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离开, 阎政屿径直去了卫生院,阎良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了,此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 正在沉睡。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杨晓霞就坐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 她佝偻着背, 一动不动, 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良那张浮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曾经也生出过几分情意,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阎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杨晓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男人,昨天把她推出去抵债,现在却又睡得这么安稳。
可他凭什么?!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 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 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 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 一桩桩, 一件件, 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
“这样,我就又会变成那个事事为你着想,处处都听你话的好儿子,”阎政屿故意拖长尾音,注视着杨晓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不是?”
杨晓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尖叫着打断阎政屿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你去自首吧,”阎政屿突然开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是你的儿子。”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挑明了。
杨晓霞颓然失力,身体顺着墙角滑落了下来,最后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生不出儿子,似乎是女人的原罪。
杨晓霞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在日日以泪洗面,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摸着空瘪的肚皮,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一个儿子来。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几乎能够把人给戳死,“绝户头”,“断子绝孙”,这样的字眼伴随着他们一家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即使她和姐姐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可依旧阻挡不住那些伤人的话。
母亲的悲剧,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日日夜夜的缠绕着杨晓霞,所以她如同着魔了一般,迫切的渴望自己能够生下一个儿子。
可当她初初显怀时,村里的稳婆摸着她的肚子,摇着头说:“是个闺女。”
又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刻,杨晓霞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在冷眼和嘲笑中,麻木的度过余生。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她偷偷藏下一袋稻米,求稳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让杨晓霞看到了新的希望。
住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怀的是个儿子,更巧的是,她们怀孕的日期也是极其的接近!
杨晓霞翻出压箱底的嫁妆,把它们全部塞进稳婆的手里,换来了一个承诺。
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临盆的那天,杨晓霞毫不犹豫的灌下了催产药。
村子里条件落后,就只有这么一个稳婆,两个即将分娩的女人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土房里。
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互换了命运。
随着阎政屿逐渐长大,脸型却越发的像牛棚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晓霞日日提心吊胆,就害怕被人发现不是亲生的。
可没过几年,住在牛棚里的那对夫妻竟然被平反了,上面来了人,亲自把他们接出了那个破旧的牛棚。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村口,杨晓霞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
二十三年了啊。
这些年来,她把这个秘密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要相信,阎政屿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晓霞的声音破碎不堪。
阎政屿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杨晓霞突然失控地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我生的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你让我怎么活?”
“我告诉你了,和阎良离婚,”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对时代悲剧的深切认知:“那个年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我能理解,当时是整个环境都在逼你,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他话锋微转,语调渐重:“你恨阎良打你,恨村里人笑你,恨命运的不公,可你做的这些事和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拖着杨晓霞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你看看秀秀,她这么懂事,这么乖,你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又要逼着她走上你的老路。”
“而且,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阎政屿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阎良,转过头来盯着杨晓霞的眼睛:“你觉得,你这后半辈子,靠阎良能靠得住?”
杨晓霞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政屿,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和她交心,丈夫也要把她卖掉。
她苦苦维系的这个家,也就只有她自欺欺人的觉得还存在着的吧……
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阎政屿已经知道她换孩子的事情,如果等着被抓的话,判刑可能会判的更重。
杨晓霞思考着,小心翼翼的问:“我自首了,会从轻处理吗?”
阎政屿点头肯定的回答:“会,最起码不用挨枪子。”
“你要是不愿意……”阎政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押去派出所,到时候如果被枪毙,你也别怪我,毕竟我不是你生的。”
“好……”半晌过后,杨晓霞声音干涩的开了口:“我去自首。”
李国栋给大家伙放了半天假,早上派出所不上班,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晓霞才去纺织厂请了假,怀着忐忑的心情和阎政屿走进了派出所。
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杨晓霞磨磨蹭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就在眼前了,杨晓霞又犹豫了起来。
“阿屿……”她转过头,看着阎政屿,哆哆嗦嗦地问:“一定要进去吗?”
阎政屿做势要去抓她:“我抓你进去也行,不过性质就要变了。”
杨晓霞的心里猛地一颤,脚下突然生了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待他们的是老民警王建明,他正端着搪瓷缸准备泡茶,看见阎政屿领着杨晓霞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小阎,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位是……”
阎政屿神色平静的将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随着他的叙述,王建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惊愕地在阎政屿和杨晓霞之间来回移动。
“等等……”王建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阎政屿:“小阎啊,你的意思是……你妈妈……要来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震惊,显然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位同事的母亲与一桩陈年旧案的嫌疑人联系起来。
“对,没错,”阎政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迎着王建明探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依法依规办理即可。”
王建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过度的惊讶,但眼神里仍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取来笔录纸,示意杨晓霞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别紧张,慢慢说,按照法律规定,你说的这个情况,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时间确实比较久远了,很多线索和证据可能都已经模糊了……”
王建明一边记录,一边解释,目光却不时瞥向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阎政屿。
整个问话过程,王建明的语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既保持着程序的公正,又掺杂着对同事及其家庭遭遇的唏嘘与同情。
杨晓霞听不懂那些有关于证据线索的潜在含义,她只捕捉到了“时间久远”这几个字,心底莫名的升起一丝侥幸,她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自己来,政府是不是能……从宽处理吧?”
“当然,”王建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主动来自首,说明你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也有悔改之意,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但具体如何处理,还需要调查情况来定,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最终,杨晓霞暂时先被关押起来,等上报法院后,才能知道具体会被判几年。
当杨晓霞被一名年轻的警员带走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让杨晓霞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意识到,就算她听从阎政屿的话来到了这里,就算暂时看似无事,她和阎政屿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也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彻底的……
失去了这个儿子。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抬步跟着那名年轻的警员离开了。
杨晓霞消失在视野里,阎政屿缓缓垂下了头,几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沉甸甸的。
他穿过来,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并铭记这里的法律铁条。
这里没有追诉期一说,无论什么案子,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抓回来。
而且,直系亲属犯罪,虽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子女从政参军。
但是这个影响不至于像阎政屿原本的世界那般要重,虽然把杨晓霞送进去了,但阎政屿依旧可以当刑警。
正因如此清楚这些规则,此刻阎政屿心底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其实是自私的。
在知晓杨晓霞涉嫌拐卖儿童的那一刻起,理智与职责就在呐喊,应立即彻查。
可那一瞬间,另一种更符合人性,却也更为卑劣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站稳脚跟,刚刚穿上这身象征正义的警服,难道就要亲手揭开一桩如此不堪的,与自己至亲相关的陈年旧案吗?
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麻烦?
正是这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份对自身处境的顾虑,让阎政屿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一个执法者应有的行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身离开。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赵铁柱正拍着桌子训话。
见他进来,赵铁柱把笔录本一推,浓眉拧成疙瘩,带着几分不满的开口:“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都迟到快两个钟头了。”
阎政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赵铁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你爹又来闹了?被打成那样,也还有精力?”
“不是,”阎政屿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带我妈去自首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连对面垂头丧气的打手都偷偷抬眼打量。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妈她……犯什么事了?”
“二十三年前的事,”阎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孩子调包了,算得上一个拐卖儿童罪。”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阎政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的搭档。
阎政屿抬眼看他:“还审不审了?”
赵铁柱重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阎政屿目光转向犯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刚才问到哪了?继续。”
赵铁柱却按住他的笔录本:“要不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不用,”阎政屿将笔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干活吧。”
审讯继续进行,但赵铁柱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阎政屿的身上瞟。
抓捕的涉案人员众多,审讯工作繁重,眼看就要加班到深夜,所长李国栋特意给每个人都订了盒饭,嘱咐大家注意身体。
赵铁柱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都拨到阎政屿碗里,憋了一下午的话,再也忍不住:“你小子……真行。”
他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亲妈来自首,多大的决心。”
赵铁柱闷头扒了两口饭:“要是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阎政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轻轻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也不是亲妈。”
赵铁柱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筷子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政屿。
“啥?!”
只发出一个音节,赵铁柱就被饭粒呛到,他赶紧灌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说啥?不是亲妈?”
阎政屿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然:“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女儿和我调包了。”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这对母子相处的点滴,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所以你今天……”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带着调包你人生的养母,来自首?”
阎政屿轻轻点头。
赵铁柱突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赵铁柱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阎政屿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铁柱盯着阎政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心里……装了多少事啊。”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阎政屿碗里,声音闷闷的:“多吃点,以后……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这一刻,赵铁柱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搭档总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阎政屿见他误会这么深,倒也没有再解释,毕竟解释了,这红烧肉可就要被要回去了。
“那……”赵铁柱犹豫着开口:“你亲生父母……”
回想起小说里把阎秀秀接去后,那一家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阎政屿放下筷子,不欲多提:“都过去了。”
赵铁柱忽然举起饭盒:“来,敬你。”
阎政屿唇角微勾:“来。”
两个铝制饭盒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搁在平时,这个点大家早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偶尔接个邻里纠纷的报警电话,都算是一天里难得的热闹。
虽说清闲,可待久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如今可好,一下子抓回来这么多人,询问室里人声不断,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疲惫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可大家的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足了不少。
赵铁柱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嘴上抱怨着“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阎政屿正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忙点好,”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多忙活一点,老百姓就多安生一点。”
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的轻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来吧,最后一个,这个审完就下班回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坐在桌前,对面是赌场的头头虎哥,他眼神闪烁,答话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虎哥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赵公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交代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已经锁定在虎哥的头顶,那里血红色的字体刺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
【张虎】
【男】
【39岁】
【1天前于南陵县故意伤害阎良】
【17天前于南陵县组织□□,聚众赌博】
【96天前于青石镇非法集资】
【152天前于滨河码头参与人口拐卖】
……
一连串的血红色字迹几乎看不到尾。
“张虎,”阎政屿轻轻转着手中的笔,语气依然平稳:“今年二月十七号,滨河码头你干了什么,四月份你又在青石镇干了些什么,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张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作镇定的靠回椅背:“阎公安,什么码头,什么青石镇,我可没有听说过。”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他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我可就要找律师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那个赌鬼爹动了手,就公报私仇吧?”
在张虎的心里,他的上头手眼通天,把他捞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只要抗住了,这辈子都有了。
赵铁柱疑惑地看向阎政屿,却见他继续淡淡开口:“那晚参与卸完货的人,现在还在市局的监狱里关着呢,你是想和他们碰面了?”
张虎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依旧嘴硬:“呵,你别想诈我,老子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等我出去的。”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阎政屿:“我记住你了。”
阎政屿突然笑了,他看着张虎摇头:“你用赌场的流水帮水产公司洗黑钱,就真以为自己是二老板了?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随时可以丢弃的一个幌子。”
“不可能!你怎么会……”张虎失控地大叫,随即意识到失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赵铁柱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顺势拍桌厉喝:“现在肯说实话了?!”
阎政屿站起身,在张虎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踱步:“你的老大哥已经自身难保,你不会以为他还能把你捞出去吧?”
张虎面如死灰,终于崩溃地垂下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碾碎,张虎瘫在椅子上:“我坦白了,一定要从宽啊……”
随着这条最后的大鱼被挖出,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的眼神越发的凝重,他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阎政屿当然不能说他是从张虎的脑袋上看见,他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是凭直觉猜的,你信吗?”
赵铁柱直接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的嗤了一声:“我信你个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是这些事情,阎政屿都参与其中了。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阎政屿既然能进来的这派出所,他的祖上三代恐怕都被查干净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警探探进头来,面色有些为难:“阎同志,外面有人找你,挺急的,是……是国营饭店那个女服务员,黄素琴。”
阎政屿眉头微蹙,他对于这个黄素琴可谓是印象深刻至极,他第一次和赵铁柱去国营饭店吃饭,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当时试探着问了两句,她却只是低头绞着衣角,死活不愿意开口。
后来又有一次,他还和同志们一起闯进了国营饭店的后厨,没想到黄素琴却抓起碎瓷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硬是逼着他们退了出去。
如今却主动来找……
意识到问题可能会有些严重,阎政屿心下一沉,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刚踏进接待室,一个身影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扑了过来。
来人正是黄素琴,她头发凌乱,额角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的攥住阎政屿的袖口,指甲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阎公安!救命!求你救救我……”
黄素琴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说你能帮我的,有麻烦就来找你,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素琴剧烈的战栗,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先进来。”阎政屿声音沉稳,将人扶进值班室,顺手带上门。
黄素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仍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袖口,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慢慢说,”阎政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黄素琴接过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一身,她试图开口,牙齿却止不住的打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他今晚喝多了……”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要把妞妞……卖给邻村的老光棍……”
阎政屿的眼神骤然转冷,但声音依然温和:“具体怎么回事?”
“那老光棍……出了五千块……”黄素琴的眼泪终于决堤:“说买去当童养媳,庞有财他……他答应了……”
黄素琴的命,从十岁那年就被标了价。
她被她的亲生父母,用两袋玉米的价格,卖到庞家,给庞有财当童养媳。
那时她已能喂猪,做饭,也能下地干活。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一天被当做一个人看待。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早上要挑水做饭,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回到家还要给庞有财洗脚捶背,黄素琴的脊梁总是弯着的,不是扛着柴火就是背着粮食,连睡觉都要蜷在灶台边的草垫上。
她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老天爷却赐给了她一个宝贝,那就是她的女儿,妞妞。
那个软软小小的身子趴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只要听见这声呼唤,黄素琴就觉得浑身的淤青都不疼了,冻裂的手指也不难受了。
妞妞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在三岁那年突然黯淡。
那天妞妞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在娘胎里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心脏没发育好,要长期服药,要定期复查,否则随时可能就没了。
黄素琴攥着诊断书蹲在卫生院门口,哭得站不起来,她连买盐的钱都要向庞有财讨要,又哪来的钱给妞妞买药治病?
在黄素琴跪了整整一夜,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后,庞有财终于松口答应让她去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可这份工作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成了新的噩梦。
每当黄素琴攥小心翼翼地向庞有财讨要工资,去付妞妞的医药费时,总是会迎来一顿变本加厉的毒打。
“又买药?那些药够买三斤猪肉了!!”庞有财的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素琴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渗出,也绝不发出一声哭喊。
她总是默默数着身上的伤痕,这一道是消炎药,那一道是强心剂,每多一道淤青,妞妞就能多活一天。
饭店的同事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几个馒头:“素琴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只是摇摇头,把馒头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
这馒头要给妞妞明天当早饭的。
最严重的一次,庞有财用烧火棍打断了黄素琴的肋骨,她可却拖着身子爬到卫生院,先把钱塞进医生手里:“大夫,先给妞妞拿药……”
医生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红着眼圈骂她:“你不要命了?”
黄素琴虚弱地笑了:“我的命不值钱……妞妞的命,得用我的命来换。”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卫生院,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救命的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但只要能听见妞妞软软地喊一声“妈妈”,黄素琴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所以那天在国营饭店的后厨,哪怕那么多的公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说要帮她,她也只能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把那些公安都给逼走。
她总想着,只要自己咬牙忍下所有的苦痛和屈辱,总有一天能看着妞妞平平安安地长大,看着她唯一的女儿走上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
可现在,她的丈夫,要如同十八年前她的父母一样,把妞妞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光棍做童养媳。
这条布满荆棘的路,黄素琴走了整整十八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如今眼看着女儿也要被推进同样的火坑,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重蹈覆辙?
所以她站在这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却不肯熄灭的期望,踏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黄素琴抓住阎政屿的手臂,指甲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阎公安,求求你……救救妞妞……她才六岁啊……”
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和温水溅了一地,黄素琴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明天一早就……就送过去……”黄素琴哽咽着:“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才偷跑出来……”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沉稳有力:“妞妞现在在哪?”
“在……在饭店后厨的储藏室里……”黄素琴泣不成声:“我把她锁在里面了……”
“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温声安抚好濒临崩溃的黄素琴,转身走到审讯室里去喊赵铁柱。
“你来接着审!”听完情况,赵铁柱把笔录本往同事怀里一塞,紧接着就跟着阎政屿冲了出去。
一个年纪那么大的老光棍,花毕生的积蓄买回来一个六岁的女娃,会做一些什么事情,用脚趾头都能够想清楚。
自行车的脚踏子在夜色里被蹬出了火星子,赵铁柱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妈的,连六岁的孩子都卖,庞有财这个畜牲!”
国营饭店现在已经打烊了,里头黑漆漆的,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
黄素琴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人绕到建筑侧面的小巷,指着一扇半掩的窗户低声道:“我临走时特意留了窗,从这儿能进去。”
赵铁柱率先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窗台,阎政屿则细心地托着黄素琴的手肘,助她平稳落地,自己才最后一个翻身而入。
储藏室里堆满面粉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阎政屿轻轻移开最里侧的麻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六岁的妞妞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妞妞?”黄素琴颤抖着唤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她怯生生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铁柱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小姑娘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呢,他蹲下身,尽可能放柔声音:“闺女别怕,叔叔是公安,来接你回家。”
“不……不回家。”妞妞拼命的摇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黄素琴赶忙上前,把妞妞抱在了怀里:“妞妞乖,咱们不回家,妈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妞妞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黄素琴脸上的淤青:“妈妈,疼不疼?”
这句话让赵铁柱这个硬汉都有些鼻尖发酸。
阎政屿脱下警服外套,小心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赵铁柱已经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
“不疼了,”黄素琴伸手把女儿搂的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脑袋:“妈妈再也不让妞妞受苦了。”
阎政屿带着黄素琴母女回到宿舍的时候,阎秀秀还没睡,看到哥哥带着陌生人进来,她赶忙起身,视线落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妞妞身上时,阎秀秀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呀?”阎秀秀轻声问道,生怕吓到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阎政屿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妞妞,她们今晚在咱们这借住。”
阎秀秀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头抓起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哥哥买给她的,她很喜欢,但她觉得现在妞妞妹妹更需要一些,她小心翼翼的把布娃娃举到妞妞面前:“这个给你玩,晚上抱着它睡觉就不害怕了。”
妞妞回头望向母亲,见黄素琴点头答应,才伸出小手接过布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将黄素琴母女安顿好,赵铁柱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今晚就去我那儿挤挤吧。”
赵铁柱的媳妇孙梅听丈夫说明原委后,眼里满是心疼:“这晚上夜深露重的,孩子还病着。”
她说着话,就抱起了今日才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赵铁柱还想要说些什么,孙梅已经越过了他身边:“女人家的事情你们不懂,黄妹子身上都是伤,孩子又病着,得用软和的被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从锅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让她们先垫垫肚子,明天我再熬点粥送过去。”
赵铁柱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对阎政屿笑道:“你嫂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深夜,两个大男人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赵铁柱突然轻声说:“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人就忍心……”
阎政屿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所以咱们得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得救的人得救。”
而此时在阎政屿的宿舍里,黄素琴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水,孙梅送来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妞妞蜷在柔软的被窝里,小声说:“妈妈,这个被子好香……”
黄素琴轻轻抚摸着女儿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眼泪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这是这些年来,她们母女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们不必在睡梦中竖起耳朵,警惕着那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暴怒身影,也不必在深夜惊醒,浑身紧绷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摔砸声,更不必担心会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拖下床榻,迎接又一顿无端的毒打。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孙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先往炉子里塞了几块蜂窝煤,待锅底泛起细密的水泡,才将淘好的米轻轻倒进锅里。
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她拿着长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得多熬会儿,”她小声嘀咕:“那孩子身子弱,得喝稠粥。”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利落地和面揉团,动作娴熟地捏出十几个白胖的馒头,蒸笼上汽后,她特意往粥里撒了把红枣:“给孩子补补气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厨房时,孙梅已经备好了早饭。
一锅熬得浓稠的红枣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
“起床了,都来吃饭!”孙梅的大嗓门儿把所有人都给喊了起来。
黄素琴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姑娘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快坐下吃,”孙梅给妞妞盛了满满一碗粥,又舀了勺白糖细细撒在粥面上,“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随后又不忘阎秀秀:“我们秀秀也要多吃一点,长高高。”
妞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抬头小声说:“阿姨,粥好甜。”
孙梅咧着嘴开怀大笑:“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黄素琴捧着温热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姐,”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孙梅把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天天来家里吃饭,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赵铁柱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故意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瞅着孙梅:“媳妇儿,咋不给我也撒点糖?”
孙梅二话不说,抄起个热腾腾的馒头就塞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黄素琴看着这对夫妻笑闹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妞妞,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像孙梅这般果敢,女儿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吃过早饭,一行人分道扬镳,该看书的看书,该上班的上班。
接待室里,女警袁佳慧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你就是妞妞呀,昨晚睡得好吗?”
妞妞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把昨天阎秀秀送给她的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袁佳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发条青蛙,细心拧了几圈,放在妞妞面前的地上,小青蛙立刻咔嗒咔嗒地跳起来,妞妞的眼睛瞬间亮了。
“妞妞先玩会儿玩具,”她柔声说:“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青蛙。
袁佳慧将黄素琴引到靠窗的座位,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尚且分明,阎政屿特意将协助黄素琴的事情交由她这位女警来处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着黄素琴的叙述在室内缓缓展开,袁佳慧的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庞有财打算卖女还债时,她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黄素琴的手:“黄姐,你别怕,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像你这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情况,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求。”
黄素琴茫然地抬头:“离……离婚?”
“对!”袁佳慧语气坚定:“庞有财不仅家暴,还企图贩卖亲生女儿,这已经涉嫌犯罪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不能再靠近你们母女。”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申请书,我帮你填写,还有,妇联最近在开展妇女权益保护活动,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黄素琴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我……我真的可以离开他吗?”
“当然可以!”袁佳慧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他的附属品,妞妞也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你们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安静旁听的阎政屿此时开口:“需要我作证的话,随时配合。”
黄素琴思索良久,颤抖着手拿起了笔:“好,我要和他离婚,我自己打工也能赚钱,我能给妞妞治病,哪怕我去卖血……”
她再也不想把女儿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庞有财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两个警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都没能拦住。
“好你个黄素琴!”他面目狰狞地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怎么敢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他猛地转向阎政屿,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公安同志拐带别人媳妇!跟我老婆偷情!”
整个派出所顿时鸦雀无声。
庞有财见众人愣住,更加得意,指着阎政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人妻,我要去局里告你!”
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浮现了阎政屿所熟悉的血红色字迹,
【庞有财】
【男】
【24岁】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