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宝宝。◎

八月末,暑气未消,田间人影稀疏。

直到太阳快落山,夫妻两个才出门,依旧有点不着调,带了一堆零食和小玩意,像是要去玩儿。

苏抧边走边脆声数落他,“你当人面可千万别再说顺嘴了,什么穷酸秀才,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师烨山没搭声。

迎面却有人走过来,那是方嫂子,正跟人在树荫底下乘凉,远远的看见他们便走过来笑盈盈的打招呼,“苏苏,师大仙人…哟,他如今不是仙门里的人了,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苏抧露出了点儿笑,“方嫂子,你叫他名字就好。我们赶着还有事,先走啦。”

“有什么事儿啊?”她瞥一眼师烨山手里的锄头,“不会要去种地吧?哎呀…你说,倒是什么个事儿,高高在上的大仙君竟然拿起了锄头种地,这谁能想得到!”

她尾音抬高了点,笑着回头跟乘凉那几人对着眼色,又跟苏抧说,“我男人在紫乾堂倒还好,很得师长们赏识,若是往后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嫂子开口。”

苏抧心里一噎,表情已迅速冷了下来。她刚要开口,身后的师烨山却不耐烦啧一声,伸手把她扯在自己身后。

他说话还算客气,“倒也的确有些难处,我既离了紫乾堂,往后一介白身日子也难过。嫂子若是想还了我当日的恩情,不如先拿几块灵石出来接济接济。”

方嫂子表情愣怔,蓦地想起来师烨山这人不好惹,便只尴尬一笑,“这……我家里其实也没那么富裕。”

师烨山闻言却是冷淡一笑,“不必这么客气。方才你叫我尽管开口,真是叫我大为感动。实则我心里也一直明白,大哥大嫂绝非那种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如今我都开口了,想来大嫂也必会慷慨解囊,否则,你两岂不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

……

他声音很平静,也不带什么讥讽,却让方大嫂慢慢涨红了脸,又回想起上苏抧家里时的狼狈来。

空气里蔓延着几分尴尬。

树影下那八卦的几人也不再出声了,只纷纷盯着方大嫂看好戏。

方大嫂张了张口,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气儿,只好把目光投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苏抧,“苏苏…大嫂跟你们开玩笑呢,你两这孩子真较真。对了,你们要干嘛去呀?”

“嫂子,我们的确是想去地里呀。村里面人人都种地,我从前就很羡慕,现在总算也能跟大家一样好好种地了,你该替我们高兴吧?怎么反而那样说,难道你觉得村里人都很上不得台面?”

方大嫂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身后众人投来的视线逐渐变凉。

苏抧又对她笑了笑,“说起来,是我嫌紫乾堂的差事太危险,硬逼着他辞了在家里陪我……也是我胡闹,逼他辞了以后才发觉家里没了进项,他正跟我闹别扭呢。”

方大嫂连忙应和:“喔,小两口还是该甜甜蜜蜜的,辞了也好,辞了也好啊。”

苏抧摇头,慢慢说道:“也有不好的一面,总有些人的眼界子窄。自己一辈子够不上仙门,见我夫君辞了仙门以后,就还当我夫君就跟他们自己一样平庸无能,幸灾乐祸的跑来闲言碎嘴看笑话,让我们两都觉得无奈。”

方嫂子:“……”

她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看了苏抧两眼。

这惯是忍气吞声的丫头,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是还好有嫂子关心我们!”苏抧迎着对方几分凶急的眼神,声音倒也没发虚,“我两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嫂子你接济我们五块灵石就够了。”

她失声叫道:“五块?!你张口就要啊…”

苏抧睁大了眼睛,“嫂子,你先前让我夫君帮方大哥介绍去紫乾堂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见外的吧。我总不能跟你客气,否则把你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里,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啊。”

……

大获全胜。

苏抧紧紧牵着师烨山的手,两人继续往地里走着,不慌不忙着经过树荫底下,那群吃瓜群众竟纷纷避开目光,不敢光明正大的看他们,低声蛐蛐的动静也没了。

两夫妻喜提村霸待遇。

“一战成名哦。”苏抧低声说,“以后应该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了。”

师烨山垂眸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着,“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啦?”

“原来是个小黑心的。”他攥了下苏抧的手掌,“难怪爱吃汤圆。”

外表白白糯糯,里头流着点黑心。

苏抧好笑道:“那你呢?你是…嗯,你是个榴莲!”

“什么东西。”

“外表有很多吓人的尖刺,里面是甜甜的果肉。”

师烨山不乐意了,“我吓人?”

“……对啊,你当时骂了方嫂子一顿,还不是很心软的帮了方成业。”苏抧嘀咕道:“我都没想到你会帮他们,嘴硬心软,下次不许这样了。”

“……那不是。”师烨山沉默,又含糊过去,“罢了,别再操心他们了。”

苏抧取笑他:“你还不好意思啦?”

方成业的身上发生了很古怪的事情,师烨山虽然瞧出来了,却也懒得管,索性把人带去了紫乾堂,交给他们处理。

至于紫乾堂是怎么处理此事的,那就跟师烨山没什么关系了,如今看来,紫乾堂一直没在明面上声张,反而假意收了方成业入门,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想得一时有些远了,师烨山听见苏抧在旁边幽声叹了口气,侧头去问她:“怎么了。”

“没事。”苏抧清了清嗓子,“想起刚才的事情,还觉得有点儿刺激。”

黑心小汤圆儿现在有些后怕了。

两人来到田里,都没想着干活儿,反而又去树荫底下铺开了一块儿大油布。

师烨山坐在旁边,看着苏抧在原地忙来忙去,不一会儿就把小零食都摆了出来,摆得漂漂亮亮,甚至下意识要掏手机拍几张。

“好啦。”她给师烨山倒一杯水过去,“我们先吃饭。”

男人却过了片刻才伸手来接,苏抧有些奇怪:“一直盯我看什么?”

他淡淡说道:“下次带你去看翎鼠搬家。”

那是个长得可爱小巧的山鼠,经常用自己短短的爪子抱着食物忙来忙去着搬家,好玩的很,师烨山觉得苏抧倒是有几分那意思在。

这也是他愿意跟着来地里的原因,只当是来陪她玩。

她坐回去又给自己倒水,满意地看着自己布置好的野餐,心不在焉搭话:“翎鼠?什么东西,长得可爱吗,是老鼠?”

“你怕老鼠?”

“我比较怕虫子。”苏抧想了一下:“但老鼠有时候也挺吓人的,视长相而定吧。”

天边开始现出几分云霞,夕光斜斜地打来,照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

师烨山说得心不在焉,“还怕什么?”

“什么都不怕!”苏抧不知怎么又气势昂扬起来,“我是无敌的,谁也吵不过我。”

男人蓦地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把她拉过来,放在怀里亲了亲脸颊。

苏抧却用力地推着,声音很慌,“在外面呢,有人看见。”

“不是什么也不怕?”师烨山又丧心病狂地要来亲她的嘴唇,被苏抧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用力抵着推开。

“你太可怕了。”她评价,“我宣布你是例外。”

师烨山揉了下脑袋,咕噜着:“就只怕我?”

那也挺不错的。

“不过你怎么,倒突然硬气起来了?”男人斜她一眼,语气还有点满意,“是知道我很厉害,能为你撑腰了罢。”

呵呵,你在说什么鬼话。

苏抧瞥他一眼,“吃饭吃饭,别再胡玩了,天都黑了呢。”

师烨山淡淡挑眉,“你骂我。”

“你会读心啊你。”苏抧无语的又推了他一把:“你才不厉害呢。是我要为你撑腰。”

这话很新鲜,师烨山甚至愣了一瞬,打量着苏抧的表情,但她不像是开玩笑,只直白地看着他:“你虽然跟同事们关系不好,但上次还不是冒着危险救了他们?还可怜方成业,带他进了仙门。这么嘴硬心软的,以后再吃亏怎么办。”

她说得絮絮叨叨:“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为你撑腰的,但你要听我的话,再遇到方成业这种事情,你千万就不要再管了。”

师烨山只是不出声。

大概是被她说得有点难堪。

苏抧犹豫片刻,就凑过来,爬在餐布上昂头打量他:“怎么啦,被我说得不高兴了呀?”

她有点哄着的意思,声音也软。

师烨山就没说话,任由苏抧动作。

“我不是要怪你。”苏抧用肩膀轻轻地撞他,“但是你这个人,嘴比谁都毒,又那么容易心软,肯定会吃亏的。被你帮了的人反过来要记恨你,我只是看着心疼,你别多想了。”

紫乾堂里那些人如此,方大嫂也是如此,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恶意。

苏抧当真是很痛恨这些人,所以她明明生性胆小,却罕见的不怕,违背本性,逼自己上前去反击。

师烨山只专注瞧着她,慢慢地想。

原来咬开汤圆那一层白糯的皮,里头淌得也是蜜。

夏天的黄昏,总是那么悠长,万物镀上层金光,显得很不真切。

男人敛眸,望着她葡萄似的一双眼,形容略有低落,眉头淡淡蹙着。

他的小妻子总把人想得那么好,随后又在替旁人操心考虑着,也不知是怎么养成了这样的脾性。

恐怕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习惯了问她索取,没人替她考虑过什么。

正不痛快地这么想着,师烨山整个人却被苏抧轻轻扯了一下,旋即叫她张开双手很柔软的抱住了。

“真生气了啊。”她嘀咕道:“都不理我了…”

“是有些不高兴,怎么?”师烨山反问她,“你想怎样。”

此时,他没由来的想起那天,她软着声音喊那畜生作好宝宝。

它甚至还吃人,又哪儿是好宝宝了。

苏抧轻声叹一口气,一手还虚虚拢着他,另一手往后摸着,摸到了锄头,便塞到师烨山的手里。

他低头看眼手里的锄头,薄唇抿了抿。

脸色有些发僵。

“去干活儿吧。”苏抧大手一挥:“把气都撒在活儿上,化悲愤为力量,快去!”

*

完了,嫁了个懒汉。

他干起活儿来总是懒懒散散的,让人看了心里着急,苏抧只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便忍不住跟着一起下地,在他旁边转来转去指挥。

“弯腰锄,弯腰!”

“哎呀,你钓鱼甩杆子呢。”

“这块土你都没有翻!!”

锄头又被他扔在地上了。

这次苏抧却没心虚,反而掐着腰跟他大声嚷着:“别人的早就耕好了。就我们家的这块地丑丑的,多丢人啊。”

……攀比心还挺重。

虽说师烨山不懂她为什么要比这个。

“今天差不多了,先回家?”他看眼天色,摆摆手,“明天再来吧,累死了。”

玩得也够了。

苏抧叹气:“算了算了,你先过去躺着歇会儿。”

这么怎么容易虚,他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

苏抧看着师烨山安详躺在餐布上的身影,琢磨着要不然吃点什么东西给他补一补。

正有些出神,身边却忽而冒出来一人。

那是林齐,见苏抧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却有点儿乐的,“苏苏,你手里拿得什么,锄头?你会用么,我瞧你半天了。”

“……我们两个其实都不太会,正在学嘛。”苏抧讪讪着,“你下课堂啦?”

林齐点点头,说着就拿走了她手里的锄头在手里掂量两把,“来,我教你怎么用吧。”

苏抧连忙认真起来,按照林齐的指点,双手握着锄头的把手方向,两人离得很近,林齐见她总不弄好,索性要上手帮她调了,冷不丁身旁却冒出来一个人,淡淡用手背隔开了他。

虽然师烨山没用什么力,但林齐还是一连后退了两三步,“额…师道长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苏抧猛地回头看一眼,“你刚才还在那边睡觉。”

真的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天彻底黑了,映得男人面容也昏沉,冷淡地看了林齐一眼,才说,“我歇好了,我来。”

苏抧却摇摇头:“让林齐教教我们,刚好他有空。”

林齐虽然是有空。

但是他不傻。

又被师烨山幽寒地看了一眼,他立刻龇牙一笑,“哎呀,家里还煮着饭,我得先回去了。”

“那你快去忙吧,”苏抧摆摆手,“对了你吃香饼吗,我们带了几块出……”

林齐撂下一句不吃了,溜得已无踪影。

只剩下夫妻两个对望,苏抧瞪了师烨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