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 赵铁柱气得牙根都在痒痒,他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的说道:“这个董正权, 说不定他知道蔡培根死了, 就是故意这么说呢。”
阎政屿的目光通过单向玻璃, 落在了董正权的头顶上, 那里, 血红色的字体不断的刺激着阎政屿的眼睛。
【董正权】
【男】
【49岁】
【15天前,于柳林村毒杀蔡培根】
【15天前,于柳林村毒害汪源】
【5237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5318天前, 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运输】
【5944天前, 于兴安市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
那一排排拐卖儿童的血字,如同一整页的菜谱一般, 短时间内根本数不过来。
每一个字迹都在控诉着董正权罄竹难书的罪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 强行让自己忽略那一排排的血字, 将思绪放在了赵铁柱刚才所说的话上,他点了点头, 轻声应和:“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头有鬼,他现在在试探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蔡培根的情况。”
他观察着董正权,根据他的微表情判断他的想法:“他想知道我们是否已经找到了蔡培根, 以及蔡培根现在是死是活, 能不能开口。”
如果他们表现出对于找到蔡培根有困难, 或者说是直接避之不谈……
恐怕董正权会越发的有恃无恐。
这就要看于泽和何斌的审讯能力了。
审讯室里,于泽并没有因为董正权的反问而乱了手脚,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靠后,做出了一个暂时停止这条线追问的姿态。
他仿佛和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一般,悠悠开口:“董老板,你没必要这么激动。”
于泽淡淡的笑着,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坦然:“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偏听偏信,无论是汪源的话,还是你的解释,我们都会去核查。”
“至于蔡培根的下落,我们自然也会全力查找的,不过……”于泽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越发的锐利:“你刚才说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蔡培根了,这话,你可以确定吗?”
他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董正权:“需要我们找周围的邻居,或者是你店里的客人,来帮你回忆一下吗?”
这算是一种刑警询问时给嫌疑人施加压力的方式,于泽暗示他们会进行外围的调查,进一步核实董正权的不在场证明和人际关系。
听到这话的董正权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记得他当天把酒拿给蔡培根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人群,应当确实是没有什么人看到的。
于是,董正权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他懒洋洋的回答:“我确定,我没给过他酒,你们尽管去问吧。”
只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董正权的底气似乎没有一开始的那么足了。
这句看似强硬的回应,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细微的动摇。
因为他不敢把话说死,仿佛生怕警方真的找到什么他未曾留意到的目击者一样。
“小阎!”观察室内,赵铁柱兴奋的喊了一声:“这小子露怯了,他不敢咬死说绝对没有人看见,他心虚了。”
阎政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导致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酒,就是董正权给他们的。”
但紧接着,他又敛了敛眉:“那么问题来了……董正权有什么理由要杀了他们两个人呢?”
蔡培根的死状非常的凄惨,汪源现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毒素的侵蚀,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按照他们的死亡的方式,阎政屿推断大概率是当年被害人或者是其家属的复仇。
他甚至觉得,董正权应该也是凶手名单上的猎物之一。
现在董正权的这个反应,反而把阎政屿弄得有些不太自信了。
赵铁柱也是一头的雾水,他有些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停的在房间里面来来回回的踱着步:“除非……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那个所谓的复仇者,根本就不存在?”
可这句话他刚说完,就又被自己给反驳了:“那也不对呀,如果没有这个复仇者的话,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董正权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啊。”
不只是阎政屿和赵铁柱疑惑不解,审讯室里的于泽和何斌也是满头的黑线。
于泽稳了稳心神,把脑海当中关于董正权投毒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面对董正权这样的老油条,必须得采取迂回的策略才行,于是于泽没有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开始转向询问其他的方面。
他仔细询问了董正权近期的行程安排,具体到哪天去了哪个村子,见了哪些人,杂货店的进货渠道,近期经营有无异常,否有什么大额款项的往来,甚至还问了董正权平时的生活习惯,交友范围等等。
这些问题很是琐碎平常,甚至是有些枯燥,但却也正是这种细微的琐碎的小事,更能够探寻出董正权话语中的漏洞。
但董正权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无论于泽如何的旁敲侧击,他都能对答如流。
董正权的行程听起来合情合理,杂货铺的经营数据也是随口就报了出来,与人交往也是寻常的买卖,董正权整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从容不迫的。
一轮问询下来,于泽没能找到什么明显的破绽,反而把自己给气个够呛。
就好像是拼尽全力挥出了一拳,却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
于泽强行压下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整理好笔录,沉着脸走出了审讯室。
房门在于泽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正站在不远处的窗边,很显然,他们也是一直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赵铁柱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性的说了句:“没事没事,审问犯人,哪有一次性就审出来的,你也别气馁,咱们一会儿再继续就是了。”
于泽原本还在自己默默消化着情绪呢,听到这句安慰的话语之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样,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因为气愤,于泽的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语速也是又快又冲:“我问他什么,他答什么,说的那叫一个溜啊,跟背课文一样,可仔细一听,全部都是废话,根本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态度倒是好得很,不吵不闹,可那眼神儿……”于泽越说越气,忍不住又拔高了音量:“他就跟在看猴戏似的,把我当猴耍呢!”
何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面充满了无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大气性呢?”
于泽满脸的愤愤不平:“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啊,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完全就是对牛弹琴,跟对着一堵又厚又死的墙念叨了大半天有什么区别?”
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个犯罪分子,可他们偏偏拿不出证据来,而对方还在当着他们的面各种演绎,各种装腔作势。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赵铁柱的浓眉拧成了疙瘩,刚才的审讯过程,他虽然没有参与进去,但是也全程围观了,自然能够理解于泽的怒火。
“这老王八蛋嚣张的很,”赵铁柱唾骂了一声,嗓门在走廊里面不断回荡:“他就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拿不到他直接下毒的证据。”
“好啦,别气啦,”何斌一只手搂过一边的肩膀,对着赵铁柱和于泽说道:“别着急,更别被他带了情绪,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作为一名刑警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影响了情绪,导致自己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那可就是真的如了对方的愿了。
见两个人的情绪稍稍有所缓解,何斌便又开了口:“董正权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察言观色,规避风险的能力非常强,他既然敢做出下毒这种事,就必然想好了应对审讯的策略。”
如果董正权真的问心无愧,反而可能会因为被怀疑对质问而表现出愤怒和急切。
可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是排练过千千万万遍。
“那现在怎么办呢?”于泽低着头,满脸的丧气:“就这么跟他干耗着也不行啊……”
“只能等,”何斌凝着眼神:“看杜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能不能从酒瓶子上提取到董正权的指纹。”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过了两个小时,第二轮审讯开始。
赵铁柱走进审讯室里,拉过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董正权对面,凌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一股压迫感。
“董正权,别跟我们绕弯子了,浪费时间,”赵铁柱声音洪亮,满脸自信,仿佛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蔡培根,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董正权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董正权的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但依旧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找……找到了?他在哪儿?他没事吧?”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施压,他身体前倾,拉近彼此的距离,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十几年前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脏事,臭事,全都撂了。”
阎政屿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他看到在赵铁柱说出十几年前的脏事臭事的时候,董正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而发白。
“撂了?”董正权一下子抬起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激动:“他撂什么了?!赵同志,阎同志,你们可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啊,蔡培根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他肯定是自己惹了祸,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他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泼脏水?”赵铁柱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董正权身体一颤。
“他把你们怎么在山上对叶博才动的手,又是怎么联系人贩子把林向红弄走的,全部都交代的明明白白。”阎政屿的嘴角噙着清浅的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董正权,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董正权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心里也有些慌了。
之前,于泽和何斌来审讯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十几年前的那场拐卖事件。
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这个事情,到底是从汪源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从蔡培根嘴里说出来的。
按理来说,蔡培根那个老光棍拿到酒的第一时间肯定就直接喝了,恐怕现在尸体都硬了。
他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并没有亲自去柳林村确认。
难不成……
蔡培根没有喝那个酒,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这个想法让董正权的心底发寒,如果蔡培根真的还活着,那就要出大事了。
董正权挥舞着手臂,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胡说八道,他简直就是在放屁,他这是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不是找到蔡培根了吗?”董正权眼睛一亮,自觉这是一个好办法:“好啊,你们把他叫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让他当着我的面,把刚才那些诬陷我的话说清楚,我看他敢不敢,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信口雌黄。”
赵铁柱怒极,豁然起身,阎政屿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轻轻喊了句:“柱子哥。”
赵铁柱晃荡着手腕,发出几声骨骼转动的声响,又老老实实的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董正权看到赵铁柱的这个反应,心中一喜,他觉得阎政屿他们有很大的概率是在诈他。
可下一瞬,阎政屿却突然嗤笑出声:“呵……”
他微微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董正权:“让你们见面做什么,串供吗?”
董正权被阎政屿看的心里一阵阵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公安同志,你可不能这么污蔑我啊,那蔡培根胡说八道,我肯定得和他对峙对峙咯。”
“还有那什么拐卖儿童的罪,没干过的事情,我是不可能承认的,”董正权脑袋扬的高高的:“他蔡培根害了人,想要立功,就把我给拖下水……”
董正权大睁着眼睛,扬声说道:“门都没有!”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手舞足蹈的说着:“还有你们啊,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因为破不了案,就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这狗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明明都快吓尿了,转眼间又能演上一场窦娥冤。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震的桌子上记录的笔纸都跳了一下:“董正权,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赶紧交代你最近一次见蔡培根和汪源的具体情况,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变成了枯燥且煎熬的拉锯战。
每每涉及到关键问题,董正权就会绕回“我相信政府会还我清白”,“我没干过,我不怕”之类的车轱辘话。
阎政屿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对着还在试图寻找突破口的赵铁柱微微摇了摇头。
赵铁柱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董正权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最终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老实待着。”
随后,跟着阎政屿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半夜两点二十分。
赵铁柱像一头困兽一样,拧着眉头思索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丢了四五个:“这家伙,滑不溜秋的,油盐不进。”
于泽咬着牙关,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这王八蛋明明就是凶手,是他杀了蔡培根,汪源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可偏偏没有证据……”
何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显然也是在极力压抑着不甘。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挂钟上。
“嘀嗒……嘀嗒……”
秒针不断的走过,时间缓缓地指向凌晨三点,距离法定的留置时限越来越近,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了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这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的一跳。
离电话最近的何斌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立刻抓起了听筒:“喂?刑侦二队何斌。”
他只听了一句,神色立刻变得严肃,随即伸手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免提键,示意大家都注意听。
“何队,是我,杜方林,”一个略显疲惫男声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鉴定分析结果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的听着杜方林的话语。
“首先,可以明确,蔡培根和汪源两人体内检出的毒素是同一种,均为高浓度的百草枯,”杜方林缓缓陈述着:“两人确系被同一人投毒所致。”
“但是……”杜方林的语气明显沉重了一些,带着一丝遗憾:“那两个酒瓶上的指纹鉴定结果不太理想。”
“两个酒瓶上,均只检测出多枚属于蔡培根和汪源的的指纹,符合他们多次持握,开启酒瓶的动作特征,但是……”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的结果:“唯独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两瓶酒是董正权给的。”
“咔嚓……”于泽手里攥着的一支铅笔,被他生生掰断了,断茬刺破了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何斌对着电话,声音干涩的确认:“老杜,结果确定吗?反复确认过了?”
“确定,”杜方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何队,我们很清楚这个案子的重要性,所以格外仔细,但科学坚定结果就是如此,两个酒瓶上,确实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好,辛苦了。”何斌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声,伸手挂断了电话。
“嘟——”
一道忙音响起,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泽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阎政屿敛着眉,回答道:“只能放人了。”
“就这么放了,真他妈的不甘心啊!”赵天柱低吼着,声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从派出所里出去吗?”
何斌坐在椅子上,疲惫的捏着眉心:“铁柱子,冷静点,不甘心有什么用?法律规定就是法律规定,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他投毒,光凭推测和间接证据,检察院不会批捕的,法院更不会认下来,如果继续扣着,就是违法办案,到时候只会更加被动。”
“那就再去问,轮番问,问到他崩溃为止!”赵铁柱梗着脖子,眼睛布满血丝。
“没用的,柱子哥,”阎政屿走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也看到了,董正权认准了我们拿不出关键证据,再去继续审,只能让他更加笃定。”
阎政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跟我们赌时间,而现在,时间站在他那边。”
“但是还有一点,是我们制胜的关键。”
赵铁柱迅速抬起了头:“什么?”
“不确定性,”阎政屿松开了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告诉他蔡培根找到了,但没有告诉他蔡培根具体交代了多少,更没告诉他我们从蔡培根那里得到了什么证据。”
“所以……他现在回去以后的第一件事情绝对不是回家睡大觉……”
阎政屿解释的话语没说完,赵铁柱立马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回去了以后会确认去消除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引蛇出洞。”
赵铁柱听到这里,暴躁的情绪渐渐被取代,他眯起眼睛:“所以,放他出去,然后布下天罗地网,盯着他?”
“有道理,”何斌很快就有了部署:“咱们就安排一帮兄弟们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只要董正权有所行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容:“行,那咱们就放虎归山……”
“静候佳音。”
凌晨四点,董正权站在七台镇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董正权的目光扫过阎政屿一行人,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虚拟的枪管一样,对着阎政屿他们的方向轻挑地向前点了一下,同时,嘴角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几位公安同志,”董正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嚣张:“辛苦了啊,忙活了一天一夜,真是……招待周到。”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然后扬高了声音:“这什么狗屁的派出所,我出去了,可就不会再回来咯。”
说完这话,董正权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一种刻意显得轻松甚至有些嘚瑟的步伐,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写满了你能奈我何的猖狂。
赵铁柱看着董正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拳头捏的嘎吱作响:“他奶奶的,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给抓回来。”
何斌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又写满不甘的脸,长叹了一声:“好了,事情已经都这样了,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是个大阴天,路上雾蒙蒙的,仿佛在应和着众人沉重的心情。
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柳林村的土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没有什么人说话。
到达柳林村,在村干部的陪同下,他们先去了林向红家。
林家也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杂乱的柴火。
林向红的父亲是一个十分干瘦的男人,此时他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听到村干部说明了阎政屿等人的来意后,他浑浊的眼睛微微抬了抬,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林向红……?哦,想起来了,我家三丫啊。”林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终于从记忆里面找寻出了一个名字。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别人家走丢的猫猫狗狗:“这都丢了多少年了,十四五年了吧……”
于泽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热切:“林大叔,我们找到当年拐走林向红的人贩子了,基本确定她是被卖到外地去了,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的查找线索,希望能够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林父打断了于泽的话,他似乎很难理解面前这个年轻的公安所讲述的事情:“找回来干啥呀?一个丫头片子,丢就丢了呗,这都多少年了,早不知道在哪儿了。”
他那张黑瘦的脸上还有些不耐烦:“就算找回来了,她还能认得这个家吗?我们还得白费粮食多养一张嘴,算啦算啦,公安同志,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不用找了,费那劲干啥。”
林父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干瘦的女人探出了身来,她就是林向红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正在摘的青菜,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吵吵啥呢?要把谁找回来?”
林父头也不抬,用烟杆指了指阎政屿他们:“公安同志,说找到当年拐走红丫头的那伙人了,想把那丫头找回来。”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恍惚:“红丫头啊……”
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模糊的影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初丢了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大。”
林母说着话,随后用沾着泥的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她看向阎政屿等人,语气倒是比林父多了几分人情味,但意思却没有什么不同:“公安同志,不是我们当爹妈的心狠,实在是……这家里头也难啊,当年为了找她,也耽误了不少工,贴了不少钱,也没啥用。”
林母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黝黑的青年:“现在这光景,老大刚说了门亲事彩礼还凑不齐呢,老二还在上学,处处都要花钱。”
“红丫头就算是找回来了,又能怎么样?”林母叹了一口气,满身满眼都是疲惫:“一个大活人,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开销,我们这家庭,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那个被指为老大的青年,闻言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妈说的对,再说了,她都丢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有没有在外面学了啥坏习惯,回来还能不能安心跟着我们下地干活,别到时候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我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了吧。”
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大概是林向红的姐姐们,一直低着头,搓着手里的麻绳,不敢搭话。
林母看向阎政屿他们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公安同志,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真的,别找了,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也许……还能碰上个好人家,总比在我们这穷窝窝里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也像是为他们的冷漠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于泽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一家人。
麻木的父母,现实势利的哥哥,还有两个不敢出声的姐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堵在于泽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
他想问难道林向红就不是他们的亲骨肉吗?
他想问林向红四岁就被拐走了,他们难道就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赵铁柱拽住了于泽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深切的无力,他低声道:“别说了。”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一些被贫困和落后观念紧紧束缚的农村,女孩的命运往往轻如草芥。
林家人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试图去找过林向红的,可对于他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乃至积蓄……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也永远都看不到回报的坏账。
他们也曾顶着烈日,在附近的乡镇张贴过模糊的寻人启事,也曾经告求过亲戚邻里打听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声。
无数个深夜,林母看着小女儿空荡荡的铺位,偷偷的抹过眼泪。
可现实很快就让他们清醒了过来,地里的农活不能耽搁,一家子老小的嘴要饭吃,儿子的彩礼要攒,日子也总得咬牙过下去。
于是那些最初的焦急与悲痛,在日复一日的贫苦生活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中,被渐渐的磨平了。
放弃,也就成为了这个家庭最理性,也最无奈的选择。
林向红这个名字,从一份牵挂慢慢变成了一份不愿被多提及的麻烦,最终沉默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再也激不起半点的涟漪。
阎政屿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留下几句苍白无力的程序化的安慰,便离开了林家。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叶博才的家里,叶家的条件看上去稍好一些,至少是砖瓦房。
叶博才的父母都在家,叶父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叶母则脸上刻满了劳碌的风霜。
他们家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正好奇又胆怯的看着突然到访的公安们。
当阎政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言,告知他们失踪多年的大儿子叶博才并非掉落悬崖,而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杀害,并埋尸在后山的时候,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叶父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是消化了这个消息,他搓着粗糙皲裂的手掌,喃喃道:“死了……?真的……真的没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而非尖锐的悲痛。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儿子早已经在十四年前的那天傍晚,随着失足坠崖的结论一起,埋在了后山那片嶙峋的乱石当中。
叶母的反应让人心头发紧,那是一种被贫困的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于本能的现实。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公安同志……那……那这……人是被害死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政府……或者那杀千刀的凶手家里……能不能……给点赔偿啊?”
叶母生怕被拒绝,她急忙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推了出来,两个孩子明显都是营养不良,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打着补丁。
她语气急切的补充道:“公安同志,你们看看,博才底下还有四个弟妹要吃饭,要上学……日子太难了。”
“博才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很懂事,他帮着家里干活,帮着带弟弟妹妹……”叶母迟疑着说:“他现在走了,要是……要是这赔偿能下来,多少帮衬点家里,把这些小的拉扯大……
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她自己也料到了这番话的不妥之处,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片含糊的呜咽:“他在下面,估计也能……闭眼了吧……”
于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纯粹是气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你们的儿子死了,被人害死了!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躺了十几年,你们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赔偿?!”
叶父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佝偻的脊背猛的一僵,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
他看着于泽,嘴唇嚅嗫了好几下,最终化为了一句沉沉的叹息:“那你说咋办嘛?”
“你……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叶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们是没本事,我们是穷,可博才难道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当初知道他掉下山崖没了,我跟他爹……我们……”
她哽咽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可活着的人不过日子了吗?!”她伸手指向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张张的嘴,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穿?老大没了,我们认命了,可这些小的还得活啊……”
“我和他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我们……我们不就是想着,要是能有点赔偿,好歹……好歹能把这几个小的拉扯大,让他们别像他们大哥一样,连学堂门都没进就……”
叶母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堪都抹掉执拗:“我们是只想着眼前,可这日子它就是这样,你们穿着官衣,吃着公粮,哪里知道我们在地里刨土坷垃的难处?!”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狠狠地扎进了于泽的心口,让他瞬间泄了气。
他想说这不是钱的事,可看着那四个孩子,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充满正义的质问,对于这个在贫穷当中挣扎了十几年的夫妻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欠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住,叶大娘,叶大叔……我刚才……刚才话说重了。”
于泽艰难的组织着语言:“我……我没经历过您二老的难处,不该那么说。”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两位老人,试图弥补:“赔偿款的事情,你们放心,等案子到了法院,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你们家的情况跟法院说清楚,帮你们申请该有的民事赔偿,这部分,我们后面会盯着,尽量帮你们争取。”
阎政屿适时地接过于泽的话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叶博才的尸骨从后山请回来,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荒山野岭了,您二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们说在哪儿,我们去挖出来就是了,立个坟……也好。”
叶父默默的转过身,习惯性的走向墙角去拿锄头和铁锹。
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工具的木柄时,阎政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叶大叔,”阎政屿轻声说着:“你跟我们到地方来就好,挖掘的事情让我们专业的人来做。”
叶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视线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人群当中的杜方林和程锦生身上,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尸检箱,叶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的收回了手,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就走吧。”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根据汪源模糊的供述,他们最后在一片背阴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洼,植被茂密,如果不是有人指认,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阎政屿指着前面一片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地方。
痕检组的公安们立刻开始仔细的勘察地表的情况,范文骏带着人用测量工具划定了范围,又插上了标记旗。
叶父和叶母被要求站在警戒线外等候。
杜方林趁着这个时间,采集了一些他们的血液样本,准备到时候拿过去和尸体进行鉴定。
“这里的植被生长状态确实有些异常,”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指着一片相对更加茂盛的灌木丛说道:“土壤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能够看出来。”
在确定了大致范围之后,范文骏带着人开始小心翼翼的清理地表的植被。
他们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的除去了覆盖着的杂草和浮土,整个过程当中,他们时不时的停下来拍照记录。
当表面清理完毕以后,开始正式的挖掘工作开始,他们采用了网格分区的方法,每铲起一抔土,都要仔细的筛检。
许久之后,范文骏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轻轻放下探铲,改用毛刷小心地拂去一层泥土:“杜法医,这里有发现。”
杜方林和程锦生立刻上前,两个人一起跪在泥土中,小心翼翼的清理着,渐渐地,一段灰白色的,细长的骨骼显露出来。
“是右侧的胫骨,”杜方林仔细观察后确认:“根据长度和骨垢线判断,符合十岁儿童的骨骼。”
随着时间的流逝,覆盖着的泥土被一一清除,一具完整的骨骼逐渐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呈现出不均匀的灰黄色,这是长达十四年土埋作用的典型特征。
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纹路和坑洼,显得脆弱不堪。
杜方林仔细检查着颈骨部位:“颈椎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椎体有压缩性骨折,这与窒息致死的特征相符。”
最令人心痛的是那双手的指骨。
细小的骨骼散落在腕骨周围,其中几根指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和错位,仿佛在记录着叶博才生命最后时刻的绝望挣扎。
叶父叶母隔着警戒线,看着那具小小的白骨,先前那漠然的表情却再也维持不住。
叶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叶母死死的咬住嘴唇,眼圈通红的看着法医们继续工作。
杜方林和程锦生完成了现场初步检验后,小心翼翼地将骸骨逐一放在了专用的物证袋中。
“我们需要把骸骨带回法医中心进行进一步的检验,”杜方林目光看向林父和林母:“包括比对确认身份,以及更详细的死因分析。”
叶母茫然的点着头,一滴眼泪无声的划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在那刚刚被掘开的土坑边打着旋。
杜方林和程锦生把那具骸骨带回去以后,加班加点的做了鉴定,又和叶父叶母的血液进行了对比,最后确认这具尸骨就是叶博才。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阎政屿和于泽再次来到了柳林村的叶家,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盖着红色公章的鉴定结论通知书。
“叶大叔,叶大娘,”阎政屿鉴定证书递了过去:“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正式确认,后山找到的孩子就是叶博才。”
“孩子的遗骨,我们已经按规定完成了检验,现在可以交还给你们安葬了。”于泽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叶家没有声张,也没有操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就在村里几个老亲邻的帮助下,把叶博才的骸骨从专用的收纳箱里取出来,换进了一个提前打好的薄木棺材。
下葬的地点就在村子后面集体坟地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原本埋着叶博才以前穿过的几件衣裳。
当时都以为他跌落悬崖,没有找到尸体,叶父叶母就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叶父亲手将小小的棺材放入重新挖开的墓穴中,动作缓慢而沉重。
叶母看着棺材的盖子一寸一寸的合上,喃喃道:“才娃,回家了啊……你别怨爹妈……”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最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包。
阎政屿和赵铁柱和于泽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新坟上,带着一种凄凉的暖意。
“总算……入土为安了。”于泽低声说着,心情复杂。
赵铁柱叹了口气:“是啊,对孩子算是有个交代了,可这心里,怎么更他妈的更堵得慌了……”
阎政屿的目光从小坟包上移开,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董正权……他逍遥不了太久的。”
——
董正权被释放后的头几天,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每天准时打开他那间杂货铺,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有顾客来了,他就懒洋洋的起身,除了收钱和取货,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到了晚上他就早早的关了店门,从里面插上插销,二楼他居住的卧室里的灯光通常都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熄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准备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头。
负责外围监控的侦查员们轮流蹲守在杂货铺对面租来的房间里,用望远镜时刻的盯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但几天下来,董正权的一切行为都非常正常,正常的让人焦躁。
“这老狐狸,也太沉得住气了吧,”第四天下午,于泽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忍不住低声抱怨:“他难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窝下去……?”
赵铁柱也是垂头丧气:“这算个什么事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逐渐笼罩了整个七台镇,在第五天的凌晨两点半左右,一直看似平静的杂货铺终于有了异动。
原本已经熄了灯的二楼,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应该是开了个手电筒。
紧接着,杂货铺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的闪了出来,迅速的融入到了黑暗当中。
“各组注意,目标行动了,从后门出来了。”负责监视后项的侦查员立刻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汇报。
阎政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发号施令:“跟上,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暴露。”
董正权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旧工装,头上还带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灯光昏暗,岔路繁多的小巷子穿行,他的脚步很快,还会时不时的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是点个烟,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阎政屿前世当了多年的刑警,经验丰富,始终利用地形和夜色完美的隐蔽着自己,牢牢地咬住了董正权的身影。
董正权在狭窄的巷道里面七拐八绕的绕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再次回过头来,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以后快步走到了胡同深处的一个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两个铁环,董正权抬起右手抓住了一个,有节奏的在木门上扣了五下。
两长三短,应该是提前说好的某种信号。
短暂的寂静之后,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纤细单薄,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蓝色长裤。
她的五官很是清秀,满头的青丝尽数扎在了脑后,但却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阎政屿眸光突然一凛。
这个女孩……
她的年纪和被拐卖了的林向红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