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瑞的眼睛里面带着孩童般未经世事的清澈, 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些困惑。

他的状态, 让在场所有的公安都感到了一丝诡异。

沈韶瑞微微歪了歪头, 一双眼睛清澈的如同被水洗过似的,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游移了片刻, 最后……落在了沈霖被血染红了的手臂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 沈韶瑞蹲在了距离沈霖不远的地方。

然后,他微微噘起了嘴,对着沈霖手臂上枪伤的位置,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的, 及其认真的吹了两口气。

随后沈韶瑞又侧过了头, 带着满脸天真的笑容对沈霖说:“呼……呼……就不痛了哦。”

沈霖彻底的懵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了过来:“沈韶瑞, 你少在那装,王八蛋,你陷害我, 你现在装什么傻?!”

“安静点, ”按住他的潭敬昭低喝了一声, 手臂上加重了一些力道:“起来。”

沈霖的怒骂声变成了闷哼,他嘴里不再骂骂咧咧了, 但一双眼睛却还直勾勾的瞪着沈韶瑞。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的锁着,他从见到沈韶瑞这个人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

沈韶瑞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转变的太突然, 太彻底, 也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精心策划了多年复仇, 心机深沉到能预判警方的行动,最后甚至可能故意诱导沈霖刺伤自己的人,会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举止宛若幼童的傻子吗?

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韶瑞?”

沈韶瑞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阎政屿,但眼神里面一片茫然,对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反应。

阎政屿心中一动,换了个称呼:“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迈开腿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用手指了指自己,肯定的说:“小九,小九!”

阎政屿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旁边的雷彻行已经完全看愣了,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就在刚才,沈韶瑞还拿着棍子要和沈霖拼命,可这一转眼,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暂时还不确定,”阎政屿摇了摇头,随后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柔声的跟沈韶瑞说话:“小九,刚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沈韶瑞看着阎政屿,眼神里面只有陌生和胆怯,他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可却没有人能够听得清。

他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急得脸都有些发红了。

最后,沈韶瑞竟然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含糊的抽噎:“呜呜……找……找金叔叔……金叔叔……怕……我害怕……”

沈韶瑞的哭声稚嫩又无助,如果忽略他的个子的话,他现在所有的行为都像是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孩童。

“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对劲,”王稷明低声对钟扬说:“他这眼神和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钟扬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但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先把人带回去吧,要是真的有问题的话,可以找个医生给他来看看。”

沈霖因为胳膊上面被打了一枪,所以要先送到医院去处理伤口。

他被在被带上车的时候,用尽全力的大喊着:“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在演戏,他是装的,他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是故意的,我没有想着要伤害他……”

“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被打,”沈霖提到这里的时候是真的委屈了:“他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满带恨意的瞪着沈韶瑞:“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来讨债的……”

但是沈韶瑞根本都听不懂沈霖说的这些话,只一个劲傻愣愣的看着大家:“金叔叔……我害怕……”

公安们和沈韶瑞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的对话,一个问地,一个答天,完全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在回去之前,钟扬给市局那边的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麻烦去金家班将金班主和周大爷请过来吧。”

或许……他们俩能够帮着公安从沈韶瑞的嘴里得到一些线索。

坐在回市局的车上,阎政屿又观察了一番沈韶瑞的反应。

他蜷缩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身体微微地朝车窗的方向倾斜,仿佛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但很快的,沈韶瑞的注意力就被车座上面的布料给吸引去了。

因为这辆车已经用了很久了,所以铺在车座上面的布料有一些脱线,沈韶瑞便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那处脱了线的线头。

他歪着头看着被抠出来的细小的线丝,然后用两根手指捻了起来,将其举到了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车窗没有完全关严实,留了一条细小的缝,秋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灌了进来,沈韶瑞额前的一缕头发被风吹动,扫过了他的睫毛。

他立刻就停下了抠线头的动作,转而尝试着去捕捉那缕发丝。

沈韶瑞手指笨拙地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所以有些不高兴地扁了扁嘴,最后更是直接气急败坏的把整只手掌都盖在了额头上,他胡乱的抓了几下,把额前的头发抓的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

随后他就又忘记了那一撮头发,把手放了下来,继续低头去研究座位上的线头。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的时候,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沈韶瑞的身体随之晃了晃,他先是受惊般的缩了一下脖子,随即似乎觉得这摇晃蛮有意思,便将屁股微微往上抬了抬,使得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也左右摇摆了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使得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看不真切。

而且沈韶瑞的嘴里还含糊地哼起了几个完全不成调的音节,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哼歌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挺自得其乐的。

那样子,像极了被放在摇篮里轻轻摇晃的婴儿。

沈韶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毫无认知。

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动作,都不是一个思绪正常的成年人可以轻易伪装的了的。

阎政屿靠在座椅上,目光沉沉。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阎政屿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前世的时候,还是通过互联网大致了解过一些,也看过一些相关病症的资料。

所以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沈韶瑞的身体里面,真的装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其中一个聪颖机智,犯下了重罪。

而另一个……却又是如此的懵懂无知。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在现代这个年代来说还是有些太前沿了,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组织着语言:“现在坐在这里的沈韶瑞,和刚才与沈霖对峙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啥?”潭敬昭的脑门上顶着好几个大大的问号:“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阎政屿冲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别急,听我说嘛,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叫做人格分裂,也称之为双重人格。”

“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阎政屿十分耐心的解释着:“当其中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另一个人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拥有不同的记忆,性格,甚至可能还会有完全不同的名字。”

“人格分裂?”钟扬的眉头拧得死死的,他努力的消化着这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个把我们牵着鼻子走的沈韶瑞,和现在这个……”

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一眼还在专注玩着座椅上线头的沈韶瑞:“是同一个身体里,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

“可以这么理解,”阎政屿点了头:“在一般情况下,这种人格上的分裂都源于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十年前沈韶瑞头部的重创和之后被沈霖的遗弃,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触发点。”

他在被遗弃以后分裂出了复仇的那个人格,那个人格承载了过去所有的痛苦,记忆和仇恨。

而原本的主人格因为脑子上的重创,退化到了两三岁的稚龄时期,用来逃避这无法面对的现实。

这个解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寒。

究竟是怎样的崩溃和痛苦,能逼得他硬生生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呢?

“金叔叔!”沈韶瑞在回到市局看到金班主的一瞬间,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金班主怀里,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够给他做主的家长一样,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呜……金叔叔……你去哪了……好多……好多人……黑的……有血……我害怕……他们抓我……呜呜呜……”

沈韶瑞的表达异常的混乱,但金班主却听懂了。

他动作熟练地轻轻拍着沈韶瑞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小九不怕,金叔叔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啊,公安叔叔们都是好人,是带你回来找金叔叔的,不怕啊,乖……”

等到将沈韶瑞给安抚下来以后,金班主诚惶诚恐地看向后面跟进来的公安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孩子确实是脑子不太好,可能给你们添一些麻烦……”

“但是……”金班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沈韶瑞会做出伤害人的事情:“你们看就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拿刀去伤人呢?”

“先进去说吧。”钟扬现在还没有从阎政屿所说的人格分裂当中回过神来。

“好,好……”金班主拉着沈韶瑞的手,哄着他往里面走:“我们小九不怕啊,金叔叔在呢,咱们先进去好不好?”

沈韶瑞紧紧地依偎着金班主,乖乖的点了点头。

钟扬打开了一间接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沙发:“先坐吧。”

叶书愉很快端来了两杯温水:“喝点水,歇一歇。”

金班主道了声谢,试了试水温发现不烫,以后,才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沈韶瑞的唇边:“来,小九,喝点水,温的,不烫。”

沈韶瑞就着金班主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颜韵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急急忙忙地拿着一堆资料冲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被金斑竹搂在怀里的沈韶瑞,转身向钟扬说道:“翠湖公园郭家和被绑现场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

钟扬眨了眨眼睛,抬脚走出了接待室的房门,站在了走廊上:“什么情况?”

颜韵打开文件夹,将几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从现场遗留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纹。”

一共提取出了三枚指纹,每一枚的纹线都很清晰,特征点也非常明确。

“现在可以确定,刀柄上的这些指纹……”颜韵扫了一眼被关上的接待室的门,轻声说道:“就是沈韶瑞的。”

“嗯……”钟扬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感觉意外,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接受沈韶瑞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人格这种说法了。

“不过脚印还没有来得及对比……”颜韵思索着说:“嫌疑人遗留的脚印为41码,鞋底的花纹为横向的波浪纹。”

“我想……”颜韵迟疑了一下:“直接和沈韶瑞现在穿的那双鞋进行对比检测。”

“行。”钟扬也觉得挺有必要的,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个人再次推门走进了接待室。

“麻烦金班主,”颜韵戴上了一双白手套,面容严肃的说道:“你可以协助一下,让他先把这双鞋换下来吗?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痕迹比对,这里有干净的拖鞋。”

金班主虽然有些不太愿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被这么多的公安给怀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用哄劝的语气说道:“小九乖,这双鞋子脏了,让公安姐姐看看,咱们换双鞋穿好不好?”

沈韶瑞听不懂什么证据,什么对比,但他愿意听金班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觉得换一双干净的拖鞋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颜韵立刻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将沈韶瑞脚上的鞋子给脱了下来。

紧接着,她将鞋子的底部展示给了众人看。

那双鞋的鞋底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底部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了,还是可以看到有横向的波浪纹。

颜韵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拿起右脚的鞋子将鞋底对准地上的一张白纸,然后用手掌在鞋面的各部分均匀而用力地向下按压着,以此来确保鞋底的花纹能完整的印在纸上。

按压片刻后,她小心地提起了鞋子。

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右脚鞋印。

横向的波浪纹如同水波般展开,甚至连鞋底边缘磨损的形态也都呈现了出来。

紧接着,颜韵将在案发现场拓印下来的鞋印,和现在的这个鞋印放在了一起进行对比。

两个鞋印,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颜韵摘下了手套,无比肯定的说道:“小九就是凶手。”

“不可能!”金班主不可置信的大喊了一声,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这绝对不可能,公安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小九他是个傻子啊,他连路都认不全,话都说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跑到什么公园去绑人?还……还捅刀子。”

金班主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有人在栽赃,肯定是有人在陷害他,小九这么老实的孩子……”

“金先生,您先别激动,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但证据是做不了假的,”阎政屿斟酌了一下词句,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金班主解释道:“根据沈韶瑞目前的表现,以及他与其父亲沈霖对峙时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状态,我们怀疑,沈韶瑞可能患有某种严重的精神分离症状。”

“啥?”金班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个词语陌生又骇人:“啥意思?一个人还能分成两个人不成?”

“可以这么理解,”钟扬语气凝重的又解释了一遍:“我们推测,犯下这些案件的可能是另一个我们现在还完全不了解的人格,这个人格心怀怨恨,行为也非常的残暴。”

金班主只觉得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连连的摇着头:“不,不会的……我养了小九五年多了,他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他就是傻,就是反应慢,胆子小,我也从来没见他发过疯,更别说是去伤害人了。”

情急之下,金班主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公安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破不了案,就……就想拿我们小九顶罪啊?!”

潭敬昭沉声呵斥了一句:“金班主,慎言。”

钟扬抬手示意潭敬昭稍安勿躁,随后轻叹了一声,对金班主说道:“我能理解你护犊心切下的口不择言,但办案是讲证据,讲逻辑的,我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行凶的人就是小九另一个人格。”

“我们现在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金班主喘着粗气,颓然坐了下来:“你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钟扬示意阎政屿开始做笔录:“沈韶瑞,也就是小九,在大概一个多月前,在你们金家班刚到荣城落脚不久的时候,是不是消失过一段时间?”

金班主愣了一下,回忆道:“是……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那个时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要忙着要安顿,还要表演,所以就有些乱糟糟的。”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金班主伸手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面露歉意:“小九平时很乖的,就是在帐篷附近待着,但可能那两天人太多了,所以一个没看住他就不见了。”

“后来……”金班主沉思了片刻:“我们是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桥洞底下找到小九的,他当时浑身脏的不成样子,而且饿坏了,带回来以后连着吃了好几个大馒头。”

“他一共丢了几天?”钟扬又问。

金班主的努力想了想:“大概……有五六天吧。”

“时间对得上,”雷彻行在旁边翻着资料:“江训北的口供里面,所说的自称李韶瑞的人,就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出现在他家的。”

钟扬点点头,继续问:“那么……在沈书敏出事之后,大概本月13号到17号左右,小九有没有再走失过?”

“也有,但是只有一天,”金班主回答道:“早上发现人不见了,晚上就在附近给找着了,我当时还骂他,让他别乱跑呢。”

钟扬追问:“确定只有一天?”

“对,”金班主回答的非常肯定:“就只有一天。”

钟扬心中了然。

一天的时间,足够沈韶瑞的另外一个人格从金家班溜出去,将凶器藏入江训北家的床底,再返回来了。

他看着金班主,语气有些严肃:“小九之前的这几次走失,你为什么没有在我们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提及过?”

金班主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这……公安同志,这没啥好说的吧?小九他脑子不好,走丢不是常有的事吗?这些年带着他走南闯北的,隔三差五他就会迷路一次,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一两天,我们找回来就是了,都习惯了,也没觉得是啥大事,更没往案子上去想啊,谁能想到这……”

他的话音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

“小九走失的时间,恰好能与我们掌握的几起案件的关键时间点对应上。”钟扬缓缓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金班主的心上似的。

“每一次小九不在你视线里的时候,都发生了与他紧密相关的案子,”钟扬眯着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金班主,到现在,您还认为,我们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控小九吗?”

金班主张了张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沈韶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了他的脊椎骨里去,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难道这些年里,这个傻孩子的体内,真的还藏着另一个可怕的人?

“可……可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附在小九的身上,”金班主声音干涩的做着最后的挣扎:“那现在这个是小九啊,他就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不能把那个什么人格做的事情,算在这个傻孩子的头上吧?这没有道理啊!”

这也正是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法律究竟要如何审判一个身体的两种意识呢?

钟扬沉吟了片刻,对雷彻行说道:“你们先照看一下,我去联系一下聂队。”

接待室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沈韶瑞在沙发上坐久了,不安的动了动,小声对金班主说:“金叔叔……回家……想回家……”

金班主搂着他,心情复杂极了,只能含糊地应着:“好,好,等公安叔叔说能回了,咱们就回家。”

在距离接待室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钟扬大致的讲述了一下现在案子的情况,聂明远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双重人格吗……?”

虽然没有亲自经办过类似的案件,但是也听说过,这种案子无论是取证还是定罪都有些困难。

聂明远略微思索了一下,以后开口道:“案子的情况,我现在基本了解了。”

嫌疑人主体意识涉及罕见的精神疾病,常规司法程序面临着障碍。

“这样吧,”在钟扬还没有提出请求的时候,聂明远主动说:“我帮你们调一个精通犯罪心理的专家过去,协助评估嫌疑人的真实精神状态。”

钟扬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愧是聂队。”

“行了,别贫了,”聂明远轻哼了一声:“赶紧干活去吧。”

“好咧!”钟扬扬声回答了一句,然后喜滋滋的挂断了电话。

“京都那边会尽快协调安排有相关经验的心理专家过来协助评估和审讯,”钟扬返回接待室以后说道:“但这需要时间。”

“所以……”钟扬的目光投向了金班主:“在专家到来之前,沈韶瑞作为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必须得交由我们监管。”

“什么?!”金班主立马就急了:“还要关着他?钟组长,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把他关在这地方,他得多害怕啊,这……这不成啊,那个杀人的又不是他。”

“金班主,规定就是规定,在责任理清,确保不会有新的危险发生之前,他必须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钟扬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金班主还是有些不太同意:“小九就是一个傻子呀,你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呢?”

“金班主,你的心情我们是非常理解的,”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那个危险人格再次出现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同意你将他带回金家班的驻地,一旦另外一个人格再次醒来,在无人有效监管的情况下,再次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情,怎么办?”钟扬几乎是绞尽脑汁的给进班主分析:“这个责任,我们公安机关负不起,恐怕您,也负不起吧?”

金班主的脸白了白:“可是……他现在是小九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关在这里,跟坐牢有啥区别?他会吓坏的……”

把一个傻子关着,似乎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以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这样吧,”钟扬有所妥协的说道:“不让沈韶瑞离开公安机关的监管范围是底线,但是,我们可以为你和沈韶瑞安排一个相对宽松些的环境。”

“我们这里还有几间内部的值班宿舍,条件虽然比较简单,但也还算干净,你可以陪着沈韶瑞住在其中一间宿舍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钟扬说完这些以后问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在金班主考虑的时候,阎政屿又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这样既能保证沈韶瑞在我们的视线和控制之下,一旦有任何的变化都可以及时处置,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对小九这个人格的刺激和伤害。”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全心全意的都在替沈韶瑞考虑:“这已经是在现有的规定和风险的考量下,我们能做出的最妥善安排了。”

金班主也知道他不能再得寸进尺,就只是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那……那要住多久?”

“到京都安排过来的心理专家赶到为止,”钟扬轻声笑了笑:“很快的,也没有几天时间。”

“行,”金班主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沈韶瑞搂的更紧了一些:“但是你们不能像对待犯人那样对待他,他就是个孩子心性……”

“您放心,”钟扬承诺道:“在心理专家的评估出来之前,我们是不会将他和刑事犯同等对待的。”

公安这边给沈韶瑞和金班主安排的宿舍布置的还挺温馨的,房间不算太大,约莫十来平米的样子,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脸盆架。

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窗户是朝南的,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窗台上面还放着一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安顿好之后,钟扬将金班主叫到了门外走廊,缓声交代道:“金班主,房间里面有内部电话,可以直接接通值班室,一旦发现沈韶瑞有任何的异常,请你立马向我们汇报。”

金班主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食堂送来了一份简单的饭菜,沈韶瑞倒是大快朵颐的,但金班主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的吃了一些。

吃过饭以后,沈韶瑞眯着眼睛:“金叔叔,困了……”

“睡吧,金叔叔在这儿呢。”金班主温声的哄着,右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拍打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嘴里哼起了一支旋律简单的小调。

折腾了这么久,沈韶瑞是真的很困了,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

金班主却没有任何的睡意。

他低着头看着沈韶瑞熟睡的脸,内心思绪万千。

五年多的朝夕相处,这个傻孩子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金班主都可以说得上是了然于心。

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具单纯如白纸的躯体里,竟然还藏着一个被仇恨和痛苦填满,双手沾满了鲜血的灵魂。

——

在沈霖手臂里的子弹被取出来,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以后,他再次被带到了荣城市公安局,同时带过来的人还有江训北。

沈霖在看到江训北的时候,眼神下意识的躲闪开了,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训北则是一个劲的瞪着沈霖,大声质问着:“你当年为什么要把小瑞给扔了?”

沈霖翻着白眼说:“关你屁事?又不是你儿子。”

“你他妈……”江训北直接怒了,冲上去就想要打沈霖:“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公安们连忙上前把人给拉开了。

钟扬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说道:“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次找你们过来是有正事的,别在我们这儿吵架。”

“哼!”江训北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又瞪了沈霖一眼:“懦夫!”

沈霖气的嘴唇都在哆嗦,指着他对钟扬说:“公安同志,你可是看到了,是他一直在挑衅。”

但钟扬却根本没理他,只是抬步朝前走去。

随后沈霖和江训北两个人被带到了一个很空旷的房间里,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桌椅板凳,只立着两个人体模型。

颜韵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刀,非常严肃的说道:“请你们现在拿着这把刀,捅向人体模型的腹部。”

沈霖和江训北都有些愣住,像是没有听明白颜韵的话一样。

江训北眨着眼睛,满脸的疑惑:“捅这个人体模型?”

“对,”颜韵点了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朝着它的肚子上捅。”

沈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手上打着石膏呢,不方便。”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他:“没关系,你可以用左手。”

江训北倒是很听话,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抓着匕首用力的捅向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噗嗤……”

一声闷响,刀刃完全的没进了人体模型只留下了刀柄在外面。

江训北下意识的把刀给拔了出来,转身看向了颜韵。

“继续,”颜韵绷着一张脸,语气平淡的说:“不要停,连续捅刺。”

江训北咬了咬牙,再次捅了进去。

第三刀,第四刀……

直到捅了二十多刀,颜韵才终于叫停:“差不多可以了。”

江训北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子还给了颜韵。

颜韵转头看向沈霖,低声说道:“该你了。”

沈霖此时的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公安让他对着一个人的肚子,连捅十几二十刀的事情,实在是太像他当年杀姚松涛的时候做的了。

所以他很明确的拒绝道:“我不会左手用刀……”

阎政屿强硬的把刀子塞到了沈霖的手中:“你必须要捅。”

沈霖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的滚动着。

他有些慌。

他不敢。

可周围全部都是公安们催促的声音。

“快点,别废话。”

“又没有让你杀人,你在害怕什么?”

“只是让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些事情罢了,别在那磨磨蹭蹭的。”

……

“啧,”江训北在旁边满脸鄙夷的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捅个人体模型都不敢,你什么时候怂成这样了?当年的你……”

眼看着江训北就要把沈霖杀了姚松涛的事情再说一遍,沈霖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了江训北:“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江训北直接梗着脖子:“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我捅!”沈霖捏着刀子的手不断的用着力,然后狠狠的捅进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十几刀之后,沈霖随手将刀子扔在了地上,翻着白眼说道:“现在可以了吧?你们满意了吧?”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慌,但是也能够肯定当年杀了姚松涛的那把匕首上面只有江训北的指纹,就算江训北说了是替他顶罪的话,公安这边也没有什么证据。

“当然,”阎政屿轻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拉开了房门:“请跟我到这边来。”

江训北和沈霖两个人被带到了一间休息室里,阎政屿还特意给他们倒了茶:“麻烦了,请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随后阎政屿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霖突然开了口:“你到底跟这些公安们说了些什么?”

江训北冷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沈霖咬牙切齿的说着:“就算你说人是我杀的,他们也不会信,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而且……”沈霖试图再次给江训北洗脑:“你替我顶罪也是属于犯罪,到时候事情暴露了,你也落不了什么好。”

“我愿意,”现在的江训北已经不会再相信沈霖的鬼话了,他冷冷的看了沈霖一眼:“跟你没关系。”

沈霖的脸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气的他牙根都在痒痒:“好,你好的很!”

江训北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夸奖。”

两个多小时以后,在两人坐的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江训北,”潭敬昭径直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对他说道:“你可以走了,感谢你的配合。”

江训北站起身来,看了沈霖一眼:“你好自为之。”

“那我呢?”沈霖着急忙慌的问道:“凭什么他能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名公安一左一右的站在了他的两侧。

这是押解的姿态。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沈霖一下子就慌了,大声的叫喊着:“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告你们。”

可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中间的一间审讯室的门开着,沈霖被推了进去,按在了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前面有一张同样固定住的桌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刺目的白光让沈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了。

他想要站起来,但立刻被身后的公安给按住了肩膀。

雷彻行的声音从沈霖的前方传了过来:“坐好了。”

沈霖这才看见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钟扬坐在中间,雷彻行在左侧,阎政屿紧随其后的走进来坐在了右侧的位置,打开了笔录本。

“我要见律师,”沈霖大喊道:“我有权利请律师。”

“当然可以,”钟扬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些东西。”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沈霖梗着脖子说:“我没杀人,就是那个江训北在污蔑我。”

钟扬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沓子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很厚,最上面是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拍摄的年份已经很久了,看起来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是一个腹部的特写,上面的刀口横七竖八,皮肉都翻了出来,鲜血淋漓的。

沈霖的眼皮子狠狠的颤了颤。

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被他捅死的姚松涛的腹部特写。

沈霖强装镇定:“你们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怪吓人的。”

“刚才让你们捅的那两个人体模型不是随便做的,”钟扬十分好心的将资料给打开了来:“它们是按照姚松涛生前的体型,身高以及体重专门定制的,模型的骨骼结构,肌肉厚度,脂肪层分布,都尽可能的还原了姚松涛的身体特征。”

沈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了起来。

“你刚才捅的那把刀……”钟扬仿佛没有看到沈霖脸色的变化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和当年杀死姚松涛的凶器是同款,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重心,都完全一致。”

“而你刚才捅的每一刀,都被我们记录下来,和当年的尸检报告进行了对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笑:“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沈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剧烈的颤抖:“不……不可能的……”

他整个人都快要傻掉了。

他当年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可万万没想到,这些公安竟然还能用这种方法找到他。

“沈霖,”钟扬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大人一般的劝他:“不同身高,不同臂长,不同用力习惯的人,捅刺造成的伤口特征都是完全不同的,可你刚才捅刺的那个人体模型的刀口角度,入刀方向,以及拔刀轨迹……都和当年的尸检报告结果一致,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

“如果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我们可以等你的右手好了以后再做一次测试。”

沈霖彻底的瘫在了椅子上,冷汗不断的顺着毛孔冒出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他干的,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霖,”钟扬加重了一番语气:“现在已经证据确凿,如果你还负隅顽抗,那就只能是罪加一等了。”

“我……”沈霖缓缓的抬起了眼,看着那可以把他钉死的证据,认命般的开口道:“我承认……”

——

从京都过来的心理专家的名字叫做许欣瑶,她今年三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五,身材匀称又挺拔。

她身上的警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也是严严实实的扣着,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下露出了一张格外英气的脸。

许欣瑶下车的时候,重案组的全体成员都站在办公楼的门口迎接着,钟扬看到她后上前了一步,伸出了右手:“许同志,一路辛苦了。”

许欣瑶利落的回握:“钟组客气了,材料我在路上已经看过了,情况紧急,我们直接谈案子吧。”

钟扬哈哈笑了两声:“许同志还真是急性子。”

许欣瑶轻轻抿了抿嘴:“嫌疑人现在在哪?”

钟扬回答道:“在审讯室里,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目前情况稳定,另外一个人格始终都没有出来过。”

“嗯,”许欣瑶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说:“按照我的判断,沈韶瑞的体内确实存在着两个人格,主人格就是你们看到的傻子小九,智力约等于两三岁的儿童,他性格温顺,依赖性强,对暴力行为有着本能恐惧。”

“而副人格……”许欣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轻啧了一声:“根据犯案的手法,以及他对沈霖的针对性报复来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完整的认知能力和情感体验,智商可能高于平均水平,性格极度的危险,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

颜韵疑惑的问道:“许同志,你怎么判断出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副人格的?”

“这个是有判断标准的,”许欣瑶很认真的解释道:“首先就是占据身体控制权的时间比例,目前来看,沈韶瑞的傻子状态是常态,再有一个就是对身体的原始所有权,沈韶瑞刚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受伤以后变成了傻子,这是创伤的直接产物,应视为主人格。”

“最重要的是……”许欣瑶在审讯室的门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家:“这个副人格不是被动出现的保护性人格,而是主动形成的复仇型人格,他记得所有的伤害,保存着所有仇恨,并且有能力,有计划的实施了报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根据现有的资料,我推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两套完整的记忆,能随时随地的接管身体控制权,换句话说,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什么时候隐藏,就什么时候隐藏。”

潭敬昭皱起了浓眉,只觉得事情有些大条:“这岂不是防不胜防?”

“理论上是这样的,”许欣瑶点头说道:“所以我才要求尽快介入,这种人格的结构极其不稳定,副人格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并且做出无法预测的行为。”

此时的审讯室里,沈韶瑞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的抬起了头来,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

他不喜欢这里,这里冷冷的,而且还没有金叔叔,他想要回家。

许欣瑶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确认了一下沈韶瑞脸上的表情以后才走进了房间。

她坐在了沈韶瑞的对面,柔声问道:“你叫小九,对吗?”

沈韶瑞乖乖的点了点头:“是。”

“你能带我去找金叔叔吗?”沈韶瑞忐忑不安的问道:“这里怪怪的,我不喜欢。”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叫做李韶瑞呢,”但许欣瑶完全没有理会沈韶瑞的问题,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几分压迫感:“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沈韶瑞脸上的神情愈发的茫然了。

但许欣瑶选择了继续说下去:“你随母姓,象征着新生,也象征与过去的彻底决裂,我没说错吧?”

沈韶瑞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许欣瑶唇角微微勾了勾:“你不仅是在复仇,也是在保护这个傻子,如果你不想这个小傻子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被判刑的话,那就出来和我好好谈一谈吧。”

沈韶瑞脸上的肌肉开始了微妙的调整,眉宇间的稚气也一点点的褪去了。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不是沈韶瑞常有的傻笑,反而有着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抬得稍高了一些,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冷笑。

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眼尾出现几道细纹。

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韶瑞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变成了一条缓缓露出了毒牙的毒蛇。

“行。”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说话的语调,节奏,以及咬字的方式,全都不一样了。

那里面,带着一种玩味的冷淡:“如你们所愿,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