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听见消息赶过来时, 在角门处接到了慕雪盈,她低着头独自走来,单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夹墙底下, 阴沉底色上一抹清丽而哀伤的颜色。
许是错觉, 韩湛总觉得她的姿态,甚至她低头的模样都仿佛带着泪, 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哭,”她抬头看他, 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不过老太太还是一见我就骂, 我刚进门就被婶子劝出来了。”
韩湛细细看着,果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可还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 指尖有点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细究, 她已经笑着拂开他的手,秋波一顾, 半是娇嗔:“不许动手动脚的。”
韩湛缩回手。他倒真不是动手动脚,只是方才那一刹那, 他的确觉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拥她入怀:“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别一个人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法,我是晚辈,应该先低头认错。”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无限苍凉。
她没有认错,而是直接提出了和离,韩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来时机还没到,老太太气还没消。”
韩湛点点头,轻声安抚:“老太太行事果决,性格坚毅,一时半会儿怕是拧不过来,你放心,再过几天等我的处置下来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会怪你了。”
等处置下来时,她也许已经走了。韩老太太行事果决,一听她松口立刻便写下和离书,她已经签字画押,韩老太太也替韩湛签了。慕雪盈紧紧搂着他:“会是什么处置?”
“我猜测应当是调我去别处,我求过陛下外放,陛下没有允准。”眼下局面胶着,他原打算求个外放,带她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想做什么自有他给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脸色,可皇帝却说离不开他,没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来,他求过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许他们还能多相守一段时日,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时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你放心,眼下这情况不会太久,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关。”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转开了脸。是啊,眼下这情况不会拖延太久,属于她的那份和离书如今就藏在她怀里,韩老太太怕她反悔,还当场跟她敲定了离开的细节。带着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一关。”
夫妻,夫妻。和离书已签,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大爷,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过来禀报,“老太太说年初在药王庙发了愿心一直没还,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要家里准备一下,三天后去药王庙打醮还愿。”
慕雪盈停住步子,这就是韩老太太与她约定的,助她离开的法子了。三天后阖家去药王庙打醮,韩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离开。
看见韩湛皱了眉,摇头道:“老太太如今还病着,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我去劝劝,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别去,”慕雪盈连忙拉住他,“老太太这病一半是心病,既觉得是没还愿的缘故,就让她去吧,心病去了根,也许好得还快些呢。”
韩湛也只得罢了,想了想说道:“这一出门难免有许多要收拾筹划的,你又要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慕雪盈含笑说着,恋恋的,看他的脸。只剩下三天了,三天之后夫妻分离,这一生,也许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夫君到时候必然得去护送,也要辛苦了。”
韩老太太会坚持要求韩湛护送,坚持不要她跟着。韩湛时刻提防,怕的是她落单时被韩老太太为难,只要韩老太太不在,韩湛的戒心应当不会那么重,她应当能找到机会脱身。
韩老太太提出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她没有推辞。若是推辞了,韩老太太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难免多生枝节,况且此去山高水长,她身上积蓄不多,也需要银钱傍身。
三天,夫妻两个的相守,只剩下三天了。慕雪盈带着眷恋紧紧偎依着他:“夫君。”
“嗯?”韩湛低头。
她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他,让人几乎疑心她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了。爱意翻涌着,一同翻涌的,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恐惧,韩湛轻柔着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慕雪盈笑了下,转开目光,“药王庙有没有管姻缘的菩萨?到时候我去上柱香,好好拜拜。”
求求神佛,若有来生,让他们的姻缘长一点,能共白头。
“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拜。”
从来不信神佛,但此时竟也有了期待,求神佛垂怜,保佑,让他们同生一处,生生世世,结为夫妻①。
三天转眼即过,期间消息不断。
都察院以雷霆之速,干脆利落审完了舞弊案。傅玉成无罪释放。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又为了掩盖罪行追杀傅玉成,证据确凿,判斩监候。徐疏科场舞弊,为掩盖罪行诬陷傅玉成,判褫夺秀才功名,终身不得科考,流放三千里。徐日经行贿孔启栋,助儿子舞弊,判籍没家财,流放岭南。高赟偏听偏信,审案不明,贬为旧县团练。其他涉案之人俱都依律处置。
丹城今科试子定于腊月初一由学政重新命题进行乡试,为着此案拖延数月,耽搁进程,春闱推迟至明年四月举行。
“傅玉成如今还在都察院,到时候衙门会派人护送他回丹城参加乡试,”韩湛跟慕雪盈说着,又道,“我估计他临走之前会过来和你辞行。”
慕雪盈点点头,明天她就要走了,到时候傅玉成只怕是要扑空了。
“子夜。”韩湛看着她,等傅玉成来了,他是不是该回避,让他们单独说话?毕竟有他在边上,大约有许多话是不方便说的。只是虽然笃定了她与他两心相知,一想到要让她单独与傅玉成相处,还是有点不情愿。
“怎么了?”慕雪盈抬眼。
“没事。”韩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下知道了没有薛放鹤,他假想中的敌人并不存在,但傅玉成那封信……她固然只爱他,难保傅玉成没有觊觎之心,“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药王庙。”
“好。”慕雪盈点点头。
明天一早,他会去药王庙,而她,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翌日一早。
车马如云,在韩府大门外逶迤排出去,韩老太太正要登车,看见与韩湛并肩而来的慕雪盈,一下子沉了脸:“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回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福身行礼:“是。”
待要离开,手被韩湛握住了,他道:“我跟你在家。”
慕雪盈心里一跳,听见韩老太太厉声道:“韩湛回来!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几十里路,你要抛下我们不成?”
“夫君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慕雪盈忙道,“快去,好好端端在家里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怎的,韩湛突然觉得心慌,这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总觉得松开了,她就会消失似的,紧紧皱着眉头:“我 ”
“快去吧,”慕雪盈松开他的手,压低着声音,“你再不去,老太太又要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了。”
她这么一说,韩湛不得不去,车马逶迤向外,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还在门内目送,看见他时嫣然一笑,向他挥了挥手。
日色明亮,她明媚的笑颜发着光,带着让人哀伤的光彩,刻在他的心上。
韩湛定定看着,叫过黄蔚:“你留在家里,若是夫人有事,立刻来报我。”
车马飞快走远,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折返回府。
钱妈妈在窗下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慕雪盈含笑说道:“前些天给大爷定做了长靴,还有冬衣和补子,有劳妈妈去取一趟。”
云歌连忙递上四张取货的底联,却是分散在城中各处的铺子,每家定做了一样,钱妈妈一时没有多想,接过来笑道:“大奶奶好细致的心思,样样都挑得最好的。”
她忙忙地去了,慕雪盈环顾四周,衣服之类是没法带了,太招眼,金银之类现收拾也来得及,一两刻钟就能收拾完,韩老太太给的是两千两银票,如今随身带着,一路上尽够了。
取了眼纱交给云歌:“拿这个给黄蔚,让他走一趟送去给姑爷。”
支开黄蔚,她就好离开了。
通往药王庙的路上,韩湛猛地勒马。
心神不宁到了极点,方才离别时她的脸一直在眼前摇晃,让人怎么也不能安心。
“怎么了?”韩老太太闻声探头,“路程这么赶,你不快些赶路,怎么停住了?”
韩湛没说话,拨马回头,飞也似地往家中赶去。
身后韩老太太在喊:“韩湛回来,你这个忤逆子!”
韩湛没有停,去马如飞,道旁的树木穿梭一般,飞快地向后退。
他得尽快见到她,必须见到她,他不安到了极点,必须见到她,实实在在拥抱住她,才能让这缭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一些。
韩府的门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韩湛来不及下马,加一鞭冲进去,又在照壁后一跃而下。
到处静悄悄空荡荡的,今天主子们都去打醮,屋里留的人不多。
心里越来越慌,待看见自家院门时,一个箭步冲进去,推开房门:“子夜!”
屋里,慕雪盈急急抬头,他怎么回来了?
顺手将收拾了一半的首饰盒塞进箱子里,刚刚合上箱盖,韩湛已经进来了,一把抱住她:“子夜。”
慕雪盈感觉到他身上薄薄的汗意,两刻钟不到,他是跑得多快?竟然又赶回来了。鼻尖酸涩着,轻轻拥抱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放心你,回来看看。”韩湛到这时候,心跳才稍稍平复些,她还在,他方才是怎么了?竟至于恐慌到那个地步。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家吗?”慕雪盈笑着,理理他汗湿的鬓发,“快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不去了,”韩湛丢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马鞭,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反正已经回来了,今天就我们两个在家,也能自在陪陪你。”
慕雪盈顿了顿,于焦急中,生出贪恋。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她走,让她在三天之外,还能多得几天。
下一息理智回来,慕雪盈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老太太再恨我了,你还是听话回去吧,方才让黄蔚给你送眼纱,你碰见了没有?”
韩湛到这时候才想起方才回来的路上仿佛是碰见了黄蔚,但当时太急,根本没停,果然紧跟着听见黄蔚在院子里回禀:“大人,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眼纱。”
“放着吧。”韩湛应了一声。既然回来,就不舍得再走了,正要打发离开,听见黄蔚又道:“大人,王掌狱来了,说是宫里催促了几次,要大人尽快交接人犯。”
是了,这些天为着在家守她,秘字号牢房那些人还一直拖着未曾交接。韩湛犹豫一下,慕雪盈忙道:“是不是有公事?你快去吧,正好老太太不在家,你也不用担心我吃亏。”
“去吧,”她推着他往外走,又停下来,为他系紧了氅衣的带子,“我在家等你,若是能赶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
韩湛不由自主笑了:“好,我一定赶回来。”
“带上黄蔚,”慕雪盈踮起脚尖,又给他整了整帽子,“办这种机要事,身边得有个牢靠的人。”
韩湛想说不必,但她不容他说,立刻吩咐道:“黄蔚,你跟着大人。”
韩湛也只得罢了,她挽着他的手送到院门外,柔声叮嘱:“去吧,我在家等你。”
黄蔚在前面走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韩湛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他走了,慕雪盈久久望着。
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银光点点,捧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记得这只雄鹰翱翔的姿态。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慕雪盈回头,低声吩咐云歌:“备车。”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最后一个人犯清点核对完毕,掌狱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着带人,韩湛紧紧攥着拳。
从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心脏都被掏空,让人片刻不能安宁。
也许是因为牢房在地下,空气稀薄的缘故。不,他去过更恶劣的环境,还从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气的缘故,是她。她有事。韩湛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狱在后面喊,“还需要您签字做交接!”
韩湛已经听不见了,一个箭步跃上台阶,胡乱抓一匹马,飞奔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眼前纷繁往复,尽是早晨她映着日色的笑颜,他到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个笑,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在哀伤什么?
快点,再快点!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车马行人如同无数个黑点,一眨眼被抛在身后,韩湛终于看见了韩府的大门。
跃马直入,一直冲到最里。
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康年迎出来回禀:“大爷,大奶奶给您送饭去了,您没碰见吗?”
心里的恐惧突然一下落到了实处,韩湛几乎是嘶吼着:“子夜!”
咣!卧房门重重撞开,韩湛抢进去,四下收拾得干净,她的东西都还在,甚至妆奁都摆在妆台上,铜镜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时恐惧惊慌的脸,但是东西都在,他在慌什么?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给他送饭去了,他方才太慌张,也许没注意到。
却在这时,看见铜镜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笺。
一把抓起来,拆得太急,信纸划破了手指,洁白的信笺上染一线红。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笔迹:
子清见字如晤:与君结缡虽短,然情深意长,誓约白头,今我背盟矣!
相识虽短,相知日深。感君高义,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宽仁,容我欺瞒,待我始终以诚。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质,爱护有加。然君为韩氏宗子,韩氏一脉皆仰赖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怀,下不能奉箕帚,为君和睦内宅,妻职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于祖母膝下尽孝,不能于君王堂前尽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舍己,为君雌伏内宅,使十数年所学尽皆荒废。为不能两全之故,使我困顿已久矣!
长此以往,深情亦将消磨,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谅我,容我不辞而别。
子清,子清,纸短情长,我走之后,君多珍重,天寒地冻,勿忘添衣加饭。雪盈。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分不出是什么意思,韩湛翻来覆去看着,突然之间,痛彻心扉。
她走了。原来他这些天的恐惧,都是因为这个。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会自行求去。
但,他怎么能让她走!
将信笺胡乱一折放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塞了几次都没塞好,韩湛飞跑着冲出来,院门前钱妈妈正往里走,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捧着几个包袱:“湛哥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给你取衣服呢,铺子里还给了一封信,说是大奶奶给你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韩湛一言不发接过,拆开。
同样的信笺,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么能够勿念!
韩湛飞奔而去,身后钱妈妈追着:“去哪儿,大奶奶特意给你订做的衣服,回来先试试?”
韩湛上马,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什么衣服,她是为了支开钱妈妈。她留下长信,短信,无非都是为了劝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么能不找她!
他们是夫妻,他们说好了要去菩萨跟前求姻缘,她怎么能一声不响抛下他!
“大人!”黄蔚终于跟了上来,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慌乱,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去找夫人,快去!”韩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个城门查!”
他会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飞,他会让她高飞,会为她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
城门外。
身后又有马蹄声,云歌下意识地回头,不是韩湛。松一口气,又觉得难过,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摇摇头,他是韩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里能够躲避?眼下她赌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毕竟,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不遂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这时候,还要利用他的爱意。
***
又一座城门出现在远处,韩湛急急奔去。
贴着心口藏着那两封信,火炭一般,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
她欲高飞。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不会困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之中。他想过外放,带她离开韩家,那样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黄蔚拍马迎上,“刚刚询问过城门守,一个时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经过。”
心跳一下快到了极点,韩湛飞马奔去,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念着那几句话: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
她可真是杀人诛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离了她如同剜心,却要他知她谅她,容她不辞而别。
“韩大人,”城门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带着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时叮嘱卑职,若是大人追过来,请卑职给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耳边反反复复,依旧是她的声音,我欲高飞,我欲高飞,我欲高飞……
“这位夫人说,大人曾答应过为她庆生,答应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为她做到,夫人说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韩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飞。
就算他外放,终归逃不过孝道二字,他也许能给她暂时宽松的环境,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就这么一辈子捆着她,使她不能施展吗?
城门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大人,”黄蔚忐忑着上前询问,“要出城吗?”
始终不见他回答,风过门道,猎猎有声,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门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黄蔚硬着头皮又问一声。
韩湛定定望着城门之外,高而深蓝的天空。
我欲高飞。
而他,是困住她双翼的绳索。
我欲高飞。
喉咙间猛地一阵腥甜,韩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淋淋漓漓,染了满手。
“大人!”黄蔚惊慌失措,跳下马上前。
“回城。”韩湛勒马回头。
手心黏腻着,回头,城门道幽深狭窄,城门外天高地阔。
我欲高飞。
那么,他放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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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同生一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宝帐镜花夹层木板上有署名崔庆可的发愿文,祈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即来世相守,再为夫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