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风过草地, 沙沙轻响,韩湛等了许久,黄蔚始终没有说话。

韩湛垂目, 无声轻叹。那么, 她就是平安的。

他若是要找她,自然有无数手段, 但他不能找。在他不能确保给她想要的生活之前,他放她自由。

但他又不能对她不闻不问,她一个孤身女子,纵然智计无双, 但世上总有许多意料之外, 情理之外的人与事, 他很怕她遇到危险。所以自她离开之时,他便交代了黄蔚时刻留神她的动向, 若有危急即刻来报,但, 只要她安全无恙,就不要对他吐露一个字。

黄蔚一次也没有禀报过, 那么,到目前为止, 她就是平安的。

韩湛点着纸钱,在墓前焚烧。

火苗被风吹着, 熊熊地只往人脸上燎,韩湛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黄蔚沉默的脸。

这个属下很敬业,交办的事情从不曾出过差错,也从不曾不遵他的号令。

但, 有时候他也是真恨透了这份敬业,,竟然真的对他守口如瓶。

向着坟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诵念:“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韩湛前来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虽然和离书还贴身藏着,虽然她签了字画了押,但他不曾签,那就算不得和离。他依旧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飞,无法留守家中,那么以后祭扫之事,他替她做。

身后窸窸窣窣,刘庆和黄蔚也都跪下叩首,纸钱还在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味,韩湛三叩首后抬头,看着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笔迹,这合葬墓碑是她亲笔题写。只是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偶尔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我?

长荆关。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声越来越近,慕雪盈抬头,认出来人是莫氏的丈夫齐六,立刻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急急站起身。

身后,傅玉成也认出来了,急急唤了声:“住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他飞跑着冲了过去,杨子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跟着往近前跑,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傅玉成跑得远了,顾不上回答,身后陈士成接口说道:“那个人是齐六,莫氏的丈夫。”

他紧走两步跟上来,心里紧张着,又觉得解气:“莫氏天天往书院跑,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谈讲切磋,齐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撞见后打了她好几回,还去书院闹过,上次险些连书院都砸了,我们快点过去看,慕氏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河边,齐六已经冲到了近前,慕雪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齐六摇摇晃晃站不稳,大着舌头:“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里浪了?好你个姓慕的,尽勾着她不干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喝醉酒的男人没有道理可讲,更何况齐六这人清醒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紧紧攥着石头,指了指那篮子鸡蛋:“莫姐姐方才卖了件绣活儿,买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帮着先捎回家里。”

“鸡蛋?”齐六睁大醉眼,看着一筐子鸡蛋,“这臭婆娘,不给我买酒,买这么多鸡蛋做什么?”

本来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见鸡蛋又忘了一大半,许多天没见过荤腥了,看见鸡蛋也觉得馋虫乱钻,没有酒喝,鸡蛋也凑合了。伸手就要来提筐子。

傅玉成冲过来时正看见他往慕雪盈跟前弯腰,以为他是在动手动脚,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退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齐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大骂着爬起来便要动手,傅玉成连忙挡在慕雪盈身前护住,他是个书生,齐六却是当兵的,一旦动手必定要吃亏,慕雪盈哎呀一声:“齐六哥,当心撞到鸡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齐六顿了顿,就有点犹豫,慕雪盈连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回去吧,小心些,别撞碎了。”

杨子昌和陈士成这时候也都赶来了,陈士成气喘吁吁,厉声向齐六喝道:“齐六住手,休得无礼!”

齐六认得他是县里的官员,心里有点怵,他们三个男人,他却只有一个,况且还有一筐子鸡蛋呢,打起来万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亏。冷哼一声抱住鸡蛋:“我不跟你们说,姓慕的,快让我婆娘回家去,再乱跑我打断她的腿!”

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

心里热着,膨胀着酸楚。她欲高飞,原来,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飞得这么高了。

从前提起此事,她总是轻描淡写,他竟丝毫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做的,是不是同样的事?

长荆关。

慕雪盈快步走进书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来,挎着那篮子野菜:“慕山长,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课,得回去做饭了。”

离得近,杨子昌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无数青紫的痕迹,是齐六打的吗?心里一阵恻然,听见慕雪盈道:“陈教谕,劳烦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吗?”

杨子昌怔了下,陈士成那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回头,陈士成果然吹胡子瞪眼发起脾气来:“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唯有您是官身,齐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着,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辞恳切,福身行礼,“我替莫姐姐谢谢您了。”

陈士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慕雪盈使了个眼色,莫氏会意,连忙上前道谢,陈士成果然黑着脸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杨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赞叹,她怎么想起来的,竟然使唤陈士成那种老古板!

“陈教谕虽然嘴里骂得凶,但是方才也狠狠训斥了齐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释道,“我跟陈教谕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极讲究规矩,但是个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士成虽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着,不会让齐六打莫氏的。

“慕山长真是,真是。”杨子昌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形容的词。

起初以为她不着实地,谁知她事事亲力亲为,以为她清高孤傲,谁知她连陈士成也能用上,极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见无不出乎意料,让人彻底对眼前的女子改观,不由得说道,“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劳烦慕山长将办学的计划和进展详细跟我说说,回去后我必如实禀报家父,若是有可能,也为慕山长争取一些支持。”

慕雪盈连声道谢,如今书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学政的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个女学生徐双莲,慕山长打听到消息了吗?”杨子昌问道。

慕雪盈摇摇头:“还没有。”

不觉又想起该嫁人了那句话,徐家是军户,婚丧嫁娶都要在卫所报备,如果徐双莲真要嫁人,也许卫所有消息。

该抽个时间拜访一下张佥事,打听打听。徐双莲一心向学,如果真是婚事,徐双莲绝不会情愿,但婚嫁又是听从父母之言,即便是张佥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觉的,再又想起韩湛。他在此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许就不会这么棘手了吧。

丹城。

韩湛迈步离开。一草一木,无不带着她的痕迹,可是她,在哪里?

“这些女子都念着夫人的恩泽,如今夫人不在家,她们就轮流去夫人家里打扫收拾,免得房屋损坏,慕老先生墓园那边也是她们祭扫维护。”刘庆跟在后面说着。

也就怪不得刚才祭拜时,墓园收拾得干净,也有祭拜的痕迹。韩湛点点头,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又往慕家走去。

看不到她,看看她的家,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老黄,你是不是知道夫人在哪儿?”身后,刘庆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压低着声音,“你怎么不告诉大人?”

黄蔚顿了顿:“大人严令过,要是夫人平安无事,就不得告诉他。”

“你是不是傻?”刘庆简直忍无可忍,这事要是交给他办,大人年前就带着夫人回家了,偏交给了黄蔚这块木头,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你说说看,夫人怎么才算得平安?”

“人身安全,就算平安。”黄蔚道。

“非也非也,”刘庆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走路绊到了吓一跳,算平安吗?半夜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也不算平安吧?或者今天吃饭吃得不好,饿了一顿,也不能算吧?”

黄蔚皱着眉:“这些都是小事,自然算平安。”

“哎哟我的黄大哥呀,算我老庆求你了,你看看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刘庆恨不得跟他跪下了,“你听我的,好好想想你那些情报,好歹找件夫人的事赶紧报给大人,再这么下去夫人平安,大人就熬不住了!”

黄蔚心中天人交战。这几个月韩湛什么情形他不是没看见,可是韩湛的命令,又怎么能违背?

“你这个大傻子,大人心里肯定早就盼着你上报了!”刘庆看他松动,忙道,“不然好好的,大人干嘛跑这里来?还不是指望着能碰见夫人嘛!”

黄蔚一横心。

前面,韩湛抬头,再又望见慕家的门庭。

初见她的情形不知第几次浮上心头。她在门内,他在门外,越过无数纷乱的人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大人,”身后黄蔚追了过来,“属下有要事回禀,夫人的事。”

韩湛急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