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 市局一楼的接待室里来了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是朴素,脸上带着些许的忐忑,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男人的个子不高, 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女人站在他的身边, 比他还要矮上半个个头,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只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勉强的挽了个髻。

这是公安干警们所找到的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张大山和李秀兰。

阎政屿过去的时候,叶书愉已经在接待室里和李秀兰聊起来了。

法医金婧正在给张大山采血:“叔,稍微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啊。”

张大山咧嘴笑了笑, 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

他以前下地干活的时候, 那锄头直接把半个脚掌都差点给削没了, 他都没有啥反应,只是抽个血而已,算个什么哦。

但张大山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抽血结束以后, 金婧竟然在他的手心里面放了两颗糖:“您尝尝, 可甜了。”

做鉴定的话,抽取张大山一个人的血液就够了, 所以金婧没有再去抽李秀兰。

张大山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两颗胖滚滚的水果糖,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憨憨的笑着:“这……又不是小娃娃了……”

说着话, 张大山反手把糖果塞到了李秀兰的手里, 笑呵呵的对着她说:“吃, 你快吃,人家公安同志说的,可甜了。”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却也没有吃,反而是将两颗糖都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带回去给俺们家妮儿尝一尝。”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出去,又找到了金婧:“你那个水果糖还有吗?”

金婧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略有些嫌弃的说:“怎么,你也想吃了?”

阎政屿轻笑了两声,没有反驳:“怎么,不行吗?”

金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直接抓了一把糖,全部塞到了他手里:“吃吃吃,当心得糖尿病!”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也不恼,笑着冲金靖点了点头:“谢了。”

回到接待室里,阎政屿把那些糖全部都交给了李秀兰:“家里孩子多,两颗糖恐怕不够分,这些你都拿着吧。”

李秀兰连连点头,眼睛眯着笑了起来,眼尾的细纹越发的多了:“谢谢公安同志啊,谢谢你。”

阎政屿看着这夫妻俩的表现,微微敛了敛眉。

就这么两颗糖,他们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可他们说的却不是儿子,而是妮儿。

妮儿……

这明显是女孩的称呼。

阎政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敛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张大叔,李大娘,这次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市里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案件,其中涉及到的一位女性,很可能就是你们当年送出去的女儿,所以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辨认和鉴定的工作。”

两个人都不太懂这些东西,听到阎政屿的话后,张大山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应和:“配合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是五妹吗?”李秀兰低声呢喃了一句,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试图用手背抹去,可却越抹越多。

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脸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公安同志,俺们的五妹犯啥事了?她咋了?”

阎政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张大山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动着:“是不是……”

“她……”张大山哽咽了一下:“她还活着吗?”

“具体的情况我们稍后会详细向你们说明的,这需要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阎政屿沉沉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李秀兰,再也控制不住了,低声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痛哭,肩膀也不断的抖动着。

张大山伸出手,用力的搂住了妻子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泪水不断的在里面打转,但他却死死的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好……”

等两个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后,阎政屿问起了当初送养的事情:“当年为什么要选择把五妹送走?”

李秀兰还沉浸在女儿可能死掉的悲伤里面,完全没办法回答问题,最后还是张大山开了口:“俺们……俺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任五妹出生的那一年,还远远不到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农村一直讲究多子多福,家里面孩子多才有足够的劳动力。

只可惜,她的父母连着生了五个孩子,全部都是闺女。

他们并不是不爱女儿,只是女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当成一个男人来使唤。

张大山哑着嗓子解释:“家里头孩子多,粮食少,光靠俺和她妈两个人下地干活,实在是养不了这么多张嘴……”

“刚好任家两口子来村里找人,他们说是城里的工人,没有孩子,想要个闺女,”张大山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服的下摆,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们当时说……保证会对孩子好的。”

“俺想着……孩子跟了城里人,再怎么也比留在俺们这山沟沟里头强,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能穿件囫囵的衣裳,说不定还能读书写字嘞……”

张大山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向往:“五妹自小就聪明,也很乖,俺想着他当时年纪小,跟了城里的父母,可能很快就会把俺们给忘了,但只要她能好好的,就成。”

他们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狠心,也不是因为不爱女儿。

只是觉得将女儿送给一户城里的人家,会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弄人……

任五妹遇到的那一对城里的夫妻,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反而将她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地狱。

听完两口子的这番说法,叶书愉的心里头一阵唏嘘,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但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了,因为这番说法和任五妹告诉郭禽的全然不同。

“可是……”叶书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瘦猴的口供里,任五妹不是给郭禽说自己是被父母丢弃的吗?”

“因为家里头女儿太多了……”叶书愉将目光投向了张大山,缓缓说道:“你们想要生个儿子,所以才将五妹送走了。”

“谁说的?!”张大山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五妹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妮儿,我们连五妹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可能再生个儿子呢?”

就算后来日子过的好了一些,他们两口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生了。

他们夫妻两个这些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小女儿,只是害怕女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会和城里的父母起隔阂,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认她。

叶书愉看到张大山情绪这般激动的样子,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张大山完全不像是在作假。

可是……瘦猴连教郭禽怎么制作炸药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谎呀。

所以哪里出了问题?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应该是任洪夫妻俩的原因吧。”

毕竟根据瘦猴的口供,任五妹任家宝出生以前,在任家的地位其实还是可以的。

任洪和方丽梅夫妻两个当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出来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把任五妹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但是又害怕她对自己原本的父母念念不忘,所以便开始了对她的洗脑。

一遍一遍的告诉任五妹,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给卖了,只有他们才是任五妹的爹娘。

那时的任五妹年纪小,不会分辨是非,在任洪和方丽梅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之下,自然也就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不爱她。

叶书愉瞬间便懂了阎政屿的意思,气的她连后槽牙都给咬紧了:“该死的……”

这俩夫妻还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泉。

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阎政屿考虑到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是从外地赶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一会儿可能还要去认领任五妹尸体担心他们承受不住,便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

张大山和李秀兰都没有什么胃口,但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劝说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食堂。

只不过……他们只是一味的机械性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一般。

周围穿着警服的干警们来来往往,好奇的目光偶尔从他们身上扫过,更让他们显得局促不安了。

吃完饭后,阎政屿把张大山和李秀兰领到了休息室,让他们休息一会,自己则是回到了办公室去忙其他的事情。

临近五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潭敬昭离得最近,一个大跨步迈过去就接了起来。

金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结果出来了,17号尸体就是张大山的亲生女儿,任五妹。”

潭敬昭在接电话的时候按了外放,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全部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的复杂。

一方面是17号尸体的身份信息终于确定下来了,这个案子也终于能够告破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案子当中涉及到的一切都无比的沉重。

整辆车上四十个人,十八人死亡,二十二人受伤,所涉及到的每一个家庭,所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

任五妹仿佛是一枚被随意拨弄的棋子,她短暂的一生,从始至终都是被别人所牵动着。

郭禽的人生更像是一场悲剧,幼年的时候未曾救下自己的母亲,少年的时候也未能救下任五妹。

而那十年的监狱生涯,更是日日夜夜被瘦猴洗脑,使得整个人的内心都陷入了极度的扭曲。

破案,是给法律一个交代,是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可这个案子所带来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抹去了。

叶书愉知道接下来就是该带着张大山和李秀兰去认尸,让他们把任五妹的尸体带走,他们在写完报告,这个案子就彻底的了了。

但她心头萦绕着的那种悲伤和愤怒却根本无从发泄,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她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头低了下去:“我留在这写报告吧,你们带任五妹的父母去认尸。”

叶书愉实在是不想看到张大山和李秀兰见到任五妹尸体后的反应。

她完全能够想象的到。

那实在是太心痛了。

所以她干脆不去面对。

如此这般,或许能让她的心里面好受一些吧。

“好,”阎政屿经历的多一些,承受能力尚可,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那我去吧。”

雷彻行听完这句话之后,站起了身来:“我和你一起。”

阎政屿回头望了过去,冲着雷彻行点了点头,雷彻行则是浅笑了一下。

这是跨越前世今生的师徒俩之间无言的默契。

潭敬昭看着这一幕,拧了拧眉头,然后大踏步的追了上去:“我也一起。”

明明是他先认识阎政屿的,这个雷彻行非要横插一脚,完全不懂得一个先来后到,怪得很。

于是,就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并肩行走之际,潭敬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强硬的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他迎着阎政屿望过来的目光,乐呵呵地笑着:“我们一起,多个人也多个力量嘛。”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潭敬昭简直是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心里头却幼稚的像个小孩。

在前往停尸间的路上,张大山和李秀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非常的虚浮。

尸体必须要冷藏,才能够防止其腐败,所以停尸房里的温度极低,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以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有些艰难了。

金婧看到他们到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拉开了存放着17号尸体的存尸柜。

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轻轻的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头部和一部分的躯干。

尽管之前法医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了缝合和整理,但爆炸所造成的毁伤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尸体的面容已经完全没办法辨认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躯干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

李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去。

幸好法医助理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可此时的李秀兰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已然完全崩溃。

眼泪疯狂的奔涌了出来,却哭不出完整的调子,只是大张着嘴,像那离开了水中的鱼一样剧烈的喘息着。

张大山则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他死死的盯着那具残缺的遗体,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都快要从眼眶里面凸出来了。

过了许久之后,一道仿佛野兽般嘶哑的哀嚎声,从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出来,带着浓烈的绝望:“妮儿啊……俺的妮儿啊……是爹对不住你啊……”

张大山突然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告诉俺,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阎政屿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残忍,但事实的真相还是得让张大山和李秀兰知道。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向他们讲述了任五妹短暂的人生,从她在任家受到虐待开始,一直到和郭禽一起走向毁灭,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爆炸案结束。

阎政屿的话音落下以后,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都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给掐住了脖子,让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震惊,痛苦,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交织盘旋,到最后化为了一种深入骨髓般的悔恨。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所谓的法律和那些郭禽心里的扭曲,但他们却听懂了一个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儿,自从离家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她一直在恐惧,虐待和绝望中来来回回的挣扎,最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还带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张大山哭的撕心裂肺:“都怪俺,都怪俺……”

他几乎是肝肠寸断,不断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无穷无尽的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都是俺无能……是俺废物……”

如果他能再多干点活,如果他能再多赚点钱,他的妮儿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都怪他,都怪他啊……

张大山挣扎着以头抢地,阎政屿伸手去拦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拦不住。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张大山的额头上便磕出了片片猩红的血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于女儿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面对女儿惨状的时候,张大山彻底的崩溃了。

阎政屿用力的扶着他,在他力竭以后终于把他给拉了起来:“张大叔,你别这样,如果五妹知道了的话,她也会难过的……”

这一边,李秀兰瘫在金婧的怀里哭的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的:“俺苦命的妮儿啊……娘害了你啊……娘不该啊……”

整个停尸房里都回荡着这对老夫妻绝望的痛哭。

“俺们没有想过不要她……”李秀兰摇着头,眼泪几乎流干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俺以为她会在城里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阎政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劝的张大山和李秀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他一边拿着生理盐水处理张大山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温和的说道:“你是五妹的亲生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着她的人,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了,你们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

张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坚定,他看着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公安同志,你说的对,俺……俺得带妮儿回家,俺得带她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了……”

李秀兰用力的点着头,她一把抓过了张大山的胳膊,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对……回家……带小妮儿回家……爹妈带你回家……”

这是作为父母,在女儿死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让她归葬故土,魂有所依。

只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任五妹的老家距离此地有数百公里,交通非常不便,而且遗体长期运输也十分的艰难。

阎政屿尽量委婉地向他们做出了解释:“大叔,大娘,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遗体长途运输确实非常不方便,通常这种情况下,你们可以选择在当地火化,然后再带着骨灰回去安葬,这样……也更便于你们日后的祭奠。”

“火化?” 张大山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抵触,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只有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李秀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颤抖着问:“是……烧……烧成灰吗?”

“是火化,一种……处理后事的方式,” 雷彻行轻声补充道:“骨灰可以装在专门的坛子里,带着也方便,以后也能埋在老家,其实是一样的。”

张大山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竟然连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安葬女儿,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他和李秀兰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接受了:“行。”

张大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眼:“就……就按照公安同志说的去办吧,只要……只要能把妮儿带回去,咋样都行……”

后续的手续在阎政屿一行人的帮助下办的很快,没过两天任五妹的尸体便被火化了。

当那个小小的骨灰坛被郑重的交大张大山的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接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这个小小的坛子,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女儿离开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重新的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李秀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骨灰坛的边缘,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摸着女儿的脸颊一般。

阎政屿和潭敬昭以及叶书愉三人将夫妻两送到了车站,看着他们坐上了车后,阎政屿叮嘱了一句:“大叔,大娘,路上小心,保重好身体。”

张大山抱着骨灰坛,对阎政屿一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郑重:“谢谢……谢谢公安同志……让俺,让俺妮儿,有了个明白……”

李秀兰也跟着鞠了个躬,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你们。”

车子开动,渐渐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也算是回家了。”叶书愉感慨了一句。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张大山和李秀兰消失的方向。

对于任五妹而言,这趟回家的路,走的太久了。

走了足足十几年,跨越了生与死,充满了血泪与不堪。

潭敬昭转过身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唉……”

“你说明明这案子破了,可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阎政屿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有说话。

怪不得前世这个案子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凶手,却原来凶手竟也是被害者其中的一员。

案子的真相太过于令人心痛,就算是结案了,也无法开心的起来。

阎政屿他们几个回到了办公室里的时候,市局的局长龙松然以及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竟然已经都在了。

龙松然五十岁出头,和阎政屿刚穿来时遇到的南陵派出所的所长差不多的年纪,但身材保持的很好,整个人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威严的面容中又透露着几分沉稳,整个人像是一块千磨万击后的石头。

钟扬见人都到齐了,站起身介绍道:“龙局,聂队,重案组的同志们都来了。”

他随即又转向刚刚进来的阎政屿等人:“龙局长和聂队长特意过来看看大家。”

“都坐吧,”龙松然指了指空着的几把椅子:“大家都辛苦了,我代表市局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和慰问。”

聂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这起公交爆炸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侦破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你们六位同志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精英,我相信你们能够克服重重困难,锁定真凶。”

“只不过你们能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还原了案件的真相,确实是非常了不起。”

龙松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啊,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又错综复杂,你们能够顶住压力,找到突破口,这份专业素养和协作能力都值得全局学习。”

“我已经让政治处着手准备材料,为你们六位同志请功了,该记功的记功,该表彰的表彰,绝不能让流汗又出色的同志们寒心。”

“谢谢龙局,谢谢聂队,” 钟扬作为组长,连忙表示了感谢:“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也是全体参战干警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阎政屿,雷彻行等人也是纷纷立正,向两位领导表达了谢意。

龙松然又询问了一些案件收尾的细节,叮嘱一定要把证据做扎实,报告写严谨,随后又说了一些勉励的官话:“你们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次联合办案,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和交流的机会,希望以后你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两位领导没有多做停留,又勉励了一番以后就离开了:“好了,小钟,你也别送了,跟你的战友们一起庆祝去吧。”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刚才在领导面前保持的严肃和紧绷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哇,龙局亲自来表扬了唉,还要给我们请功,” 叶书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光:“看来咱们这一个月没白熬啊。”

颜韵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像样的结果了,领导能肯定我们,说明我们的方向和工作都没问题。”

“那可不是,”潭敬昭扬着下巴,一副光荣的模样:“我一会儿要打电话回去告诉我原来的那些兄弟们,看我不羡慕死他们。”

钟杨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领导表扬是好事,高兴一下也是应该的,”但紧接着,钟扬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聂队刚才也提了,这个案子事关重大,社会关注度高,影响极其恶劣。”

“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结案报告,证据汇编,案情分析,经验总结……所有需要形成文字的东西,其标准,其细致程度都要比普通案件要高得多,也繁琐得多。”

他看着众人脸上笑容微微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所以接下来的这些书面报告,也要辛苦大家一阵了。”

“啊……”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脸了起来。

潭敬昭更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我真是宁愿多跑几趟外勤,也不喜欢写这些报告啊,到底是谁研究的每个案子完结了以后都要写报告的……”

叶书愉不喜欢这些书面形式的东西,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仿佛腰上都没有骨头了:“讨厌讨厌,真讨厌……”

钟扬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大家的反应,看着他们这些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他轻声笑了一下,再次开口:“当然,领导们也体恤大家的辛苦,经过申请,最终决定特批重案组全体成员放假三天,从明天开始算起。”

钟扬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三天之后正式回来,再搞定后续所有的工作。”

“好哇,钟组,”叶书愉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耍我们?”

潭敬昭立马配合着做出了反应,他佯装一副备受打击,虚弱无力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语气夸张的开始撒泼:“不行了,不行了,钟组太伤人了……”

“必须得请客吃饭,只有吃顿好的才能抚平我受伤的心灵,要不然……这班我是上不动了,好不了了。”

颜韵原本只是含笑看着,此刻也难得的跟着起哄,她学着潭敬昭的语气:“嗯,就是,没有一顿像样的请客吃饭,这伤怕是难好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抿嘴笑了。

钟扬顿时满头黑线,他原本是打算看一下自己组员们的笑话,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没想到现在,自己却变成了那个乐子。

他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举手投降了:“行行行,晚上请你们去吃铜锅涮羊肉。”

这下子一群人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一个二个的全部都眉开眼笑了起来,那马屁简直不要钱一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往外蹦。

“我就知道钟组最好了。”

“钟组怎么会耍我们呢,钟组只不过是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而已。”

“最喜欢钟组了,我要当钟组的狗腿子……”

最后这句话是潭敬昭说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看的他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整张脸都有些红透了,期期艾艾的说:“那个……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吗?”

潭敬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巴子,把刚才胡说八道的舌头给拔了。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连串的嘲笑。

“哈哈哈哈……”

“狗腿子……大个子你要笑死我吗?”

“大个子,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种志向。”

……

潭敬昭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用屁股对着众人:“友尽,友尽,我要和你们绝交。”

然而,在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中,雷彻行敏锐的注意到,阎政屿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笑意,但眉头间似乎仍有一缕化不开的凝重。

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去:“怎么了?”

雷彻行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案子破了,假也放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阎政屿回过神,看着雷彻行关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我是在想……郭禽母亲的事。”

在郭禽的身份信息一出来以后,他们就已经安排其他的公安干警去调查郭禽母亲的下落了,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这件事……”雷彻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很难办。”

毕竟这是跨省办案,线索又几乎完全中断,而且时间过去的也太久太久了,调查起来简直就是千难万难。

“别想那么多了,”雷彻行把右手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安慰着说:“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同志,他们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查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阎政屿知道雷彻行说的是实情,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下班的时间一到,专案组的六个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市局,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铜锅涮羊肉馆。

他们到的时间不算晚,但是店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一个个铜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羊肉的鲜香和芝麻酱浓郁的味道,不停的往众人的鼻子里面钻。

钟扬直接要了一个包间,包间里面一个紫铜炭火锅已经烧得旺旺的了:“来来来,都别客气,今天的肉都管够。”

“这感情好,”潭敬昭直接拿过菜单,开始点菜:“先上十盘手切鲜羊肉,要后腿和上脑,羊尾油也来一盘,刚好还能润润锅,毛肚,百叶……这些招牌的蔡也都来上一份。”

“麻酱小料按人头配齐,辣椒,香菜葱花都要。”

潭敬昭每点一样,叶书愉就在旁边小声的欢呼一下:“这个好,这个好,这个也好……”

全部点完,潭敬昭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钟扬:“钟组,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钟扬斜着眼睛瞪他:“我是那种小气的人?”

让他自掏腰包,他当然是舍不得的,但是局里批的经费可是够够的啊,这所有的菜再来一份,他也舍得。

但暂时就先不告诉他们了吧……

让他们以为宰到了自己。

潭敬昭听到这话后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加了几个菜,可无论他怎么盯着钟扬看,都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恼意来。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

不应该啊……

虽然说他已经想好在结账的时候主动去付款了,但他可没有说出来,平常最龟毛的钟组,竟然真的变得这么大方了?

等菜的功夫,大家都脱了外套,围坐在热烘烘的铜锅旁,气氛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来了一盘盘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手切羊肉,每一片羊肉都切的薄厚均匀,看起来格外新鲜。

“来,第一杯,” 钟扬举起了酒杯:“敬我们自己,这一个月,辛苦了,也敬……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努力的人,还有那些无辜的逝者。”

“大家都辛苦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举杯。

片刻之后肉片下了锅,在滚汤中瞬间就变了色,捞起来后裹上厚厚芝麻酱,那味道简直绝了。

“唔……好吃,这家果然名不虚传啊,” 叶书愉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感觉我能吃掉一整头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颜韵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青菜:“要荤素搭配。”

潭敬昭闷头吃了好几大口肉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味道,比食堂强多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片羊肉准备去烫的时候,雷彻行已经把一大筷子刚涮好的羊肉放到了他的碗里:“光看着做什么?你倒是吃啊。”

“你这段时间最费脑子了,可得好好补补。”

阎政屿听着这句话,微微愣住了。

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世的师父像一柄敛去了所有铅华的古剑,但也同样的关切着他。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跟着师父累了吧?回去师傅给你做涮羊肉。”

“别想那么多了,是案子就总是会破的,好好休息一下,咱们重新再来。”

……

阎政屿的记忆深处,那些熟悉的画面,不受控制的不断翻涌而来。

渐渐的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那双为他夹菜的手,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雷彻行的眼神分外明亮,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破案后的松弛和对同伴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会笑,会主动给人夹菜。

他就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面,面容清晰,气息蓬勃。

阎政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庆幸,庆幸能够见到师父如此完整,又轻松的模样。

“你也吃。”阎政屿最终笑着道了谢,将鲜美的羊肉送入了口中。

吃饭的途中,潭敬昭询问大家放三天假想要去哪里玩。

叶书愉立马举起了手:“都来了京都了,那肯定得去爬长城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于长城的向往:“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做公安的,更得去当一当好汉了。”

这提议立马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热烈响应,爬长城,看日出感受历史的沧桑与自然的雄奇,没有比这更能涤荡心灵,放松身心的选择了。

“行,那就长城,” 作为地道的本地人,雷彻行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导游的重任,他嘴角带着笑,显然也很乐意带战友们去领略自己家乡的胜景:“我知道一段相对人少些,但景色绝佳的地方,看得也远一些,明天一早,我去弄车,咱们早点出发。”

钟扬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像即将春游的学生似的组员们,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们去玩儿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眯着眼睛,笑得温柔:“我爱人带着孩子,今天下午的火车,这三天我得去专心当我的家庭妇男和爸爸。”

叶书愉起哄道:“哇偶,嫂子也来了呀,钟组好福气。”

“理解理解,肯定是家庭要紧,” 潭敬昭拍了拍胸脯:“钟组你就放心去陪嫂子侄儿吧,玩的事交给我们。”

阎政屿微笑道:“钟组,代我们向嫂子和孩子问好。”

重案组里六个人,除了钟扬以外,剩下五个全部都是单身狗,很快就制定好了假期的首站行程。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蒙蒙的,雷彻行就开着车接上了阎政屿,潭敬昭,叶书愉和颜韵。

叶书愉抱着准备好的零食和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颜韵安静的检查起了大家的防晒和一些必备物品。

潭敬昭因为太过于激动,昨天晚上有些失眠,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了,高大的身躯蜷在座位上,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阎政屿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一片宁静。

车子很快的就驶到了一处长城的脚下,这里人迹比较罕至,只有零星几个登山爱好者。

雄伟的城墙沿着山脊不断蜿蜒向上,楼梯上面砖石斑驳,杂草丛生,却自有一种未经雕琢,直击人心的苍凉与雄伟。

“就是这儿了,” 雷彻行熄火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路有点陡,有些地方城墙塌了,得小心点,但上面的视野没得说。”

“怕什么?咱们什么陡路没走过?” 潭敬昭睡了一路,此刻正精神抖擞,他抡了抡胳膊,率先迈开大步:“看谁先到顶上那个烽火台。”

“哎,大个子你耍赖!” 叶书愉喊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颜韵无奈的笑了笑,和阎政屿,雷彻行一起,不紧不慢地开始攀登。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的,潭敬昭仗着腿长体力好,一路上都蹿得飞快,还时不时的回头冲落在后面的叶书愉做鬼脸:“小叶子,你行不行啊?要不要哥背你上去?”

“呸!谁要你背,”叶书愉气喘吁吁的回嘴,但却不肯认输,依旧咬着牙往上走:“你自己留着劲儿吧,下山的时候别腿软就行。”

颜韵爬得很稳,气息始终都是均匀的,不时的提醒蹦跳的叶书愉注意脚下松动的砖石。

阎政屿则是和雷彻行并肩而行,雷彻行偶尔指着一处垛口或坍塌的墙体,讲一点相关的历史或传说,阎政屿静静的听着,目光却更多的流连在雷彻行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这种和师父像朋友一样游玩聊天的体验,前世从未有过。

但……

感觉很不赖。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台阶也越来越不规则,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欢声笑语也渐渐的被粗重的喘息所取代了。

潭敬昭也不嘚瑟了,只闷声闷气的往上走。

叶书愉一张脸涨的通红,她叉着腰大口喘气:“不行了……雷组,还有多远啊?这比追犯人累多了……”

雷彻行笑道:“坚持住,最美的风景就在前面了。”

颜韵默默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阎政屿虽然也感到腿部肌肉有些酸胀,但前世锻炼出的体能底子和意志力还在,他调整了呼吸,步伐始终稳健,甚至还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滑倒的潭敬昭:“大个子,看着点路。”

潭敬昭嘿嘿一笑,随后又开始跳腾了起来:“我刚才就是没注意,我一点都不累。”

听过互相鼓劲,互相拉扯,在两个小时以后,大家伙终于登上了这段长城的制高点。

此时时间正好,朝阳一点一点的跃出了山峦,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的倾泻了下来。

叶书愉扒拉着烽火台的边缘向外望去,瞬间忘却了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我的……天哪……”

磅礴的景象如同一幅画卷一般在众人的眼前慢慢铺开。

连绵不断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般,依着山势的跌宕不断的起伏,蜿蜒着伸向了远方。

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沟壑纵横,秋日的山林染上了各种深深浅浅的色彩。

阎政屿拿出了包里装着的相机,将这一幕幕的画卷全部都给拍摄了下来。

五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任由浩荡的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摆。

“值了……” 潭敬昭的目光变的悠远:“再累也值了。”

“太壮观了,” 颜韵轻声说着,脸上带着被景色震撼后的淡淡红晕:“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雷彻行靠在古老的砖墙上,双手抱胸:“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这地方,看一次,记一辈子。”

叶书愉看到阎政屿在一边拍照,喊了喊他:“咱们拍个合照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将相机固定在了另一面的城墙上,然后走过来和同伴们站成了一排。

“三,二,一……”

“茄子……”

大家伙在山顶逗留了许久,才终于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没走多远呢,叶书愉就开始嘟嘟囔囔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腿在抖……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潭敬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捶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的说:“完了完了,这腿不听使唤了,怕是得滚下山去了,雷组,小阎,你们谁行行好,把我这百十来斤扛下去吧?”

“想得美,” 雷彻行笑骂了一句:“自己爬上来就得自己滚下去,赶紧的起来,别耍赖,中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补补。”

一听到好吃的,潭敬昭眼睛亮了一下,但身体还是诚实的表达了抗拒:“好吃的也得有命吃啊……我现在看这台阶,都重影了……”

阎政屿走过去按在他的脖子上,用力的捏了捏:“别嚎了,再不起来,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潭敬昭瞬间一个鲤鱼打挺:“我错了,我错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等到一行人下了山,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返回的路程换为了阎政屿开车,雷彻行则是坐在了副驾驶,他单手撑着车窗介绍道:“我给大家定了一个私房菜馆,一会儿去了好好尝尝。”

“这家馆子的祖上是御厨,做的都是地道的京帮菜和宫廷改良菜,手艺很绝,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订到的位置,平常排队都排不上。”

“御厨的传人?” 叶书愉瞬间来了兴趣,她舔了舔嘴唇:“那肯定好吃,一会儿我可得多尝尝。”

车子渐渐地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眼前的私房菜馆修建的其貌不扬,和周围的建筑物融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只是推门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水声潺潺,所有的包厢都是一座座独立的临水小榭,中间用廊桥连接。

一位穿着旗袍的侍者迎了上来,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雷彻行上前一步,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预定信息:“姓雷,预定了今天中午的听雨轩。”

女侍者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登记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雷先生您好,您的预定我们确认的,只是……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情况有些特殊。”

她带着几分为难的说道:“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将听雨轩让出来?我们可以为您安排大厅最好的雅座,或者为您改期,下次来我们给您预留最好的包间,并附赠几道招牌菜品作为补偿。”

听到这番话的雷彻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为了订这个包间,不仅花了钱,还托了关系,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出来。

“不行,”雷彻行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已经付了定金了。”

侍者愈发的尴尬了,只能不住的躬身道歉:“实在对不起,雷先生,是我们安排不周,今天……今天有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临时要来,指定要听雨轩,老板也是没办法……请您体谅,我们一定给出最诚挚的补偿……”

“非常重要的客人?” 叶书愉性子直,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再重要的客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们也是大老远专门过来的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女侍者急得额头都有些冒汗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回事?”一个明显带着不满的女声响起:“怎么还没安排好?”

众人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打扮非常精致,踩着细高跟的年轻女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小皮包,满脸的不耐烦。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了那位女侍者,然后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是你们这群乡巴佬,定了我常用的听雨轩?”

眼前的这个女人认不得阎政屿,但阎政屿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阎政屿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之所以会被那些混混们一棍子抡死,就是为了夺回一个被抢的包。

而那个包的主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宋清菡。

只不过当时阎政屿满头满脸的都是血,宋清菡应当是没有看清楚阎政屿的面容。

而且……

在二十多年前,原主的母亲杨晓霞为了一个能够立足傍身的儿子,选择了将宋清菡和原主做了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