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镣铐响, 韩湛抬眼,狱卒押着孔启栋进来了。
他是昨天下午被缉捕归案的,剥去了四品衣冠顶戴, 从整洁舒适的馆驿关进都尉司狭小阴暗的牢房, 熬了一夜此时蓬头垢面,衣服也都皱得不成样子, 一看见韩湛就怒冲冲嚷道:“韩大人,我乃一州之牧,陛下亲自任命的四品官员,你凭什么抓我?可有陛下的旨意?”
没人回答他, 行刑校尉突然一齐敲击水火棍, 咚咚的响声让人的心跳都跟着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孔启栋看见各样刑具闪着冷光陈列在前,有的甚至还带着血迹, 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恐惧泛上来, 与此相伴的是更盛的怒气,正要再说时韩湛忽地开了口:“就凭我能。”
傲慢, 冷淡,轻蔑, 根本没把他这个地方要员放在眼里。孔启栋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着脸狠狠伸手指他:“韩湛, 你欺人太甚,我要去陛下面前参奏你!”
“放肆!”行刑校尉立刻上前拧住他的胳膊,“不得对大人无礼!”
孔启栋做了许多年知府,一方父母官,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破口大骂:“放开,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无礼!”
头顶上传来淡淡的语声,是韩湛:“跪下。”
跪下?他是四品州牧,要跪也只跪皇帝,凭什么跪韩湛!孔启栋拼命挣扎着不肯,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拧住,又朝他腿弯处狠狠一脚,孔启栋惨叫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余光里瞥见玄色的主审台,韩湛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孔启栋,乡试泄题和收受贿赂,你准备先招哪件?”
孔启栋紧紧咬着牙。昨天押他入狱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派人去找了高赟,但高赟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要求见韩湛也没人理会,牢狱之中耳目闭塞,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半点不知,却是跟傅玉成的境况差不多了。
但,他也是地方大员,一州之牧,朝廷的律法他自己最清楚,泄题舞弊和收受贿赂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重罪,韩湛敢抓他,想必手里有点证据,但不可能全部掌握,否则昨天就会动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熬过酷刑,等高赟那边援手。
傲然道:“本官无罪,没什么可招的,本官要面见陛下,参奏你欺辱官员,蔑视王法之罪!”
况且他好歹也是四品顶戴,不信韩湛真敢动他。
“是么?”韩湛掷下一摞纸,“拿给他看。”
书吏捡起来送到面前,孔启栋抬眼,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妻子黄氏的签字画押,触目惊心几个大字“收受贿赂”,黄氏的口供下头是徐日经的口供,同样的签字画押,书吏收得快,只来得及看见“乡试题目”几个字,孔启栋一颗心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是黄氏的笔迹。
虽然这几年夫妻失和,紧要的事体他都瞒着黄氏,但到底是夫妻,黄氏说不定真知道点什么。
况且还有徐日经。
“孔启栋,现在招,还能少点受皮肉之苦。”韩湛居高临下看着他。
已经慌了,方才书吏拿走时孔启栋明显有想抢夺的动作,他的推测没错,试题十有八九是从孔启栋口中泄露给徐疏。“徐日经送你四姨娘胡玉书,外加纹银千两,你老家良田一百亩,你将今科乡试诗经科题目泄露给徐疏,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诬陷,”孔启栋定定神,不,不会的,假如徐日经招了,现在案子就已经送到了御前,不会是这般情形,“都是血口喷人!”
眼前紫衣一动,韩湛起身:“用刑。”
行刑校尉发一声喊,上前按住,孔启栋拼命挣扎起来:“韩湛,你敢对我用刑?我要去御前参奏,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也得你能出得了这都尉司。”紫衣从身前掠过,韩湛走了。
校尉按住,拶指夹上,收紧,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得孔启栋大声嚎叫起来,从前都是他给别人上刑,原来上刑是这种滋味!好个韩湛,果然心狠手辣,等他熬过这一关,必报今日之辱!
一墙之隔,徐疏披枷带镣,听着隔壁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模糊着听不清里面说的是什么,但刚刚狱卒说过受刑的是孔启栋,韩湛竟如此专权,连孔启栋都敢动,他只是个小小秀才,可怎么办?
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是韩湛,负手而立,淡淡道:“徐疏,乡试后傅玉成出首你舞弊,九月初一你在丹城府衙过堂,当时的招供说你父亲与孔启栋交情甚笃,后来这些口供被抽出案卷,是孔启栋做的,还是高赟?”
徐疏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
韩湛看着他,刚接手时他就发现,徐疏的口供远比傅玉成少得多,日期也相隔很远,在丹城时案件主要由孔启栋审理,吴玉津也有参与,他核实过,吴玉津参与的几次审理,徐疏的口供都在,那么,很可能吴玉津没参与的几次审理里徐疏说了些什么,然后被刻意抹掉了。
那几次口供很可能触及了案件真相,比如徐日经与孔启栋有交情这件事就是徐疏九月初一招的,案卷中没有,但他这些天审理了丹城府衙的书吏衙役,从这些人口中查到了这条。“你父亲已经招供向孔启栋行贿,孔启栋现在正在受刑,徐疏,你是招,还是受刑?”
徐疏发着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傅玉成受刑时他见过,自问受不住那种酷刑,这些天有人护着,他几乎没受过一次刑,这可怎么撑得住?
隔壁突然传来孔启栋一声大喊:“韩湛,你就算打死本官,也休想屈打成招!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本官对天发誓没有做过!”
徐疏打了个寒颤。不错,舞弊是抄家杀头的罪过,熬熬刑也许能脱罪,怕受刑直接招供,肯定死路一条。一横心:“学生没说过这话,都是诬陷,请大人明察!”
韩湛点点头:“上刑。”
校尉上前捉住,惨叫声随即传出来,韩湛转身离开。
孔启栋说的没错,科场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这些人不会轻易开口,最可能的突破口除了傅玉成,就是王大有和孙奇。
这两个人与案情紧密关联,涉及关键环节却都不是必死之罪,最有可能招供。孙奇应当是追着王大有这条线去找信,信在薛放鹤手里,薛放鹤在哪里?
呼吸有片刻停滞,那个压了许多天的疑虑不屈不挠再又泛上来,那个时候,薛放鹤很有可能在慕家。
假如薛放鹤在她家,假如孙奇追着信到慕家拿人,她不可能不援手,她聪明智慧,必定能瞒过孙奇,掩护薛放鹤逃走。
韩湛停步,叫过黄蔚:“查查八月二十七到九月初八期间,夫人是哪天出的函关,同行得有哪些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九月初十到的韩家。傅玉成出首是八月二十六,那么她最早八月二十七日离家,丹城到京城四百里地,最晚九月初八必须出函关。
那时候,与她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谁?薛放鹤?
函关是出丹城向北的必经之路,无论逃往长荆关还是进京,都必须经过函关,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在函关一定会留下踪迹。
黄蔚窥探着他的神色,没敢立刻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韩湛低垂眉睫,许久:“若是还有别人同行,查查是谁,去了哪里。”
黄蔚答应着走了,韩湛沿着黑暗狭长的通道,慢慢向傅玉成的牢房走去。
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他为她洗脱罪名。
她年纪小,薛放鹤也算是她的青梅竹马,她心肠好又有能力,肯定不会丢下薛放鹤不管。
他既爱她,那就是喜爱全部的她,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所有的他都爱。无论她过去做过什么,喜爱过谁,他都会接受,若是有什么遗留的麻烦,他来为她解决。
狱卒上前打开门锁,韩湛走进牢房:“傅玉成,你在丹城第一次过堂时,是否招供曾向人写信,提起过试题?”
傅玉成低着头不说话,眼梢发着红,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是了。孔启栋因此查到了王大有,派出孙奇去取信灭口:“信是给薛放鹤的,薛放鹤那时候是否在慕家?”
傅玉成抬头,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依旧一言不发。
孙奇因此追到了慕家,她掩护薛放鹤逃走,之后逃往京城。“后来吴玉津入狱,你问过吴玉津慕家的情形,吴玉津说慕家一片狼藉还有血迹。”
傅玉成动了动,目中泪光点点。
韩湛垂目。傅玉成很牵挂她,也很自责连累了她,那些人就是利用这点,胁迫他闭嘴。“你因此断定子夜有危险,在孔启栋的胁迫下从此不再开口。”
“子夜现在安全无恙,我会护她周全。”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轻信于人,害她颠沛流离,她却还是一心为你翻案。”
“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傅玉成终于开口,嗓子嘶哑哽咽,几乎听不出声音,“我只说有证据,我半个字也没提她。”
他知道州府这些人未必可信,所以要求吴玉津审理,可吴玉津迟迟没有露面,孔启栋逼问证据,他只说了一句有证据,他已经够谨慎了,却还是害了她。
韩湛立刻追问:“你还说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傅玉成又不作声了。还是不信他,必须她出面,大概才能解开这个死结。“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出得牢狱,在脑子迅速理清线索。傅玉成要求吴玉津审理,孔启栋却以避嫌的理由将吴玉津排除在外,之后根据傅玉成说的有证据查到了王大有和薛放鹤,孙奇到慕家追杀薛放鹤,所以才有了慕家的一片狼藉。可是那些血。
明知道她安然无恙,依旧揪心似的,坐立难安。也许那天她掩护薛放鹤时受伤了?该死的薛放鹤,要女人保护,算什么男人!
心跳快着,极力平复着情绪。她知道的内幕远大于她说出来的,但,这些都是形势所迫,她曾遭遇追杀,还曾被高赟监视,他又是皇帝的心腹,都尉司的主官。她不说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那些事关系着太多人的生死。
换成是他,也不会说。不,若是他,会对她说。但情况不一样,她年纪还小,她不是他这种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手,谨慎点没错,他宁愿她更谨慎点一直对他隐瞒,只要她安然无恙。
而且他们夫妻情好,她这么喜爱他,不想让他知道与薛放鹤的过往也是人之常情。
心绪突然就乱了,柔情混杂着担忧,还有点说不出的,别的什么情绪,韩湛叫过刘庆:“回去一趟,看看夫人是否安好。”
“正要回禀大人,于侍郎的夫人想念夫人,才刚派车接夫人过去说话了。”刘庆回禀道。
去于家了?韩湛顿了顿,是为了案情吧,逮捕孔启栋这事不算小,太后那边,必定也要行动了。
她会怎么选?
于侍郎府。
慕雪盈刚一落座,于连晦便屏退了下人,低声道:“韩湛以受贿之名逮捕了孔启栋,徐日经也已经归案。”
慕雪盈沉吟着,昨天韩湛没有提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没有定论,所以不好提:“外子昨天说,狱中有人一直胁迫傅玉成,令他不得开口。”
“太后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傅玉成下场之前曾给薛放鹤写信,信里有证据,能证实他的清白,眼下都尉司正在全力缉拿薛放鹤。”于连晦又道。
慕雪盈没说话,看见于连晦紧蹙的眉头:“这个薛放鹤到底是何方神圣?出了这么多的事一走了之不肯露头,就让你一个女子来顶着,也太没担当!他是你父亲的亲传弟子,你父亲过世时怎么他也不在?当时我就想说此人品行不好,如今看来更是不堪!”
慕雪盈岔开话题:“师兄说要见到我才肯开口,但是陛下严令不得我与他见面。”
“陛下听见了风声,知道情形不好,这些天一直想撤掉韩湛。这么看来,韩湛竟也有几分风骨,不是那种一味溜须拍马之辈,只可惜啊。”于连晦摇摇头,“侄女,眼下所有人都在找傅玉成写给薛放鹤的信,你可知情?”
慕雪盈看着他,许久:“知道一点。”
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拿出这些信是迟早的事,眼下就看何时拿,怎么拿。
于连晦看出她的顾虑,正色道:“若是你知道信的下落,不妨交给太后,我敢以性命担保,必定保住这些信,还傅玉成清白。”
慕雪盈迟迟不语。她相信于连晦,但太后,她并不相信。
太后必然是想翻案,但太后并非只想翻案,更想利用翻案打击帝党,彻底推翻皇帝追尊的念头。这些信无论落在太后还是皇帝手里,都会成为对付另一方的利器,他们的目的都不会只是还原真相,拯救无辜,而是首要保全自己的利益。
到那时候,难说案子会进行到哪一步,她和傅玉成这些深陷其中的人,更难说会被推着走到哪一步。抬眼:“于伯父,我想请求太后保住外子的主审之位,还想请求此案公开审理。”
于连晦心思急转,提出这等要求,那么那些信?“侄女,这些信关乎无数人的性命,韩湛到底立场不同,若是要翻案,不如换上太后信任的人。”
“正因为关乎无数人的性命攸关,所以我才坚持要求外子主审。”慕雪盈辞色坚定,“外子公正严明,唯有他可能不计利益,只为还原真相,请伯父上覆太后,假如能如我所愿,由外子主审,公开审理,我愿协助太后。”
唯有韩湛,可以摒弃利益之争,只为查出真相,而她唯一相信的也只有韩湛。唯有公开审理,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示这些信件,才不会被任何一方掩盖,篡改,利用,才能确保案件只是案件本身,而非任何一方用来攻击另一方的棋子。“恳请伯父代为禀奏太后。”
于连晦道:“侄女,你想好了?我听太后的意思,对你颇为赏识,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只怕还要得罪太后。慕雪盈没有犹豫:“想好了。”
许久,于连晦点点头:“好,我会把你的话如实禀奏太后。”
日已过午,阳光明亮着照着窗纸上,慕雪盈抬眼,突然之间,无法化解的惆怅。
案子也许就快结束了,那么之后呢?她和韩湛,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
这天都尉司的灯火又是彻夜未曾熄过,韩湛昼夜不停审理查察,直到第二天入夜时才能抽出功夫,回家一趟。
院门关着,钱妈妈带着笑给他开的门:“你可回来了,大奶奶洗浴呢,给你安排了宵夜,我这就让人去拿。”
满心疲惫一扫而光,她在洗浴?那是不是可以了?
一霎时整个人都轻扬着,飞升一般的感觉,韩湛急急掏出随身带着避子药:“把这个药煎了。”
“哎,”钱妈妈接过来,笑眯眯的,“还是上次那个补养的药?可是这时候吃正好呢。”
韩湛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放下,听这语气,癸水必是干净了,今晚必是可以!
一个箭步冲进屋里,烧了几个炭盆,里面温暖如春,净房门底下漏出灯光,听见细细的水声。
眼前不由自主,便出现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韩湛屏着呼吸,轻手轻脚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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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媳妇,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