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 抬脚就朝着魏家泥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魏志强的太阳穴猛地一颤,一股凉意猝然蹿上脊背,他几乎下意识的抢上前去, 一个横步拦在阎政屿的面前, 声音里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你……你要去哪?”
阎政屿脚步顿住, 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平静, 却直看着魏志强心里头阵阵发虚。
他轻声说:“去你家瞧瞧。”
“我弟弟要是真在我家,这八年早就该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魏志强急声反驳,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一副想要阻拦, 又不敢直接动手的架势。
他眼神闪烁, 又慌忙补充了一句:“再说了……那破屋子又小又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阎政屿将他这一连串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原有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魏志强的辩解, 转头对一旁的赵铁柱沉声道:“柱子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顿了一下, 阎政屿又开口:“把在庞有财家老宅那边搜查的弟兄们也叫过来吧,重点排查排查这里。”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凑近阎政屿,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决定搜魏家?有什么新发现?”
“魏志强的反应有问题,”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间看似平静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魏家。”
赵铁柱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阎政屿的神情无比的认真。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变了调的声音:“你真的觉得……在魏家……?”
这话问出来,赵铁柱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尾音带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阎政屿的判断究竟有多准,他是深刻体会过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伟,就被埋在魏家……
一阵寒意猝然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赵铁柱的脊背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间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黄色的光线下,那房子的轮廓此刻在他的眼里竟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铁柱的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魏志强刚才那欲盖弥彰的阻拦神态,心里又猛地一沉。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嘴唇有些发干。
如果尸体真的在里面,能藏在哪儿呢?
地底?墙内?灶膛,还是……?
一个个设想在脑海当中浮现,让赵铁柱的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结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两口的这八年来……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论情况究竟如何,他们总归要把魏志伟的尸体给找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地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正在村内巷道,周边田地以及后山树林里仔细搜寻的公安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从不同方向朝着赵铁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结。
“这……这是咋了?”
魏母心头一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急切:“姑娘,这……这是咋回事?怎么……怎么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伟了吗?”
八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小儿子魏志伟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个孩子最是恋家,小时候就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顶多是在村头的草垛子后面或者邻居家的屋后躲着,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着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儿子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想着,就算人真的没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八年,他该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暮色渐沉的远山,仿佛能看见那个调皮却又胆小的少年,正无助地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我得给他立个坟,让他有个家,逢年过节的也能给他烧点纸钱,送点他最爱吃的芝麻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此刻搜寻的暂停,让她恐惧是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看着魏母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魏母冰凉的手,放缓了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娘,您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柱子哥他们不会放弃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发现,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父,此时忽然开了口。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更显得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动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们的安排。”
魏父说是这么说,可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望向山下集结的人群,眼神浑浊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袁佳慧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村庄:“估计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大家都过去,咱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脸。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是那佝偻的脊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低声喃喃:“找回来……得找回来……娃怕黑……”
袁佳慧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魏母,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土块,一边慢慢往山下走,一边继续温言道:“志伟是您的儿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志伟他以前还特别喜欢去村里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经常摆弄的东西?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帮上忙。”
袁佳慧试图用提问来分散魏母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问得怔了一下,浑浊的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嘴唇哆嗦着:“宝贝东西?那孩子……小时候就喜欢捡些石头子儿,玻璃片,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后来大了,好像就……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淹没:“有个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头边角料钉的,歪歪扭扭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就放在他枕头底下……”
即使时隔多年,提起儿子的喜好,魏母还是如数家珍:“那里面,装的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有他第一次学切菜时,老厨头夸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来的萝卜花……还有,还有他第一次领到工钱,给我和他爹买糖吃,剩下的糖纸他也都收着……”
说到这里,魏母的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细,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后,我也找过,可却找不见了……连带着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收拾带走了……”
一旁的魏父听着,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佳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不见了的木盒子。
她柔声安慰着,继续搀扶着老两口往山下走。
此时,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你……你们要干什么?”魏志强慌了神,声音开始发抖。
赵铁柱根本没理会魏志强,他站在队伍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两人一组,从堂屋开始,墙角,地面,灶台,任何可疑的痕迹和声响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检查地面有无新土,墙壁有无夹层,院子里的鸡圈,猪圈,也要着重重翻查。”他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魏家的三间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两名公安拿着橡胶锤,开始仔细敲击房屋的外墙和内部隔断,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则动手挪开屋角的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松软。
魏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试图再次阻拦:“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挖我家院子?!”
他冲到一个正要检查鸡圈的年轻公安面前,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地阻拦:“你吓到我们家的鸡了,这些鸡都是要下蛋的,一个鸡蛋要卖两毛钱呢!鸡要是被你们吓得不生蛋了,这损失你们赔吗?!”
魏志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阎政屿始终观察着魏志强的一举一动,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强试图阻挡公安的手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继续无理取闹,妨碍公务,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请你回局里好好配合调查了。”
魏志强的手臂被赵铁柱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目光与赵铁柱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上却仍强硬地辩解:“我……我能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把我家搞得一团糟,我弟弟志伟都失踪八年了,要是在家里,早就被发现了,你们这纯属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时间,查过才知道,”阎政屿冷静地接话,目光落在魏志强紧绷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坚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早点还你家一个清白,不是吗?”
魏志强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进行的同时,两名公安在初步检查完并无异常的其他房间后,走向了魏志强夫妻两居住的那间偏房。
当一名公安的手刚刚碰到魏志强卧室的门把手时,原本还在与赵铁柱僵持的魏志强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了头,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动那间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开了赵铁柱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魏志强拽过试图开门的那名公安,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臂张开,如同护巢的野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这里没有魏志伟,没有!”
他这过于激烈,远超之前的反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赵铁柱与阎政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大步走到魏志强面前:“魏志强,你这么紧张这间屋子,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他冷着声下命令:“让开。”
“不让……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想进就进,”魏志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虽然强作强硬,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早已经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与无力。
赵铁柱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挣扎咒骂的魏志强从门边架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不能进!”魏志强的叫骂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只能无助的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朴素,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随着墙根砌的土炕。
这张土炕占去了几乎半间屋子,炕席是旧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炕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半旧的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精心。
炕旁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转角的桌子上面杂乱的堆着些书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开,阎政屿手持橡胶锤,从进门开始,仔细敲击着每一面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声。
另一组人则开始挪开屋内的柜子和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有挖过的痕迹。
魏志强被控制着不能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阎政屿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着才站稳:“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伟,被埋在院子里?!”
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小伟……他怎么可能在这下面……造孽啊……”
“爸,妈,这些公安都疯了!”魏志强看到自己的父母回来,仿佛发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大喊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他们这些天杀的,把咱们家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侧过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这还让人怎么过安生日子?”
“大爷,大娘,你们别担心,”袁佳慧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必要的搜查程序,但是我以派出所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搜查过程中造成的所有合理损失,我们一定会照价赔偿,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承受损失,等案子查清楚,该修补的,该恢复的,我们都会负责到底。”
“罢了,罢了,”魏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头颅低垂,用一种近乎于认命的语气说:“想查就查吧,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交代。”
夕阳渐沉,橘黄色的光线为院落里忙碌的公安们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顶着魏志强那双愈发阴冷的目光,对这三间泥瓦房展开了更为彻底的地毯式搜查。
根据魏志强先前异常激烈的反应,阎政屿几乎可以肯定,魏志伟的尸体就藏匿在他所居住的这间屋子里。
可他仔细地敲击了每一寸墙壁,探寻了每一寸地面,甚至连屋顶都差点掀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鸡圈被彻底清理,公安们用铁锹将积年的粪便和泥土翻起,仔细检查下方的地基。
猪圈更是搜查的重点,虽然早已废弃,但泥土相对松软,公安们挥动工兵铲,将猪圈范围内的土地深挖了将近一米,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院子中央那片看起来最是坚硬,常年被人踩踏的地面,也被公安们用镐头刨开,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院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泥土,杂物堆积得到处都是。
然而,没有。
敲击墙壁的声音始终沉闷结实,没有发现任何夹层。
鸡圈,猪圈下方除了泥土和石头,空无一物。
院中的大坑里,也只有潮湿的黄土和几块顽石。
魏志伟的尸体,仿就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并未如阎政屿所预料的那样,藏匿在这个看似最有可能的家中。
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可却一无所获,调查工作暂时陷入了僵局。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啥都没找出来呀,这公安们不会搞错了吧?”
“我就说嘛,志伟怎么可能被藏在魏家呢?”
“这年头,公安也不可信啊,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听着这些议论声,魏志强的腰杆不知不觉的挺直了许多,眼神中的慌乱已经完全被一种嚣张的理直气壮所取代。
他甚至还搬了个马扎,大剌剌地坐在被掘得满是坑洞的院子中央,目光直直射向阎政屿,语带讥讽:“阎公安,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弟弟根本不可能在我家里,你还非要兴师动众的找找找,挖挖挖。”
他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无奈和嘲弄:“现在满意了撒?好好一个家,被你们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结果呢?屁都没找到一个!”
阎政屿并未动怒,他冷静地迎着魏志强挑衅的目光:“任何案件的侦破都需要时间和过程,如果每个案子都能在几小时内水落石出,那我也不必在基层当民警,该直接调去部里当专家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度扫过魏志强那间屋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你爱人和孩子呢,没在家?”
魏志强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现在放假,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怎么了,公安同志,现在连我媳妇回娘家也要跟你汇报?我们家的事你也要管?”
阎政屿没有接他话茬,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在场的同事:“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辛苦一天,先收队休整,剩下的事,明天再继续。”
从村子里开车回到县上去,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还挺远的,来回跑也不太方便,阎政屿决定今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头将就一晚。
村子里基本上已经被翻遍了,明天的调查也用不到这么多人,所以大部分的公安们都回去了,但赵铁柱和袁佳慧选择了留下来。
晚上,三人被村支书钱保国热情地请到了家里吃晚饭。
钱家是桥头村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大青砖砌成的房子足有三层高,在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里显得格外气派。
院墙垒得齐整,院子里罕见地铺了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篱笆边种着一圈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艳,给这严肃的办案日子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钱保国一边引着他们往堂屋走,一边乐呵呵地介绍:“家里四个娃,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大儿子有出息,前些年下海做生意,挣了点钱,非要把老房子翻新了。”
他指着屋里亮堂的日光灯,满脸的骄傲:“这不,连电线都重新拉过了。”
赵铁柱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会养孩子啊,养的一个比一个出息。”
钱保国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的红晕。
堂屋里,钱保国的媳妇系着围裙,正利落地摆着碗筷。
他们的小女儿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腼腆地帮着母亲端菜,见客人来了,她小声喊了句“哥哥姐姐们好”,就躲到厨房去了。
“快坐快坐,”钱保国媳妇热情地招呼:“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油光发亮的炒猪头肉,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主食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这在九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相当丰盛的待客饭菜了。
钱宝国的二儿子也在村小教书,就住在这里,膝下有三个孩子,二女儿嫁在本村,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
十来口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赵同志,阎同志,袁同志,别客气,”钱保国给三人夹菜:“办案辛苦,多吃点。”
小女儿悄悄打量着三位公安,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儿子则热情地递烟:“听说是在查魏家的事?都八年了,还能查清楚吗?”
赵铁柱接过香烟,道了声谢。
他看着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想起此时仍沉浸在悲痛中的魏家老两口,同样是父母,有的享受着天伦之乐,有的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案子还在查,”阎政屿简单回应,目光扫过钱家温馨的堂屋:“总会水落石出的。”
饭桌上,钱家人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热闹的紧。
夜色渐深,这年头村里没什么夜间娱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钱宝国家房子宽敞,给三人都单独安排了房间,但阎政屿心里挂着案子,想和赵铁柱再捋一捋线索,便干脆与他同住一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盘着一张长约三米的大通炕,十来个人都能睡得下。
这炕砌得扎实,冬日里在外间灶台生火做饭,热气顺着炕道走一遭,整铺炕都能暖烘烘的。
再搬个小桌子,盘腿坐在炕上,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吧嗒”一声,赵铁柱拉灭了昏黄的电灯。
两人并排躺在宽阔的炕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椽子,寂静弥漫开来,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赵铁柱翻了个身,面朝阎政屿的方向,在黑暗中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安慰意味:“小阎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更合适:“那个……破案这种事,急不来,直觉嘛,谁都有不准的时候,今天没找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更别灰心,明天天亮了,咱哥俩再接着找,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还什么都找不到了。”
阎政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应声:“柱子哥,我没事,魏志强绝对有问题。”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什么都没搜到呢。
“有问题那是明摆着的,”赵铁柱应和着,翻了个身平躺,粗声粗气的说:“尤其对他那间屋子的反应,太反常了。”
“可问题是,咱们里外翻了个遍,墙也敲了,地也查了,确实没找到啥啊。”他咂咂嘴,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不解。
阎政屿毫无睡意,案情在脑海里反复翻腾,片刻之后,他忽然坐起身:“柱子哥,我总觉得漏了什么,要不……咱俩再去魏家看看?”
“现在?”赵铁柱一个轱辘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觉得成!”
办案嘛,就是要一遍一遍不耐其烦的检查,万一……白天他们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呢?
阎政屿坐在炕沿上弯腰去穿鞋。
就在他的脚伸进鞋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系鞋带,而是突然站起身,又重新坐回炕沿,接着又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目光死死盯着膝盖附近的高度。
赵铁柱被他一连串动作搞迷糊了,撑着身子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啥呢?找东西?”
阎政屿停在炕边,手指指向自己大腿中段与炕沿平齐的位置,语气凝重:“柱子哥,你看这个高度。”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嗯,看到了,咋了?”
阎政屿猛地转头,看向赵铁柱,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魏志强屋里的炕……要比这个高。”
赵铁柱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未尽之言,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你的意思是……炕里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炕上跳下来,胡乱地把脚塞进鞋子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那还等啥呢!赶紧的!万一那龟孙子察觉不对跑了……”
“等一下,”阎政屿一把按住他,温声说:“叫上小袁,再请钱支书和他家老二一起,有个见证,也多份力气。”
深更半夜,一行人被匆匆唤醒。
袁佳慧听完简要说明,睡意全无,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紧张。
钱保国和他的二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公安同志神色严峻,也立刻提上马灯,抄起家里干活用的大榔头跟了上来。
魏家的院子虽然在白天被挖得坑坑洼洼,但屋子里头结构完好,还是可以住人的。
院子里面一片漆黑,隐约还能听到魏志强沉重的鼾声。
赵铁柱二话不说,上前猛地一把推开虚掩的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月光和手电光,精准地找到炕上那个鼓起的被窝,大手一伸,直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志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甩在了地上。
“谁?!他妈的干什么?!”魏志强被摔得七荤八素,从睡梦中惊醒。
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你们有病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魏志强揉着摔疼的胳膊,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戾气,当他看清是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时,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仍强装镇定地吼道:“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赵铁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放心,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话里的意味让魏志强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钱家二儿子在阎政屿的示意下,提着一个沉重大榔头走了过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敢……”魏志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试图扑过去阻拦。
袁佳慧和钱保国立刻上前抓住了他,钱家二儿子是个壮实汉子,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鼓起,抡圆了那沉重的榔头,对着那盘得结实的炕边,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深夜的屋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破坏!!”魏志强发出绝望的嘶吼,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砰!砰!”
又是连续几下重击,榔头砸在土炕上,黄泥飞溅,碎土块簌簌落下。
炕体边缘终于不堪重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小半边的炕面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内部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尘土和霉腐的气味瞬间弥散。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齐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处。
就在那炕底纵横的隔板与烟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赫然蜷缩着一具漆黑,干瘪的人形物体。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尸体早已被炕洞里常年循环的烟火热气熏烤得彻底脱水,在炭化后缩成了一团漆黑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五官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形轮廓。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的烟熏火燎。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在灰尘中颤抖地晃动。
以及魏志强骤然停止嘶吼后,那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阎政屿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魏志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牢牢铐住。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将本就较浅的魏父魏母彻底惊醒,老两口匆匆披上外衣,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冲进位置墙的屋子。
下一秒,手电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干瘪,面目全非的干尸,就毫无遮拦的撞进了他们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幸亏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将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痛已然将她淹没至失语。
魏父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现实,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强,或许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又或许是残存的本能,竟带着哭腔喃喃了一句:“妈……爸……我……”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是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魏母苦苦压抑了八年的情绪。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小伟……我的儿啊……!!!”
这声呼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八年来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魏志强!”
魏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袁佳慧的搀扶,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朝着魏志强猛扑过去:“你个畜牲,这是你亲弟弟啊!”
她枯瘦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魏志强抓挠了过去,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乱开来,但魏母浑然不顾,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泣血般地哭骂:“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把他藏在炕里,八年!八年啊!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小伟,你把我小伟还给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志强被铐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侧头躲闪,转瞬之间脸上就布满了抓痕,他大喊着解释:“不是我……我怎么会杀了我弟弟?”
“是……是庞有财,都是庞有财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
魏志强被母亲撕打着,涕泪横流地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怨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慌乱。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