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啪啪两声, 砸向她的东西被来人打落,拖着发闷的响声砸在墙角,慕雪盈抬头, 是韩湛, 他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低头向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雪盈看着他,心里安稳着,又哀伤着。她算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她自己的心, 她在该走的时候, 动摇了。

“起来。”韩湛伸手来扶。

慕雪盈摇摇头,不能起, 此时起来,只会更加激怒韩老太太, 让今天的事更加无法收场。

到这时候才看清方才韩老太太用来砸她的东西,是两个小布包, 看起来是手绢包着什么东西,不干不净的, 把白手绢都染成了灰黑色,里面是什么?

“韩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 “到这时候,你还敢护着她!”

“她是我妻,我做丈夫的,怎么能不护着自己的妻?” 韩湛来之前已经听说这边情形不对,此时更是心如明镜, 庭审的情况已经泄露了,撩袍跪下,“当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她无关,老太太要罚,那就罚我。”

韩老太太盯着他,谁能想到一向最懂事,最不让她操心的韩湛竟会变成这副模样?早知如此,当初断断不允许慕雪盈进门!“都是你做的,与她无关?是你抓着她的手让她杀人?是你让她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男人来往?是你让她为了傅玉成顶撞陛下,把韩家拖进万劫不复?”

“自卫杀人,于法无罪。放鹤先生名满天下,韩家得妇如此,是韩家的荣耀。”韩湛道。

“你还敢狡辩!”韩老太太怒极,一指地上的药包,“那这个呢,这个也是韩家的荣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过去,慕雪盈微蹙眉头,到此时犹然未能想出来那是什么东西,韩老太太忽地转头看她:“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个是韩湛吃的避子药,昨天你让内厨房煎的!”

慕雪盈心中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屋里有片刻寂静,随即韩世英头一个嚷了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你把韩家当成什么地……”

蒋氏急急拽了他一把,不让他再说,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韩湛,你每天借口补养,吃的都是避子的阴寒药物,你敢说不是慕雪盈的撺掇?”

慕雪盈低着头,看着那两包摔得狼藉的药渣。不可能了,假如先前那些还有办法遮掩的话,这件事,韩老太太绝计不会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耳边响起韩湛语声,低沉浑厚,依然带着让她留恋的,安稳的力量:“与她无关,是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所以才去找的避子药。”

“放屁!”韩老太太再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破口大骂起来,“你糊弄谁呢?哪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哪个男人不想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分明是慕雪盈不能安分,挑唆你吃的药!”

“我说过,与她无关。”韩湛看着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不想要孩子,所以特地去寻了这个药,她根本不知道。”

接连几个时辰被各种意想之外的情况折磨,韩老太太又累又怒,更恨他一再顶撞,此时满脑子嗡嗡直响,定定神才道:“她是你枕边人,你吃药,她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像你说的,不是她撺掇你吃,她为什么不拦着?做女人的不能生养,不能规劝夫婿,要她有什么用?”

“老太太常说夫为妻纲,我要吃药,她怎么拦得住?如何敢拦?”韩湛立刻反驳。

“你,你!”韩老太太驳不倒他,气得浑身哆嗦着,狠狠一指慕雪盈,“你好恶毒的心肠,你不仅要我韩家身败名裂,你还要韩家断子绝孙啊!”

“拿纸笔来,立刻写休书,休了这个毒妇!”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慕雪盈抬头,心里一片宁静。这样,也好。

快刀斩乱麻,休了她,韩湛对皇帝有了交代,皇帝的气大约也能消一大半。休了她,她也可以趁势放手,走早就该走的路。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没人去拿纸笔,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出头,韩老太太咻咻的喘着粗气,一指韩湛:“你去拿!”

韩湛抬头:“我不会休妻。”

慕雪盈眼梢一热,咬住了嘴唇。他不动声色向她身边又挪了挪,高大的身躯山岳一般,遮挡住所有风雨:“我也不会和离。”

酸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雪盈恍然意识到,他并非没有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或者已经在脑中预演过许多次了,所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在处于下风的境地中依旧从容沉稳,甚至算到了韩老太太可能提出的要求,提前拒绝。

他从来都知道留下她意味着什么,为了她,他选择与韩家,与世俗,与所有人对抗。

“韩湛!”韩老太太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色因为发怒变得异样的白,“你敢忤逆祖母?你好大的胆子!”

“七出之罪我妻一条未犯,我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亦无近支亲属可以投靠,此为三不出之列,”韩湛看着她,神色肃然,“我绝不会休弃她,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好好好,”韩老太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僵硬的疼,喘不出气,刷一下站起来,“你不休,我替你休,我就不信今天我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祖母,”韩愿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大哥说得没错,嫂嫂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能休弃她!”

天人交战到如今,到头来终是对她的爱意压倒了私欲。被休弃的女人处处受人歧视,他怎么能让她沦落到这个境地?况且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他若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就要眼睁睁看她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还怎么配当男人!

向着韩老太太大声说道:“就算吃避子药,那也是大哥的主张,嫂嫂怎么拦得住?大哥要做什么,您不是也拦不住吗?”

韩老太太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

韩愿躲不及,正正砸在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韩老太太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那么多?立刻叱道:“长辈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给我闭嘴!”

众人都被这一下惊到,黎氏抖着手慌张着去找药包扎,韩老太太厉声道:“给我坐下,谁都不许管他!”

黎氏惊得一抖,不敢再动,韩老太太冷冷看过众人:“跟忤逆长辈,偏袒慕雪盈的,就是这个下场。”

一时间屋里静得连一阵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低着头,韩老太太酱色衣裙的下摆慢慢越来越近,停在他们面前,她开了口,冲着韩湛:“你不肯休,那就我来休,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韩湛向她身边又靠近些,淡淡说道:“她是我妻,我不松口,谁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报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孙子。”韩老太太转向蒋氏,“拿纸笔来!”

蒋氏不敢不听,只得走去里间找纸笔,韩湛看了一眼。

无论休妻还是和离,都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这事办不了。

虽然他被罢职,但韩家想要东山再起还需着落在他身上,韩老太太说得再狠,也决不会拿家族前程来赌。

纸笔很快取来了,蒋氏忐忑着没敢递过来:“老太太消消气,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儿说……”

“放下。”韩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蒋氏只得放下了,韩老太太提笔蘸墨,落笔飞快,慕雪盈抬眼,看见抬头处墨汁淋漓的休书两个大字。心里有怪异的感觉,眷恋中带着解脱,她早就应该该做出决断,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韩老太太很快写完了,掷了笔:“韩湛,签字画押!”

“我说过,我绝不会休弃我妻。”韩湛神色不变。

“好,”韩老太太举起拐杖,“那就家法处置!”

鹿头杖包着金边,带着风声向韩湛砸下,慕雪盈心里一跳,不假思索扑过去想要护着,韩湛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那力道来得轻柔,将她推开在旁边,却并不会让她摔倒,慕雪盈听见噗一声闷响,拐杖重重打在了韩湛脊背上。

却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彻心扉。

为了她,值得吗?

“韩湛,签不签?”韩老太太再又举起鹿头杖。

“不签。”韩湛道。

立时又是重重一拐,韩老太太喘着粗气再又举起拐杖,韩湛抬头挺胸,丝毫不曾闪避,慕雪盈再撑不住,急急说道:“别打了,我自请……”

“老太太别打了,”边上黎氏突然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你不能这么干,儿媳妇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黎氏手足无措,似乎自己也没料到敢这么做,一下子气怯了许多:“我,我也不休。”

韩老太太也没料到她敢出头,冷冷甩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黎氏头一回跟她对抗,一向最怕她,此时说话都哆嗦:“我,我不休,儿媳妇没犯什么错,官府都说她没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说她没罪,咱们怎么能自己先喊打喊杀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在这家里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黎氏涨红着脸,几乎哭出来,“这家里没一个人瞧得起我,我说什么你们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儿媳妇真心真意对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从儿媳妇来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气发脾气了,也不总干蠢事让你们笑话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料到韩湛会留她,但她没料到一向最怕韩老太太的黎氏,竟也会在这时候为她出头。帮着黎氏是出于真心,但也带着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内的一切,也好让韩湛记得她的好处,将来不生怨恨。

却原来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回响。

手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攥了攥,低声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泪眼中看他。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从来都最能让她放心,但许多事,并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

“老太太,”韩永昌也没想到黎氏竟然敢出头,惊讶到了极点,忍不住帮腔,“那个药是老大要吃……”

“闭嘴!”韩老太太暴喝一声,“连你也要忤逆我吗?”

韩永昌讪讪地闭了嘴。

黎氏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于惊怕之中,生出强烈的鄙夷。他一辈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强到哪里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他还不如她!

此时被激情鼓舞着,不管不顾说了下去:“就算吃了那个药又怎样?儿媳妇还年轻,老大也还年轻,晚几年生怕什么?就算他们不生,不是还有老二吗,不是还有钧哥儿他们吗?韩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韩老太太再没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妇也敢出头跟她作对,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嫂子,快别说了,”蒋氏连忙过来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卖乖!”黎氏甩开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你个天杀的搅事精!”

蒋氏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又不好争辩,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华,你也要忤逆?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里一跳,待要再说,韩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今日劳心劳力又动了大怒,此时满眼金星乱冒,勉强支撑得住:“韩湛,签字画押!”

“不签。”韩湛道。

“不能休,嫂嫂没有错!”韩愿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流了一脸。

“我也不休儿媳妇!”黎氏挣脱韩永昌,大声嚷道。

啪,韩老太太抓起休书拍在韩湛脸上:“你们都反……”

反字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太太!”蒋氏惊呼着冲过来扶。

韩世英跳脚大骂:“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快请大夫,快!”

***

入夜时到处灯火通明,大夫请了许多,空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慕雪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府的方向。

韩湛在那边侍疾,至今未归,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云歌拿着手炉送来。

慕雪盈接过来握着,摇了摇头。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一气一病,绝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定,又何苦再执着。

门外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慕雪盈已经快步迎了出去,是韩湛,他回来了。

灯火照着,一眨眼间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到了面前,丫鬟还跟在身后,慕雪盈却也顾不得了,扑进他怀里拥抱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韩湛回抱着,嗅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一天的疲累瞬间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慕雪盈觉得想哭,深吸一口气忍回去。没什么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远比预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该满足的,该放手时须放手,为着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会变成苦。

“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大好。”韩湛道。

慕雪盈抬起头看他,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转开目光,他没说实话,这个年纪的人气怒之下,绝不是养一阵子就能好的事。

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让人畏惧,却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审舞弊案又彻底得罪了帝党,如今他两头不讨好,只怕两边的人都在盯着他出错,等着将他置诸死地。

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快刀斩乱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炉递到他手里握着:“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韩湛挽着她进了屋,熟悉的布置,熟悉的香气,有她在的一切,都让人眷恋:“子夜。”

“嗯?”慕雪盈在给他倒茶,闻声抬眉。

“大约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闭门思过,只怕年前去不了长荆关了。”韩湛轻轻抱住她,“等过完年再出发吧,这是咱们头一次一起过年,咱们好好过。”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样子?恐怕她没机会知道了。

韩湛越抱越紧,心里不踏实,怎么都觉得不够:“再过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时候我好好给你庆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乱,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这么快就要到了吗?他竟然替她记着。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玩?”韩湛低头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没时间能好好陪她过生辰,如今命他闭门思过,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鼻尖又开始发酸,慕雪盈低低笑着,吻他的唇:“真的?什么都能替我办到?”

“真的。”韩湛伸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声:“那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腊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但她永远都会记得他要给她过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处都是香暖,让人不舍,分外贪恋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韩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为夫服侍夫人,安寝去。”

慕雪盈搂着他的脖子,笑着看着,由着他将她放在衾枕之间。他绝不会签和离书,但韩老太太也绝不会放弃。都尉司那边还需要交接,明天他还得过去衙门,她可以赶在他回家之前办好一切,离开。

金钩松开,红绡帐落下,慕雪盈居高临下,咬着韩湛的耳朵:“上次你说想试试的,还记得吗?今天咱们就试试。”

……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正在帐外穿衣,闻声回头,轻柔的语声:“你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无数眷恋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顺利,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韩湛笑了下,走回来强要她躺下,“我已经报了侍疾,这几天不去衙门,让他们来家里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放心。”

韩老太太不会罢手,但他会时时刻刻守着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