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耳边屏蔽了所有的声音。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的喘气呼吸声。
雪花无声降落,叶清语的睫毛上沾上一片雪,化成雪水, 浸湿了睫毛。
院中暖黄色的灯安静立在角落中,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彼此的眼神。
亦或者是, 她根本不敢再看。
叶清语眨了眨眼睛, 眨掉消融的雪水。
她的眼珠乱瞟, 只敢看地面,地面的花砖切割成不同的形状,看不清雪花的轨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有耳畔清晰听见傅淮州的气息。
感受到他实实在在的存在。
她不知他是不是要亲她, 出于本能地闪躲, 两个人没有挨到一块。
让原本和谐的氛围陡然变得尴尬。
雪越下越大, 密集洒落, 雪花在灯下跳舞, 落在他们的发顶、肩膀。
傅淮州握紧她的手, 比刚刚用力十分。
男人另一只手强势箍住她的后腰。
叶清语进退两难,她脚后跟挪动一步,他跟上一步。
面前是强势不可忽略的他, 眸色黑沉沉、沉甸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傅淮州终于松开她的手, 只是, 男人抬起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直视她,平静问:“叶清语, 你躲什么?”
一个明显又无法逃避的事实,她不想和他接吻。
她不想他亲她。
叶清语被迫和他对视,男人目光晦暗不明,黑眸里流动着探究的意味,就这么直直锁住她。
她的心脏再次因为他而猛烈跳动,无法逃脱他的眼睛,保持镇静,“要去吃饭了,不能让爷爷奶奶等我们。”
傅淮州的脸向下压,“你每次转移话题的借口都很烂。”
男人口吻里带着近乎好笑的意味。
“也没有吧,我说的是实情。”
叶清语从他口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手指蜷缩,理直气壮说:“总不能让长辈等我们吧。”
傅淮州被她气笑,一瞬间哑然,“我是不是要夸你懂事贴心?”
叶清语弯起漂亮的眼睛,“你要是想夸也可以,虽然这是事实不值得夸。”
她温柔控诉他,“而且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下属。”
傅淮州放开她的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再次问:“那你躲什么?”
叶清语语气平和,“你明知故问。”
听到她直白的答案,傅淮州收回自己的手。
和她拉开距离。
很多时候不必说的那般清楚,成年人心知肚明即可。
说出来反而更伤人。
空气随着冷空气和低温似乎被冷冻凝结,傅淮州的脸色愈发阴沉。
男人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叶清语试图打破沉闷,“傅淮州,你不饿,我饿。”
傅淮州问:“不是吃饱来的吗?”
叶清语明说:“我吃的不多,毕竟来这还要吃。”
她又补充,“那你不冷,我冷,我快被冻僵了。”
傅淮州牵住她的手,如冰块般凉,男人无声叹息,“行吧,先进去。”
叶清语没有说谎,她的手脚是冰凉的。
一路用余晖偷偷打量傅淮州,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
毕竟,他哪里会被人拒绝。
雪花无声无息落下,小雪已转大雪。
院里的植物蒙上一层白色的纱。
在房屋廊下,傅淮州的手放在门把处。
“傅淮州。”
叶清语轻声喊他的名字,她微微抬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是排斥你,事情发生的突然,我那是本能反应。”
“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
傅淮州微勾唇角,反问她,“太太的意思是,会有其他人也这样对你?”
叶清语紧皱起眉眼,愠怒道:“傅淮州!你能不能不要曲解别人的意思?”
她明明是想说不是针对他。
傅淮州不置可否,“进去吃饭吧。”
叶清语长叹一口气,与这个男人沟通,太耗费心力,或许是在意,才会如此。
左右她已经解释过了,他爱信不信。
“清语来了。”奶奶汤檀拉住她的手,“除夕还下起了大雪,哎呦,手这么冰,快去暖暖。”
叶清语搓搓手心,“路上有点冷,一会就好。”
汤檀教训孙子,“你也不知道给清语捂捂,带个暖手宝。”
傅淮州说:“我记下了。”
汤檀领着她坐下,“清语,想吃什么菜自己夹,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除夕夜团圆饭,傅鸿祯没有出现,傅淮州爸妈发生过什么事,她无从得知。
上次他主动抛出钩子,她没有接住,错过了机会。
“好,奶奶。”叶清语夹眼前的菜,每每有她喜欢的菜转到她面前。
傅淮州在把控餐盘。
男人卷起毛衣,露出半截手臂,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剥虾。
他将虾肉放在她的面前。
给她剥的?
叶清语偏头小声说:“我可以自己来剥的。”
傅淮州只说:“我不想被奶奶骂。”
叶清语:“好吧。”
在长辈面前需要表演恩爱夫妻戏码,没有刻意强调,两人约定俗成。
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谈恋爱那般简单。
家里只有祖孙两代,默契地不提父辈。
这是叶清语吃过最冷清的年夜饭,爷爷奶奶似乎已经习惯,没有流露出异样。
她能感觉出来,奶奶不爱热闹,偏爱安静。
汤檀看着窗外积白的地面,“很晚了,淮州的房间整理出来了,去楼上休息吧,我熬不了夜。”
叶清语悄悄拽了拽傅淮州的衣袖。
男人 接收到她给的信号,“我们没带换洗衣服,而且我回去还要开会。”
汤檀板着脸,“哪有人大年三十开会的,就在这诓人,外面还在下大雪。”
傅淮州解释,“国外不过春节,需要正常汇报,不信,您看看。”
男人调出工作群信息,显示有一场视频会议。
汤檀叮嘱,“那你回去开车慢点,安全第一。”
叶清语和她们告别,“爷爷、奶奶,你们早点休息,下次我再来看您。”
汤檀:“清语你看着他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的,奶奶。”
雪花洋洋洒洒飘落,不考虑出行不考虑寒冷,雪景的确很美。
深夜中,傅淮州车速缓慢,雪落在玻璃窗。
往日繁华的南城摁下了暂停键。
叶清语早晨起的早,车内暖气充足,速度慢悠悠,她抱住抱枕昏昏欲睡。
直到到曦景园地下车库,她没有醒的迹象。
叶清语睁开眼睛,撞进傅淮州的黑眸,男人即刻偏开视线,她下意识摸摸嘴角,看下时间。
这么晚了。
难道他一直在看她睡觉吗?
“傅淮州,你怎么不喊我?”不得不感叹,豪车的稳定性,普通车停车立刻会醒。
“你睡得太沉了。”他哪里舍得喊醒她。
叶清语尴尬挠头,“下次直接喊,没事的。”
“哦,好。”傅淮州推开车门。
赵之槐坐在沙发上等她,和煤球玩游戏,看到她猛地站起来。
她咧开笑容,姐姐戴的是她送的围巾。
叶清语关切问:“之槐,你还没睡啊。”
赵之槐说:“我要等姐姐回来的。”
傅淮州和叶清语说:“我去开会。”
“你真的有会啊。”害得她因为陪不了奶奶内疚了好久。
海外公司不少外派的国人,傅淮州身为总经理,除夕之夜,理应要去慰问。
叶清语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尚未到十点,对于年轻人来说,睡觉有点早了。
“你看春晚吗?”
“看,等我一下。”赵之槐走进厨房,利落切好水果,“姐姐,你吃水果,我都用热水烫了一下,不凉的,我查了,这些都是温性水果,生理期可以吃。”
“这么细心啊,那我有福了。”叶清语摸摸她的脑袋,“你也吃。”
赵之槐心满意足,“好,姐姐。”
叶清语调到中央电视台,正在演小品,网络梗和包饺子大杂烩,毫无新意。
“现在春晚没有以前有意思,小品也不好笑。”
“是的。”其实,她上大学才搜了春晚看。
小时候家里没有条件,买不起电视,连电都是稀缺物,晚上除了做作业,奶奶舍不得开灯。
一个月电费几块钱,而这几块钱需要奶奶捡很久的菌子才能换来。
直到她遇到了叶清语,作为学生的姐姐会从生活费里省出一部分钱给她。
姐姐会把她的奖学金拿给她交学费。
姐姐会在她被人骂‘扫把星’的时候为她出头。
姐姐会一直一直鼓励她走出来,给她写信安慰她。
姐姐是将她从悬崖边救上来的人,在她心里,姐姐比自己更重要。
赵之槐问:“姐姐,你和姐夫怎么认识的?”
叶清语笑呵呵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八卦。”
“好奇呀。”感情上,她的取向不是女生,但仍会嫉妒傅淮州可以一直待在姐姐身边。
叶清语说:“相亲认识的,你是不是谈恋爱或者有喜欢的人了?”
赵之槐疯狂摆手,“没有没有,谈恋爱没意思,毫无兴趣。”
叶清语语重心长道:“可以谈恋爱,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
赵之槐语气坚决,“我不谈,我宁愿选择打工,或找姐姐玩。”
叶清语开玩笑,“我很无趣的,没有什么爱好。”
赵之槐认真说:“看到姐姐我就很开心了,不需要别的。”
傅淮州脚步微凝,此刻的他像一个多余的人,误闯入两个女生的世界。
就在这时,叶清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视频通话,“子琛哥。”
赵之槐打招呼,“子琛哥,你好,除夕快乐。”
郁子琛:“之槐也在。”
傅淮州自嘲笑笑,全天下只有他不知道他老婆资助了一个女孩。
多么讽刺。
“你在我家啊。”叶清语沉浸在视频中,没有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郁子琛的摄像头扫了一圈屋子,“对呀,今年少了你。”
叶嘉硕问:“姐,你后天回来吗?之槐一起吗?”
叶清语说:“我后天回,之槐有事。”
叶嘉硕:“给你留了很多好吃的。”
“好呀。”叶清语说。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他们聊起别的事情,四个人笑作一团。
只有他,不属于不了解叶清语。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10、9、8、7、6、5、4、3、2、1。
随着钟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傅淮州的祝福。
“叶清语,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我要去睡觉了,之槐你也快去睡吧。”叶清语关闭电视,她并不知傅淮州一直待在后面。
赵之槐:“姐姐,晚安。”
叶清语边打哈欠边走路,伸伸懒腰,幸好中途去洗了澡,倒头就睡。
傅淮州在手机上操作一番,搁下手机,旁边的姑娘呼吸均匀。
睡得真快,没心没肺。
对晚上那个停止的吻毫无波澜,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他怎么会做出失控的事?
同样不符合他的性格。
一场寻常的雪,一张熟悉的脸,没有什么特别。
甚至当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并没有莞尔的笑容。
可那一瞬间,他想亲她,特别想亲她。
他是生病了吗?
大年初一,没有长辈的唠叨,叶清语睡到自然醒,傅淮州不在床上。
她选择赖一会床,捞起床头的手机收新年祝福,率先看到置顶的傅淮州。
他给她转了20万元,微信单日转账的上限,不是他的上限。
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叶清语踏上拖鞋,在书房找到傅淮州,“你怎么给我转这么多钱?”
“两年的压岁钱。”男人掀起眼睫,眼前的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小猫睡衣和她的表情出奇相配。
甚是可爱。
叶清语脱口而出,“压岁钱都是长辈给晚辈吧。”
傅淮州振振有词道:“老公给老婆,也很正常。”
他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理应如此。
叶清语疑惑,“正常吗?”
男人走到她身边,点击‘确认收款’,钱直接到她账户。
傅淮州弯下腰,“换衣服吧,吃午饭了。”
“好。”她是幼稚的卡通睡衣,男人是一丝不苟的羊绒毛衣。
刚吃完午饭,‘叮’,迎来不速之客。
傅淮州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岑溪然自觉钻进屋子,“我来找清语姐玩。”
煤球跑来跑去,她蹲下去摸摸猫头,“好可爱的小猫咪,哥你转性了,竟然会养猫。”
傅淮州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准养猫了?”
岑溪然撇撇嘴,“你嫌弃猫,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猫毛沾你身上你恨不得跳起来。”
“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
怪不得叶清语说他不喜欢猫,估计从长辈那里听来的。
叶清语向她介绍赵之槐,只说是亲戚的孩子,父母在外地过不去。
岑溪然相信了,她躺在沙发上哀嚎,“大年初一好多店都关门了,哪儿也去不了,我的指甲都长长了,新年新气象,我想换美甲。”
赵之槐弱弱举手,“我会做美甲,但我没有装备。”
岑溪然顷刻间来了精神,“巧了,我有,等下我喊人送过来,我准备放假学的,奈何手残。”
赵之槐:“你不嫌弃就好。”
当她开始做美甲后,岑溪然哪里还有嫌弃,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夸赞。
“之槐你好厉害啊,比美甲店做的强多了,你还会配色。”
“之槐你还会设计啊,好特别的图案。”
赵之槐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是溪然姐你的工具和指甲油好。”
“哇哇哇真好看。”岑溪然疯狂拍照,“我要发给我妈还有我朋友看,独一无二的图案。”
赵之槐问叶清语,“姐姐,你要做吗?”
叶清语莞尔,“我上班不能做美甲,算了。”
岑溪然插话,“上班前卸掉,多大点事啊。”
赵之槐猛猛点头,“对呀对呀,七天的快乐也是快乐。”
“好,我来选个图案。”她没有染过发烫过发,没有做过美甲,没有种过睫毛,偶尔想尝试一下。
赵之槐瞅到煤球,“姐姐,我给你做个小猫的吧,和煤球很像。”
叶清语点头,“可以啊。”
不多时,栩栩如生的小黑猫出现在指甲上,配上雪花,和冬天适配。
岑溪然愈发崇拜她,“好好看,之槐,你完全可以开店,我出资,一定能挣得盆满钵满。”
叶清语说:“还要上学呢。”
岑溪然:“哦,那也没事,毕业后我再出资,现在我想做我就来找你。”
叶清语笑着说:“还没机票贵。”
“还能找你们玩啊。”
经过美甲,三个人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岑溪然好奇问:“你怎么会的?找了老师吗?”
赵之槐难为情说:“我自学的,用业余时间给同学做美甲挣生活费。”
岑溪然看看自己的手,“好厉害好厉害,怎么都是两只手,一对比,我好像是废物。”
赵之槐被她夸了一下午,不好意思,“没有啦,溪然姐,你唱歌好听啊,都有嗓子,我唱歌就跑调。”
岑溪然得意洋洋,“是吧,还是你有眼光,不像我哥,我说的是我亲哥,说我跑调。”
赵之槐夸赞,“你是我见过唱歌最好听的女孩子。”
叶清语欣慰地看着赵之槐,很难与刚认识时联系在一起。
那个自卑敏感的小姑娘,那个从大山走出来的女孩,努力上进学习不同的技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经过社会的锤炼,依旧保存了纯真的性格。
真好,如同雪后初霁一样,美好。
傅淮州头疼得紧,除了在书房和餐桌,他和叶清语没聊过几句话。
家里从来没有这么聒噪过。
然而,下一秒,门铃再次响起。
傅淮州透过监控,看清来人是谁,他不是很想开门。
对方不死心一直按门铃。
男人忍无可忍,“你们兄妹俩大年初一不呆在北城,都来我家干嘛?”
他和他老婆的二人世界,多了三个电灯泡。
岑聿怀和妹妹一样,理直气壮进屋,“我来逮妹妹。”
“哥,你怎么也来了?”岑溪然躲在叶清语背后,“清语姐救我,我哥会打人。”
叶清语护住她,“他要揍你,我录下来,告他。”
岑溪然探出脑袋,“好,岑聿怀家暴妹妹,让他坐牢,牢底坐穿。”
岑聿怀无语道:“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了是吧。”
“是啊。”岑溪然幸灾乐祸,“哥,你惨了,你敢放我妈鸽子,看你回去怎么交代?”
岑聿怀不以为意,“被骂两句总比摁头相亲强。”
昨晚妹妹不在,他看到茶几上厚厚一沓照片和资料,连夜买了高价飞机票逃走。
岑溪然吐槽他,“相亲怎么了?大哥和清语姐也是相亲。”
岑聿怀拉开椅子坐下,“不一样,傅淮州是因为长辈的原因,他必须要结这个婚,无所谓是谁。”
此言一出,整间屋子陷入诡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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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100红包
呜呜呜女孩子就是最美好的[可怜][可怜][求你了][求你了]
我们清语就是见过社会最阴暗的一面,依旧善良美好啊[比心]
哈哈岑聿怀要被傅总丢出去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