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糖。◎

那掌门老头原本当他是要探出魅魔的消息,斟酌道,“圣女殿下重现于世,我等小派也只好聪明行事。毕竟这次没了紫英仙君再强行逆转时局。”

师烨山面无表情着看他。

“若是大人也想归顺圣女殿下,老朽倒是愿意牵线搭桥。”掌门老头心里一动:“我等均已向圣女殿下供奉过阳元,大人若是…”

“你?”师烨山却皱眉望了他一眼,“撒谎倒也不知道捡个好的说。”

他平静地拧断了掌门老头的脖颈,手里苍老的皮肉瞬间腐化成浊黄脓水,湿粘着流了一地,显出空荡荡胸腔里那幽暗的一团火。

整个灵霄宫内霎时静默无声,都浸在无言的恐惧里。

这个人说自己不是魔,然而却要比魔还要更不讲道理。

众人骇然之间,师烨山却有些嫌恶,“什么鬼东西。”

他说得是那团火,五颜六色地烧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似乎还在变换着形状。

早看出这老头古怪。

有人却嚷了起来,“……闻师叔?闻师叔的魂火怎么会在掌门体内?!”

“不止,还有杨长老的魂火,全被掌门内化了?!”

“掌门不是说等魂火奉成,我等便能飞升,怎么会这样。闻师叔却又去了哪里。”

弟子们满脸的不可置信,有些人甚而崩溃着嘶叫出声。

师烨山只凝神看着那团火,明白了苏抧当时其实不是受伤,而是要被炼化。

如若当时放任不管,她浑身的筋骨血肉都会被侵蚀,剥离出她极为怨恨的神魂,拿去给这‘魂火’填作养料。

灵霄宫的弟子们,全都供养着自己的魂火,相信那掌门老头的鬼话,以为魂火奉成以后便能飞升,这自然是谎话,因为他们不过是个容器。

他们的魂火实际都来源于掌门老头,拿了火种放在自己灵台中小心供养,将魂火养成以后己身却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再被那老头吞噬吸收回去,如此往复循环着,养出了这个怪物。

此时,那老头的魂火正猛地烧烈起来,火里撕扯出那老头模糊的五官,狞笑着在空中膨胀,又猛地俯冲而来。

它的目标却不是师烨山,而是直冲着灵霄宫众人而去,在一片尖叫声中烧得激扬愤怒将所有人席卷进去,转瞬间就将弟子们烧成了灰烬,露出他们灵台中的魂火,又逐一融合内化成它自身。

火身吸收了弟子们的魂火,一时变得更为壮硕,嘶吼着回过头来,怒视半空中的师烨山。

师烨山只冷静地打量着它,眼神略有淡漠。

魂火烈烈向他冲撞而来,他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却向前掷出了一团黑影,两团东西霎时间缠斗在了一处,望着他们打了一会儿,师烨山便不感兴趣着转身,去灵霄宫的殿内探查。

这宗门不大,然而处处奢华,在后殿的地牢里还关了不少凡人和低阶修士,都是因为根骨不错被抓了来,预备要炼化成魂火养料的,此刻趁着大乱之际冲出了牢门,潮水一般地涌出去。

等师烨山回到主殿,黑影已经吞并了那团魂火,身上蒸腾着袅袅白烟,烫得它十分难受,正伏在地上喘气。

“你要做甚么。”黑影喝问他:“不杀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世人把紫英仙君夸成了什么高岭之花似的,只有它知道,这个人实际上阴险狡诈、无耻歹毒,还很厚脸皮。

“你既然吞噬了它。”师烨山低头看向黑影:“便该知道它离自取灭亡不远。”

“你才是死期将近,可恨圣女殿下为你所蛊惑……”

师烨山只不耐烦打断了它:“那我问你,魅魔和这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黑影一噎。

它吞噬了魂火,模糊地感知到这个东西的确如师烨山所说,死期将近。

因为这东西没有活气,只有不断膨胀的欲望与掠夺一切的恶念,然而自身却也被这些邪念所蚕食,成了一团行尸走肉。

黑影嘀咕一声:“圣女殿下自是不同……殿下实乃仁爱无边,平等地爱着这世上的所有生灵。”

是这样的。

“我等在她的感召下自愿奉上阳元,她怎么能和这东西相提并论!”

它越说越自信,语气激昂,“你这种人又怎么会懂?!圣女殿下的仁爱,只要靠近她,便能知晓……”

这也是个笨得讨人嫌的,师烨山忽然懒得再听,冷着脸将它收回灵笼中。

天色已然落了黑。

师烨山回去得很匆忙,然而他在院门口却刚好碰上正要出门的苏抧。

两人都顿了顿,苏抧先跨出门来,微仰着头看他,“我出门一趟。”

他皱眉:“做什么?”

都这么晚了。

苏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二娘她小叔有闲置的锄头,叫我去拿。”

她说得很小声,“你突然凶个什么劲。”

“你不会是跟人吵架了吧?”见到男人沉默,苏抧只当他心情不好,揪着他的袖口把他拽回家去,“算了,没要到钱也没事,你在家等我吧。”

他却翻手抓住苏抧的手腕,语气平静了点儿,“柳二娘她小叔?”

“对,是镇上那个教书先生,他书坊老板的关系很好,平日里会抄书挣钱。”苏抧对他倒是熟悉,“一表人才,脾性也很好,只是还没成家呢。”

二娘有拜托过她,请他们夫妻替这个小叔子多多留意适龄的女子。

但师烨山认识的人不多,而且一向不爱操心闲事,苏抧觉得根本指望不上,也懒得提,说完便又要出去,但男人却也跟着出来,沉默着取下院门口的风灯替她照路。

苏抧回身看他:“……你就在家呗。”

“你不想我跟着去?”师烨山蓦地抬眼看她,“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挑他不在家时出门。

苏抧眨下眼睛,“我就是觉得你累一天了……”

事实上是村里人都才知道师烨山辞了仙门,自然是议论纷纷的,苏抧怕师烨山瞧出来这些,心里会不舒服。

……而且她的确是有些事情不太想让师烨山知道。

师烨山却只是抿着唇看她,眼底落了点风灯幽暗摇动的火光。

这是又无缘无故拗起来了。

“好了好了,一起去吧!”苏抧没好声气地去牵他的手,“在外人面前不许这么板着脸吓人了,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

“嗯。”师烨山反手包住了苏抧的手掌,还有些心不在焉地重复她的话,“你又觉得我很吓人了?”

苏抧:“……”

“你到底怎么了。”她立住了脚步,“干嘛这样子找我茬……”

师烨山沉默片刻之后微微摇头,“我不想你去找那个穷酸秀才。”

……这个老是给人起外号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你知道他一表人才,还没成家。”他语气有点古怪,“还知道他平时都会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幽静,落下以后两人一时间倒没说话,苏抧少有的冷脸,僵立在了原地。

直到二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苏苏。我把东西给你送来了。”

二娘是和她小叔子一起的,天黑枝影浓重,他们没瞧见院门口的人,只高声叫着,“苏苏啊,在家吗。”

苏抧小跑着下了石阶梯,拐过去应道:“我在家呢,怎么亲自过来。”

男人被她扔在了院门口,皱了下眉头。

灯火摇曳,照得他影子短长变化着,仿佛心绪的投射。

二娘声音热情,“林齐要回镇上去,恰好也顺路。苏苏,你家男人回来了没有?你给他备的这个生辰礼物真是用心了,恰好能赶上。”

她笑着拍拍苏抧的肩,“真羡慕他娶了你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媳妇。”

师烨山蓦地抬头。

……他生辰?

苏抧跟柳二娘又说了两句话,只是兴致不太高昂,师烨山暂时也没注意,再回神时,他的小妻子已经慢腾腾地回了家。

脚步踏得很重,经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像是预料到什么,还故意扭着身子离他远点,默不作声进屋子里去了。

师烨山紧跟着进来,目光黏在她身上,“吃过晚饭了?”

“我傻?我饿了不知道吃饭吗。”

苏抧皱了皱眉,瞪他一眼,又转身进了卧房,听见他的脚步声,语气很不高兴:“你别进来。”

抬起的脚步便缓缓收了回去,师烨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声稍缓,才出一声,“抧娘。”

抧娘没理,他只好自顾自地说,“不许我进去睡觉么?”

苏抧还是没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外面有点冷。”

正值夏日。

苏抧冷着脸扔了一条毯子出去,正好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师烨山伸手把毯子卷巴下去,就这么立在门口看一眼,发现这是苏抧最喜欢的一条毯子,唇角无声地牵了下。

他慢慢地说:“我累了一天。”

谁让他自己把床给劈了。

苏抧依然没理,这回有点发狠,直接把他的枕头扔了出去。

他一手拿着枕头,一手抓着毯子,思考片刻,平静地开口:“今天是我的生辰。”

沉默。

他说得安静,“我自己却不记得这回事,也从来没跟你说过。”

她又怎么会知道,从此记在心里,偷摸着要给他送生辰礼。

“你给我送了什么?”师烨山忍不住问她,“是那天的麦芽糖吗?”

“……是锄头!奖励你去耕十里地。”苏抧恶声恶气,“你要不要。”

师烨山却轻轻摇头,断定道:“不,我知道。是麦芽糖。”

他有预感,因为舌根处泛着点甜意,顺着喉间,甜滋滋地探进五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