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
话音刚落,头顶繁复的水晶烛台忽而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有脆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木怀素和苏抧一并抬头看过去。
这个少年家主的表情露出了点困惑,“怎么会,这可是世间最牢……”
仿佛要应着他的话,那道缝隙立时爬满整座灯台,木怀素一愣,屏息之中,那灯台已砰一声爆成了莹雪般的齑粉,苏抧下意识闭上眼,整个世界便陷入了昏沉。
头顶被罩了件宽大的衣裳,隔开纷扬下落的齑粉,她默默松了口气,总算安心下来。
“抧娘。”
师烨山迟疑着伸手,在她肩头顿了顿,又无声落下去,牵着她往自己身后靠了靠。
“二叔。”木怀素惊奇地望着这一幕,甚至从家主之位上站起来了,“我没对她怎么样…好吧,是有些吓到她了,开个玩笑。”
苏抧一颗脑袋从衣服里钻出来,师烨山伸手帮她理了理襟边。
“哇,你们感情真好。”木怀素笑眯眯说着,“二叔你终于想通了,能够绵延血脉,对你、对木家,都是一件好事啊。”
见到师烨山只是端详着苏抧的表情,没空理自己,木怀素也不怎么在意,他心里对这二叔还亲近,小的时候总觉得在整个木家,只有他这个二叔才像个活人。
苏抧朝他看了一眼,木怀素就乖乖从主座上走下来,对着她规规矩矩躬身致歉,“婶娘,真是抱歉。”
他又抬头看了看,抱怨道,“但是也不至于把我的灯给毁掉吧…额…”
迟疑的低头,只能看到自己喉咙里破了一个口子,温热的鲜血正往外噗噗冒着。
“你现在倒比小时候话更多。”师烨山注意着让苏抧不要沾到血,“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我并不大在意你,你想要的,若不打紧,我也不介意给你。”
空气里残余的粉末被染成了赤红色,像是散开的一片血雾。
木怀素镇定地捂着自己的脖颈,此时终于想起要往外头张望一眼,却见不到任何侍卫。
似乎都死了。
“你不能杀我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沙哑,看一眼重新被罩得严实的苏抧,不由后退了两步,“……我只是想先问婶娘一声而已。”
“我不怕血。”苏抧把衣服又掀开,只瞄了他一眼,就又去问师烨山,“为什么不能杀他?”
是因为那个仙骨的作用吗?
可师烨山只是语气平平,“他在骗人。”
他终究还是抬手摸了下苏抧的头顶,缓着声音,“没事的。别信他那些鬼话。”
“……我也没事,被他推了一下,手臂好像有点痛。”苏抧犹豫片刻,往他怀里靠了靠,“奶茶人呢?”
“在蜀山,一时半刻赶不过来,它倒没事。”
两人就这么自顾自说话。
木怀素用力捂着伤口,皮肉新生,痛苦难耐,狼狈着一连往后退了两三步。
师烨山的目光移过来,没什么温度,忽然皱了下眉。
纵然杀了他,也还是觉着烦躁。
对死亡的恐惧终于慑住了木怀素,他跌跌撞撞爬回了高台上的椅子,半个身子搭在上面,“你不能杀我,木家的小辈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死了,仙骨怎么办……”
越说越虚,因为他整个人忽而被掀翻在了半空,掌风震碎底下的家主之座,地上忽而陷出了一个硕大的洞口,木怀素便直直砸了下去。
水花声落得很大。
师烨山带着苏抧也落了进去,脚下踩着剑,他的声音偏冷,“这是你看到的地牢,我从前因为不愿意继承仙骨,在这里被关过一阵子。就是你曾经看到的那一幕,没什么要紧。”
木怀素的声音在水里漾得十分难听,才喊了一声,他整个喉管便被震碎,彻底不能出声。
“……那你后来愿意了吗?”
苏抧手掌下意识贴上了他的锁骨,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这时候有点想问问,为什么师烨山当时要把自己变成个灰不拉几的兔子,但是没太好意思。
他摇摇头,“小时候脾性更倔,没人能叫我愿意。”
“后来族里没办法,另外选定了继承人,只不过仙骨从我生母体内剔除之后,却自己有了主意,来到我的身上。”师烨山淡声说,“木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根仙骨,用残忍的方式从至亲身上继承它,想要以此获得力量,守护家族兴旺。拥有仙骨的人,永远不能够族里至亲出手,否则会受天谴。”
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
还真不能杀。
看见苏抧脸上淡淡的失落,他反勾了勾唇,“是它归顺了我,不是我继承了它。我是它的主人,就像奶茶跟你一样。所以,虎子不会受它的束缚。”
就算不是这样,那也不要紧。
天谴,落就落了。只是他不想让苏抧有顾虑。
苏抧被他逗得一笑,又严肃下来,“你这个侄子到底想干嘛?”
“大概想让仙骨回到木家。”师烨山不甚在意,“木家这千百年下来,世代执念成神,反倒越来越不像人了。”
同族相残、用他人的命来填自己的欲。自以为神族,把别人看做蝼蚁。
都习惯了。
“他毕竟与我同族,小时候倒也还像个人。”师烨山一只手,钻到衣服里去,跟苏抧扣着,还算平静,“抧娘,是我的错。”
他让林微把人送回去,但林微也没想到,师祖的同族人会半路设伏把人带走。
也只晚到了一炷香的功夫。
苏抧没说话,又小心地往黑漆漆的水里看了一眼,见他还浸在水里,只是逐渐有了怨毒,眼里爬了点血丝,嘶呵着用灵力催出声音:“……长辈们总说你是个异类,只有你对木氏的荣光不屑一顾,木紫英,我们木家…是神的后裔。多少年来,所有族人都祈盼着木家能够重新孕育出一个神,只有你这个异种不同,当年你真该死在这里!”
当年。
师烨山分了分神,蓦地想起当年,他被关在这里,要么死,要么继承仙骨。
半梦半醒之际,却瞧见了旁边蹲了只兔子,一脚踢走了要爬过来的蟑螂,眼里似乎闪着点水光。
就这么活了过来,之后总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个梦。
他叹一声气:“走吧。”
苏抧点点头,不再看向尖声吼叫的木怀素,但是有点不自在:“他现在喊得好凄厉。”
跟他白天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有很大的差异。
因为信仰崩塌。
临死之前,才领悟到这些年的执念不过黄粱一梦。
再没什么比这还要让人难以接受的了。
整座宫殿坍在他们的脚下,把一切过往全都掩埋尘封,师烨山耳边总还残留着木怀素恐惧的余音。
这是第一次,他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到些微愉悦。
没有直接回家。东海的彩霞绚烂华丽,师烨山是追着落日越过墨蓝的海面,漫天烧起的彩焰也一并燃在水里,天地之间,御剑的二人,在海天相连的火焰里,蓦然就觉得很小。
“你说得不错,这次都要怪你。”苏抧忽然伸手拔下了他飞过来的一根头发,卷在手指上,慢慢地跟他说,“不是怪你没保护好我…毕竟这人也不想伤我性命,总之就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明知道我会担心你。”
“嗯。”
“现在你知道了。”他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乏善可陈,遇到你以后才有些可值得记下的。我从小在木家,生为次子,职责便是守卫长兄。后来因为家族遇危,族人认定我比我长兄有用,便让我继承仙骨,我自然是不愿意,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抧听得很认真,脸上映着点火光,“然后呢?”
“纵然有继承的仪式。但仙骨自己来到了我的身上,我原本就不愿继续留在木家,有没有它,也依旧是那样。”师烨山轻描淡写,“然后离开了东海,有时候遇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顺手去除了它。蜀山原本是林微的父亲掌管着,一个破落小门派,我只是在这里待得习惯,总有一两百年,倒成了蜀山的什么镇守灵兽似的。但现在也懒得待了。”
言语之间,几百年也就过去了。
苏抧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平复着心情问他:“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紫英仙君和蜀山好像总是绑定在一起的。
“你不要我了?”他问得却有些意外,把怀里的苏抧挤了挤,“虎子不回七凌峰,还能去哪儿?难道要让我流落野外,到时候无家可归,迟早被人打死。”
今天他总是故意逗苏抧笑,但也管用。
苏抧要抿着嘴唇才能缓过来,硬着脸色,“好吧,既然你这么可怜,先原谅你。但你以后不能惹我生气了。”
他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才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侧,多少有些无可奈何,“你…倒也可以不用这么快的原谅我。”
她总是这么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