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屋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云歌悬着一颗心,自责,愧疚。

必定是她泄露了行踪, 所以刘庆才问, 才会被韩湛发现,她怎么能这么大意?

“云歌, ”钱妈妈唤了一声,云歌回头,钱妈妈神色肃然,“大奶奶跟大爷是不是有事?”

“没有。”云歌不假思索说道。姑娘还在努力, 姑娘一定能解决的, 她还从来没见过姑娘解决不了的问题,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不给姑娘留后患。

钱妈妈看着她,许久:“咱们都是盼着大爷跟大奶奶好的, 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妈妈别多心,真的没事。”云歌说着,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凝神细听。

屋里, 韩湛松开慕雪盈。

衣裳湿湿的,是她的泪, 他是绝不舍得指责她的,但这件事,至少现在,他还放不下。

再问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他隐瞒, 他们相识到底时间太短,又怎么抵得过那些人与她的情分?

郁燥突然压不住,韩湛起身迈步,药瓶在不远处摔得粉碎,药汁淋漓着,无数白而薄的碎片。她在身后跟着,韩湛抬手止住:“别过来。”

蹲下捡起一块碎片,她又要过来帮忙,韩湛再次止住:“别过来,危险。”

地上全是碎片,他皮糙肉厚不怕,她容易扎到脚。

“我拿扫帚给你。”慕雪盈忙道。

卧房里没有扫帚,她走去扫床褥的小扫帚,又用字纸篓权当畚箕,韩湛抬眼,看她走动时如花朵一般合住又绽放的裙摆。是谁?她心里的人。那个让她一瓶瓶喝着避子汤,让她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对他透露的心上人。

手上猛地一疼,低眼,却是走了神,让一块碎瓷划破了虎口。

瓷胎薄,所以断口分外锐利,血一下染红了半边手掌,听见慕雪盈的低呼,她慌张着去取药箱,走出一步又转回来,拿了帕子急急忙忙望跟前走:“你先捂一下止血,我去拿药!”

她很担心他吗?心里陡然痛到了极点,那为什么,她要偷偷喝避子汤,还要对他说谎?

哒!染血的瓷片扔进纸篓,慕雪盈心里一跳,看见韩湛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接她的帕子,随意甩了下手:“不是什么大事。”

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涌,甩一条密密的弧线落下,地上的碎瓷片都被他捡光了,他压着眉:“别过来,还有小碎片,容易扎到。”

他不痛快,虽然他说了原谅她,但他心里郁怒未消。慕雪盈连忙追过去:“子清。”

他快步走开:“那东西别再喝,伤身。”

咔!门闩落下,他打开了门:“进来收拾。”

门外,云歌和钱妈妈如蒙大赦,云歌立刻冲进来,看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松一口气,连忙又跑出去拿水拿抹布。

钱妈妈紧跟着进来,犹豫着不知该问不该问,韩湛先开了口:“老爷和太太都在家?”

“都在家。”钱妈妈忙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

“就说我请他们去正堂,让韩愿也过去,你再去趟西边,请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也过来。”韩湛大步流星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慕雪盈,“你换下衣服,待会儿也过去。”

慕雪盈低眼,看见裙摆上避子汤深深浅浅的污痕。这一关没过去,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好,我马上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眨眼便没了影子,慕雪盈急急推开窗:“夫君,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生不得气。”

韩湛步子一顿,回头,她的脸从窗缝里漏出半面,碎瓷一样白。

她猜到了他的意图,知道他是要解决账本的事,假如没发现避子汤,他该多么欢喜,多么感念她与他的心意相通。

可现在,却让心中的愤懑如同风雷,嘶吼着,却不能落下。

为什么,她让他尝到了世上最美妙的滋味,却要在这以后残忍地揭露真相,让他发现一切都可能只是谎言?

韩湛猝然回头,快步离去。

卧房里,慕雪盈怔怔看着,心沉下去。

她给的解释还是太单薄了,他没有全信,他没再追究,只因为喜爱她,不忍心再追究。

可这件事,没过去。

“姑娘,”云歌跟进来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都怪我做事不谨慎,你责罚我吧!”

怪她吗?看起来是云歌一时不谨慎泄露了行踪,但这个结果又是迟早的事。她们只有两个人两双眼睛,韩家上上下下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的枕边人,是韩湛。

沉稳,冷静,敏锐,与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要想瞒过韩湛有多么难。

伸手扶起云歌:“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姑爷有没有为难你?”云歌细细向她脸上看着。

“没有。”慕雪盈摇了摇头,他不舍得,她看得出来,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爱。而她正要利用这份喜爱对付他,离开他,“给我拿条干净裙子换下。”

“是。”云歌很快取了裙子回来,一边帮她换着,低声问道,“姑娘,药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样不堪的,还有他的婚事。她这次,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韩湛独自走进牢房,砰一声甩上门。

墙角草席上,傅玉成抬头。

韩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给了我,一个月前。”

看见傅玉成骤然缩紧的瞳孔。

***

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时分,已经黑得连声音都透不出一丝儿。

韩湛还没回来,慕雪盈独自守着寒窗,耐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