压,也有他顶着。
慕雪盈梳通了头发,开始挽发髻:“与其让太后动这个念头,不如你带我去见见师兄,有你在场,一切还好说些,不然万一太后下了懿旨,反而不方便。”
韩湛回头看她。
慕雪盈也看着他,神色中有担忧,更多是坦然:“我听说师兄一直不开口,也许我能帮你问问。”
那点疑心如同水中墨痕,淡淡的晕开,又被他刻意忽略,韩湛转回头,她挽好了发髻,柔软的手指扶着他的头,指尖一点轻柔的暖意。她是听谁说的呢?他从不曾透露过案子的内情,那就只能是太后,韩愿,或者是于家人,昨天于季实就背着他们偷偷跟她说了半天话。但她是因为担心他才有这个提议,案子这么久没有突破,他身为主审,自然有压力。
韩湛侧过脸,在她手腕上一吻:“情况太复杂,我不想你卷进来。”
慕家女,该是太后一党,韩家妇,又该是皇帝一派,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丹城一干人犯正在押往京城,他有预感,这些人中有他想要的突破。“太后那里我会应付。”
慕雪盈没再坚持。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试探容易让他起疑,听他的口气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以后再找机会,她会说服他的。
用簪子固定发髻,戴上玉冠,他的脸映在镜子里,异样端正俊朗。饶是满腹心事,此时不由自主,依旧泛起赞赏和一些其他的情绪,慕雪盈低了头,半真半假,在他额角一吻:“好了。”
这吻快得很,没等他抓到,她已经跑了,带着笑,飞快地往外间去:“吃饭吧。”
韩湛一个箭步赶上,她已经到了门口,以为他抓不到,回头时揶揄的笑容,韩湛疾疾伸手。
手长臂长,她的衣袖轻松便抓在掌心,跟着是手指,手腕,她。软玉温香抱了满怀,韩湛抵着她,在通往外间的门框上,她的背压着盘金的软帘,外间的人声近在咫尺。
低头,吻她。
慕雪盈尝到了漱齿青盐淡淡的咸味,和着他暖热温厚的气味,一齐到鼻端,到舌尖。原来气味也会引起不一样的感觉,只要是对的人。他眼睫低垂,身体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向她贴近,可时辰实在不早了,避子汤不能再拖延。
慕雪盈忽地咬下去。
唇上蓦地一疼,韩湛不提防,低低嘶了一声,她趁机推开他,轻笑着跑去外间,又在外面扬声唤他:“夫君,吃饭了。”
这小骗子。几时还长出了尖牙。
嘴唇上微微的湿润,不疼,她并没有用力,即便用力也伤不到他。但是痒,痒极了,从牙缝到心缝,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痒,痒得人耐不住,又不得不耐住。
他总不见得当着这么多人,在吃饭的时候,公然抱了她回去。
韩湛慢慢走出来,桌上饭已经摆好了,她没有落座,想来是在等他,她还在笑,红唇翘起来,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甜蜜的诱惑。
方才是哪颗牙齿咬的?他怎么没发现她哪颗牙齿是这样尖尖的。韩湛慢慢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伸手拉她:“坐。”
慕雪盈轻巧一闪,躲开了。特意走去对面坐下,与他隔开距离。他没有再跟过来,一双眼黑沉沉的,一瞬不瞬看着她,假如眼神有实体,那么他现在怕是已经抱起她,飞跑去屋里了。
慕雪盈忍着笑,看了看盛粥的砂砵,一甜一咸两样粥,因为不知道他们要吃哪样,丫鬟们还没盛出来。拿起饭勺:“有南瓜粥,还有鹌鹑肉粥,你要哪样?”
唇边留着他一吻的余味,带着让人留恋的暖,软,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样柔软。
“你吃什么?”韩湛看着她。躲那么远,隔着饭桌与他说话,他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她,便是坐他身边又能怎样。她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了,竟敢咬他,从没人敢这么对他。但,他喜欢。
打心眼里喜欢,无论她怎么样,他都喜欢。
“我想吃南瓜粥。”昨夜说是赴宴,其实在宫里时刻都得打起精神,差不多什么都没吃,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迟,委实有点饿了,想吃点暖热香甜的东西。慕雪盈盛了一碗南瓜粥出来,“突然想吃顿甜的。”
“那我也要这个。”韩湛道。
慕雪盈横他一眼:“怎么我要什么,你就要什么?”
把自己盛好的粥推过去:“这个给你。”
拿起饭勺还要再盛,他一伸手拿走,起身走过来:“我给你盛。”
小小的白瓷碗,一饭勺刚好是一碗,南瓜粥颜色金黄,扑鼻而来来甜香气,其实他并不爱吃甜,但他想要和她一起。韩湛把碗放到慕雪盈面前,趁势便又挨着她坐下来:“还吃什么?”
“不敢劳动夫君,我自己来。”慕雪盈含笑看他,他甫一坐下,立刻挪了挪椅子紧紧挨着她,又伸手把自己那碗粥端了过来,一起坐着有这么好吗?“做什么要挨得这么近?挤得我都没法吃饭了。”
“那我喂你。”韩湛果然端起碗,拿了勺子来喂。
慕雪盈嗤一下笑出了声,扭开脸:“好了,别闹,都看着呢。”
她躲来躲去就是不肯让他喂,韩湛放下碗筷。是有许多人伺候吃饭,但谁敢看?一律都低着头站在边上,眼神绝不会乱瞟,他使唤的人一向都是规矩严谨。
但她不肯,那就改日。改日屏退下人,他来喂她,抱着喂。
一想到这里,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她已经开始吃了,桌上摆了几样荤素小菜,一份煎得金黄,带着薄薄酥边的煎饺,她夹了一个在吃,牙齿轻轻一咬,咔嚓的轻响,有润润的肉汁。
方才她咬他时,用的哪颗牙齿?
韩湛夹了一个煎饺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
“多谢夫君。”慕雪盈又吃了,鲜肉里加了荸荠,鲜香里带着脆嫩微甘的口感,也夹一个给他,“你也吃。”
韩湛一口吞下。吃得急,有点没尝出来滋味,但她给的肯定好吃。她笑笑的又给他夹了一个,还夹了菠薐菜在他碟子里,韩湛也给她夹,心里欢喜着,又生出懊恼。有多久没和她一道吃饭了?甚至他从来跟她一道吃饭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生活里有那么多乐趣,他从前是如何无趣,才会起早贪黑,镇日泡在衙门里。
满屋里都是饭菜香气,但即便不香,有她的笑颜也足够了。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我欺。这顿饭丝滑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刚开始吃,就已经吃完了。韩湛放下碗筷,伸手来挽她:“待会儿做什么?”
他今天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好好陪她。
“给你做的那双鞋该绣鞋面了,”慕雪盈漱漱口,接过云歌递来的毛巾擦着,“花样子都在云歌房里,我这就过去挑挑。”
云歌的房间是西边耳房,虽然没多远,但丫鬟的房间他不好过去,而他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韩湛看了眼云歌:“你去拿过来。”
云歌也只得答道:“是。”
“不用这么麻烦,”慕雪盈笑着拦住,“样子多,东一张西一张的不好找,还是我过去吧,又没几步路。”
不由分说便往外走,云歌连忙跟上,韩湛皱着眉也要跟上,她回头一笑:“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韩湛也只得罢了。推窗看着,她带着云歌往西走,裙裾一闪,看不见了。
耳房里。
大白天不好锁门,此时便只虚掩着,云歌飞快地从衣箱底下翻出避子汤:“拿热水泡一下吧。”
“来不及了。”慕雪盈接过来,“你去门口守着。”
云歌连忙走去门口,慕雪盈拔掉软木塞子,白瓷瓶里黑乎乎的药汤,一股子苦涩的气味:“待会儿你就说送拜帖,再去买点,问问那个丸药制好了没。”
“姑爷怎么来了?”听见云歌突然抬高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背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