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
苏抧前些天闯入的,其实只是景家的一处外宅,里头只养着些门客修士,大约是迷惑外人用的。
真正的景家,要在玄州那条祁河之后,渡过天然的一层迷障,来到深山密林最深处,隐约得听缥缈喜乐声,借着哗哗水流,更添一抹空寂。
奶茶掀开轿帘探出头去望了两眼,正对上师烨山几分嫌恶的眼神,当即缩回去趴在苏抧肩头吹风,“师娘,他老家可真不像是阳间。”
它说,“我们遇到的这些,不会都是鬼魂吧?哪儿有人大半夜娶新娘的。”
苏抧已经换好了喜服。
她确认了,这个男人的喜好没有变,整套衣服坠着各色繁复珠宝,层层叠叠着披在身上,大约总有几十斤重,像是搭了个违章建筑在身上。
不过,这喜帘却是用珍珠串联而成,被她扔在了一边不打算戴,也借由此确认了,师烨山没有本来的记忆,不知道她珍珠过敏。
苏抧一时有些怅然,奶茶又在发散思维,“而且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要娶你,我怀疑我们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不会是要把我们拉去什么野坟堆里吧。”
苏抧额了一声:“…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一轿之隔,师烨山的声音幽凉:“我听得见。”
轿子停了。
男人的一只手透过轿帘伸了进来。他也不知何时也穿上了喜服,玄色衣料上开着暗金色的紫荆花。苏抧才打量几眼,师烨山就已不耐烦了,利落挑了轿帘,半边身子探进来瞧她。
苏抧正在给自己穿鞋,她也抬眼跟师烨山对望,只见他略有发怔,眼神奇怪地腻在自己身上,还以为他不耐烦等,嘱咐他:“你等我一下。”
但下一刻,苏抧身子一轻,已经是被师烨山双手稳稳抱了出去。
“面帘呢?”他往里瞥了眼,“你不喜欢珍珠?”
苏抧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忙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
他说得不在意:“不喜欢就不要了。”
正是午夜时分,月上中天。偌大的宅院四处挂着明亮炽灯,门口处更是灯火通明,列了两队人执杖而立,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恭谨。
乐声一直轻柔地奏着,却不显得凄清。
一个喜婆模样的妇人堆笑走上前来,“少主,把新娘子放下吧。她还需跨炭盆…”
“什么炭盆?”师烨山皱眉打断她,“不要。”
奶茶趁他说话的功夫,一踮脚就想要跳到苏抧的身上,被师烨山一脚踢得远了些。
因为苏抧一直乖巧待着怀里,他看上去倒是满意,“就这样。”
也好。
苏抧心安理得勾住他的脖颈,“这里成亲,都是要跨炭盆的吗?”
玄州,跟其他地方的风俗有很大出入,成亲的习俗倒是一样。
可能哪里都喜欢刁难新娘子。
师烨山垂头看她一眼,“你很在意?”
炭盆就摆在了过道。
师烨山特意侧了两步,眨眼间已平静地跨了这火盆,敷衍道:“好了。”
喜婆欲言又止,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下去,到底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殷勤地跟在他们身后,“吉时已到,拜堂成亲吧。”
苏抧在他怀里四处打量着,“你家真大啊,藏得这么深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一处府邸。我们要去拜你的父母吗?”
习俗似乎如此。
但师烨山好像因为这句话又改了主意,他闻言便停下脚步,吩咐喜婆:“不用拜堂了,让宾客们都散了。”
喜婆迟疑着:“……那家主?”
他不耐烦:“都出去。”
……
人都被赶跑了。
偌大的宅院里,顷刻间就剩了这一对新人。
苏抧动了动,师烨山却不放手,“不必在意其他人,今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看着他,“…哦。”
忍不住又问:“那还成不成亲了?”
师烨山却皱眉,“我都把你娶回来了,你我自然已结为夫妻。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似乎在冷笑,“我并非那些庸俗、虚伪的男人,你不必用旁人来参照我,今后你自然会知道孰优孰劣。”
苏抧沉默。
她不懂这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这时候,苏抧又免不了想起上次,他们两个成亲时也是这样,没什么礼节和仪式。
那会儿,师烨山只是牵起她的手,简短说了一句往后他会对她好,然后就让她去睡觉了。
他其实真的也做到了。
不过这次倒是进步了,还知道用喜轿子把她往家里抬。
“你在笑什么?”
一抬眼,这男人的脸上流着银霜清辉,他声音倒还平静,手背细细着轻抚过她的侧脸,“是想到了别人?”
苏抧摇摇头。她推了下师烨山肩胛,这次很坚决地跳了下去,光着脚踩在铺了鹅卵石的道上,半个身子还靠在他的身上,犹豫着问:“刚才坐在高堂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吗?”
为什么感觉他很害怕师烨山的样子,被赶走的时候还一脸庆幸。
师烨山声音冷淡,“不必在意他。”
苏抧了然,看来这父子关系也很差。
他又补了一句,“这老东西品性很坏,往后你不要与他来往。如果他胆敢来找你,直接打出去便是,打死也不要紧。只是不要让他发觉你软弱可欺。”
苏抧怔怔地看过去,师烨山语气不变,“还有方才跟在我身旁那个跛脚的随从,他的品性也不好,虽然忠心,但也只对我一个人,你也不要理他,省得吃亏。之后我不会让他跟在身边了。”
还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师烨山略想一想,“罢了,说太多你记不住,以后慢慢告诉你。”
她慢慢‘嗯’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师烨山却奇怪反问,“我不告诉你这些,难道还有别人会告诉你。”
苏抧顿了顿,“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从善如流,瞧着终于是高兴了些,打量她两眼,“知道我对你好就行。”
压不住尾声上扬。
苏抧倏地笑了笑,面前的男人已经弯下腰来,替她把鞋子穿上去。
这喜鞋居然被他顺手就揣进衣袖里。
他淡淡道:“过来,带你四处瞧瞧。”
苏抧便也听话地跟他四处走,看他漫不经心指了屋角,“这串风铃灯,是人鱼鳞片打磨串成的,夜里还好。白日里折着七彩柔光,会更漂亮。”
她点点头,只多看了两眼,又望向了别处,“这是你自己建的?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不。”师烨山言简意赅,牵着她往花园里走,“我不大在意这些,这原来是景家家主住的地方。不过我已差人四处都清扫干净,家具装饰也全换过,你不必介意。”
……是他爹的房子。
一看那老头子就很会享乐。
苏抧着意又看了师烨山几眼,明白了是他为了住好房子,硬生生赶跑了他那老父。
来到花园里,师烨山让她看了大珊瑚、七宝灯塔、五色极乐鸟等等。这些都是世所罕见的稀罕物,可苏抧始终淡淡的样子,就仿佛她已见得很惯常,不觉得有什么珍贵的。
这男人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在苏抧提出看够的时候,又自顾自摇头,“还有几件宝物在库房,是玄州特有的,你一定不曾见过。”
但也未必。
师烨山又冷淡添了一句,“还有些东西一时不方便运来,在路上了。过几日都让你瞧瞧,还有几处住宅、庄子……宫殿想住吗?”
苏抧突然就开窍了:“哇噢,你好有钱啊。”
他的唇角似乎挑了挑,又很快压下去,轻描淡写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你在我身边,不仅能锦衣玉食,纵然是挥霍无度也无妨。”
苏抧:……
老公成富二代了。
他神色莫测,“无论是什么,我都能给你。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对我而言却不值一提,明白么?”
……你就装吧。
“等一下。”苏抧却盯着他,语气一时严肃起来,“你是好几天前就计划着要娶我的吧?可那时候你都没见过我,就只知道家里被闯了。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闯进了你家,你就要倾尽所有的娶她?”
他气息一顿,“你不用在意这个。”
说着便来牵她回身走,“不早了,回屋去。”
苏抧听出了他那点不自在。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她赖在原地拉着师烨山的手,“到底为什么?难道你感知到了我的气息?…不可能,我明明隐匿好了。还是那朵花的问题?谁掐了你的花儿你就要娶谁?!你之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越说越不像话了。
师烨山蓦地回身,寒声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她神色委屈,嘴唇微微噘起,用力扯着他的胳膊继续追问,“那你说清楚啊。”
师烨山顿了顿。
“鹰眼。”他不耐烦,“你被鹰眼看到了,它能复刻往前三日的景象。我正瞧见你在偷东西,没人能从我的府邸里偷了东西,还大摇大摆走……”
“我才没偷。”苏抧斜眼看他,“而且你脸红什么?故意说我偷东西,你很会转移重点。”
他看着是急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行了,到此为止吧。”
这个男人现在很不经逗。
苏抧还想再说什么,他就很快又捞着她抱起来,大步回到卧房,满脸不渝地警告她:“既然嫁给了我,那你便不能再如往常那般随心所欲。”
她想了下:“比如?”
“比如,再随意闯入他人宅院。”他极淡挑眉,“去找什么已经没用的人。”
苏抧:“……”
师烨山好像误会了什么,还当苏抧有个要苦苦寻找的前任。
不过,在他的视角里,这似乎也解释得通。
苏抧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一时倒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清楚。
……他会信转世的说法吗?
她不回答,师烨山蓦地把她在怀里颠着轻抛了下,听见她小小的一声惊呼,便皱眉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
“听见了。”苏抧神色敷衍,“那还有什么?”
“你先答应这个。”
他停了脚步,定定垂眸瞧着她,“不许,再去找别人。”
说得很凝重。
苏抧学着他的语气:“我,不会再去找别人。”
说完了,这个男人还不见得高兴起来,目光里反而多了些怀疑,嫌道:“你就这样敷衍我。”
罢了,起码有了个保证。
日后再慢慢掐了她的这份心思。
苏抧却不乐意,“那你要我怎么样?别莫名其妙找茬了。”
他冷笑一声,“你胆子很大啊,为了…竟然敢顶撞我?很好。”
她无奈地看着师烨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这个男人就能平白无故把自己气到,脸色硬得要死。
“欸。”苏抧勾了勾身子,“我没敷衍你。”
师烨山不为所动。
直到苏抧柔软地亲上了他的下巴。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猫,对着他笑了笑,“真没敷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