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县公安局把左人焰和冯衬兵的尸体拉回去以后做了一个详细的尸检, 确认死因就是白毒鹅膏菌中毒导致的急性肝肾功能衰竭合并呼吸循环衰竭。

也采集了他们的指纹和DNA,与范其嫦身上残留的指纹与体液相匹配,可以确定就是他们三个人奸杀了范其嫦。

只不过, 人死如灯灭, 刑事责任的追究在他们断气的那一刻, 便已经终止了。

左人秋的判决书下来的也很快, 抢劫案现场弹道的痕迹和左人秋手里猎枪的弹道痕迹是相符的, 而且她本人对于杀害了左大强,冯老五等人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几个案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左人秋数罪并罚以后,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空气里面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监舍的铁门被打开, 两名面容严肃的法警站在了门口, 左人秋似乎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她平静地站起了身,还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囚服。

左人秋无比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让法警给她戴上了沉重的手铐和脚镣。

专门用于死刑犯的脚镣分量极重, 是用铸铁打造而成的, 环扣非常粗大,但中间连接的铁链却不长, 仅能让人迈出很小的步子。

对于身高只有一米五,本身就非常瘦小的左人秋来说,这副镣铐的重量几乎有她体重的二分之一了。

她拖着这副几乎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的, 缓慢而又艰难地的向外挪动着。

铁链与水泥地面摩擦, 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的回荡。

左人秋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吃力,脚踝处的皮肤很快就被粗糙的铁环磨红了,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的抿着嘴唇,目光平视着前方通道的尽头。

这么些年,大风大浪经过了不少,生死边缘也走了不止一回,左人秋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所以她的内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她十岁的时候就把死亡攥在了手里,对生命的敬畏,早就在一次次冷酷的选择中被磨蚀殆尽了。

这么多年,左人秋小的时候吃了足够多的苦,长大了以后偷盗抢劫,也享了足够多的福,所以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只是……在心底的深处,还是有一丝细微的,无法忽略的刺痛。

蒋佩佩的影子,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那是还没有疯癫的蒋佩佩,她会笨拙的给左人秋梳头,把左人秋的脸洗的干干净净的,还会在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采过一把野花,装饰着她。

左人秋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以为她们母女是连心的。

她以为她们是白湖里两株紧紧缠绕,共同抵抗风浪的水草,她们有着共同的命运,分担着旁人的白眼,忍受着男人的欺凌。

她们本该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蒋佩佩是左人秋冰冷一片的心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左人秋铤而走险,杀人越货,心里面却还总有着一丝扭曲的念头。

她想要蒋佩佩这个受了大半辈子苦的女人,后半生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只是……她犯下的罪太重了,重到清醒过来的蒋佩佩完全没有办法忍受。

终于,左人秋来到了刑场。

秋风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吹打在左人秋的眼前,如同她即将逝去的生命一般。

天空中的黑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浓厚的快要让人窒息了。

左人秋被带到了指定的位置,身后传来了一阵子弹上膛的机械声。

她没有回头,挺直着瘦小的脊背。

在枪声响起的最后一刹那,左人秋的脑海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她还是当一个男人好了……

——

左人秋被枪决以后,这个案子也就算了结了。

但是这个案件所带来的影响,却久久未曾平息。

蒋佩佩悲惨而又扭曲的一生,像一面放大镜一样,将偏远乡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迷信思想,以及对女性的污名化压迫,赤裸裸的展现在了当地政府和社会的面前。

这场悲剧的源头,固然有左人秋心狠手辣的原因,但那些如同枷锁一般的克夫克亲的迷信观念和乡村的舆论暴力,也是将罪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重要手段。

县里专门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会议上,主管宣传和妇女工作的领导语气沉重:“必须下大力气,在这些观念落后的乡村,开展一次反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提升妇女地位的思想宣传活动,就从白湖村及周边几个受此案影响的村落开始。”

很快的,一支由县妇联和公安局联合组成的科学文明宣传工作队就此成立了。

这天上午,村子里的大喇叭在打谷场上响了起来,村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现在请所有人都来到打谷场上开会,带上自己的板凳,全体村民注意了……”

没过多久,打谷场上陆陆续续的来了一百来号人。

工作队的队长县妇联的一位姓耿的副主任,她今年四十多岁了,在妇联里面也算是工作经验丰富吧。

耿主任拿着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白湖村的乡亲们,大家好,我们是县里来的宣传队,我们今天来,不是搞什么运动,也不是来批评谁的,就是想跟大家伙儿拉拉家常,聊聊天,说说咱们生活中的一些老观念,老想法。”

她指着宣传标语上的“破除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几个大字:“就拿咱们有时候会听到的一些说法来讲吧,比如克夫,克亲。”

“咱们经常说某个女人命硬,会给自己亲人带来灾祸,但是大家好好想想,这种说法真的有道理吗?”耿主任看着坐在那里的村民们:“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被另一个人的命给克坏的吗?”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就有了反应。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巴着旱烟:“干部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有它的道理,你看看咱们村之前那个冯老五家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附和道:“有些人的命啊,就是带着煞气,沾上就倒霉,这不是迷信,这是老经验。”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很显然,蒋佩佩的案例在他们心中,就是克亲克夫最有力的证据。

这个时候,肖瑞章站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制服,说起话来,看着比耿主任要有份量的多:“乡亲们,我是县公安局的肖瑞章,蒋佩佩家里的事大家都清楚,我们公安部门更清楚,但是,我们要用事实和道理来分析啊……”

肖瑞章顿了顿,看着村民们:“左大强和冯老五的事,都涉及到了违法的因素,绝不是什么命硬克夫所导致的,把一系列的不幸简单的归结到一个女人的命不好上,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科学的。”

说到这里,肖瑞章不由得拔高了音量:“这种想法,不仅害了蒋佩佩的一辈子,还会继续残害你们。”

虽然还有不少村民满脸写着不服两个字,但也有一些村民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耿主任赶紧趁热打铁:“乡亲们,咱们再好好想想,如果一个男人的家里出了事,比如他的父母早亡,或者他自己做生意失败了,我们会说这个男人克家,败运吗?这样的事情很少吧?”

“可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女人身上,就成了克夫克亲了呢?”耿主任扯着嗓子,一字一句的质问着:“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偏见?是一种对于女人的不公平?”

这番话戳中了一些妇女的心思。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小声的对旁边的人说:“人家干部说得在理啊,咱村东头老赵家,前几年他爹妈接连死了,他自己承包的鱼塘也赔了,咋没人说他克家呢?”

但立刻就有反对声音响了起来:“那不一样,男女能一样吗?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妇联的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忍不住插话道:“老祖宗以前还说天圆地方呢,现在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了,老祖宗还认为打雷是雷公发怒了呢,现在小学课本就教这是自然现象了。”

“克夫克亲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完全因为古代科学不发达,无法解释一些偶然的悲剧,就把责任推给了无辜的人,尤其是女人,”这位女同志瞪着一双大眼睛,掷地有声的说:“这就是封建糟粕!”

“你说糟粕就是糟粕了?”一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头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你们城里人懂啥?我们乡下有乡下的规矩,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眼看着争论要升级了,耿主任赶紧缓和气氛:“这位大爷,您先别急,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大家讲道理的。”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家的闺女孙女,因为一些根本不由她控制的事情,就被周围的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一辈子都抬不起来头,也找不到好婆家,甚至还被家里人嫌弃,您心里会好受吗?”耿主任言辞恳切:“老人家,咱们也要将心比心啊。”

渐渐的,现场不少人的神情都松动了一些。

一名公安的女同志立刻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这其中有不少妇女依靠自己劳动致富,成为家庭的顶梁柱,甚至是带动乡邻的案例。

她一边展示图片,一边讲述:“大家都来看看,这是隔壁县柳树屯的张桂兰,她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承包了一片果园,现在成了致富的带头人,谁不说她能干?”

“这是河湾村的王秀英,她丈夫残疾了,可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村里谁不佩服她?”

“她们是克夫吗?”这名女同志问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等到村民们的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们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改变了命运,赢得了尊重。”

女同志目光扫过整个打谷场上的村民,铿锵有力的说道:“女人,一样可以顶起半边天,甚至,可以撑起整片天。”

这些出现在身边的鲜活的例子,比单纯的说教有说服力的多,村民当中,不少妇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的讨论起这些能干的女强人。

“再说了,”公安局的一名男同志也加入了进来,他举着普法的手册:“从法律上讲,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一个人要为亲人的意外死亡负责,更没有什么命硬就要低人一等的说法。”

他面容刚毅,话语严肃:“随意用克夫克亲这样的言论攻击孤立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的,还可能构成侮辱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咱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无论做什么事情要讲法律,讲道理,不能凭一些没影儿的瞎话就随便给人定罪。”

乡下人对于公安还是很有敬畏之心的,法律条例说出来以后,原本很多还在振振有词梗着脖子狡辩的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耿主任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始播放起了他们带来的录像带。

里面是用当地方言演播的,根据蒋佩佩的案例改编成的电影。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于蒋佩佩处境的女性,一开始就在周围人的歧视和克亲的流言中艰难求生,但她最终在村干部和妇联的帮助下,学习了技术,自强自立了起来,不仅摆脱了污名,还带领同村的姐妹们共同致富,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

参演的人员也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演技说不上多好,故事也有些理想化,但是整部电影情感真挚,用的都是村民们最熟悉的乡音,很多人还都是看了进去。

这场反封建迷信的普法宣传一共持续了一个多月,乡亲们一开始还有些抵触,但后来却也慢慢的愿意倾听反思了。

当然,这千百年来沉淀的思想观念,不可能指望这几次的宣传就彻底的扭转。

宣传队走了以后,村民之中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嘀嘀咕咕的声音。

“说的比唱的好听……”

“命啊,有时候不信不行……”

“女人太强了也不好……”

但更多的,是妇女们的眼中燃起了光亮和勇气,甚至还有一些妇女主动围住了工作队的女队员们,向她们询问一些相关的知识和法律。

因为宣传工作取得了初步的成效,县里还决定,配套开展妇女技能培训,设立乡村法律咨询点,表彰“好媳妇”,“好婆婆”,“致富女能手”等活动,用实实在在的引导和帮扶,来巩固宣传的成果。

男女平等的种子已经被撒了下去,生长在了这些相对于闭塞的乡土上。

白湖依旧在沉默着,但湖边的这些村庄里里,已经有一些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的改变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这里将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蒋佩佩。

——

案子办完以后,阎政屿一行人自然也就返回了京都。

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京都市公安局的局长龙松然和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做了一个案件汇报。

“辛苦了,”聂明远面带笑容的和几个人握了握手:“这个案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美结束,你们每个人都出了很大的力。”

龙松然也是面带赞许的看着几个人:“案件的简报我已经看过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楚那么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犯罪动机,你们也是相当不容易,都辛苦了。”

雷彻行敬了个礼:“报告龙局,聂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聂明远直接大手一挥:“这几天都累坏了吧?案子结了就先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小雷啊,”聂明远拍了拍雷彻行的肩膀:“你的人,你安排好。”

雷彻行应声道:“是,聂队。”

当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直接就被钟扬,颜韵和叶书愉三个人给堵在了走廊。

叶书愉凶巴巴的瞪着他们:“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就偷偷摸摸的给办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在组里面都快闲的长蘑菇了?”

“天天对着旧卷宗,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

旁边的颜韵抿着嘴轻笑:“是啊,这案情这么复杂,还涉及到多年的积怨和连环犯罪,痕迹和心理分析上应该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没能第一时间参与学习,真是遗憾啊……”

“听到没有?”钟扬转向了阎政屿三个人,故意板起了一张脸,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严肃:“你们三个,把组里的其他同志晾在一边,导致团队资源未能充分利用,影响了整体的战斗力,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潭敬昭愣了一下,整个人紧张的手都无意识的搓在一起了。

听钟扬的话,好像是要上纲上线啊……

钟扬背着手,目光从他们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手,指了指办公楼侧面的训练操场:“看见没有?”

他微微顿了顿,在叶书愉快要掩饰不住的偷笑声中,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个人罚跑五十圈,现在,马上就去。”

潭敬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阎政屿也有些愕然。

五十圈倒也不至于跑不动,只不过这刚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

“怎么,有意见吗?还不快去?”钟扬却依旧板着一张脸:“要是不服的话,那就再加十圈。”

“那倒是没有,”雷彻行一手一个的拽过了阎政屿和潭敬昭,认命般的说道:“走吧,跑步去。”

叶书愉在后面挥着手,声音里是憋不住的笑意:“加油哦,五十圈,我看好你们。”

阎政屿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阵清明。

这哪里是真的处罚,不过就是意思意思,给没有参与案件的几个人一点小小的心理平衡罢了。

三个人上了跑道以后,保持着节奏慢慢悠悠的跑着。

钟扬拿了个喇叭,站在操场的边上喊:“都没吃饭吗?跑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只好加快了点速度。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几丝凉意吹在脸上,倒还挺舒适的,抛开了案件的压力,纯粹的体力奔跑反而让紧绷的神经进一步的松弛了下来。

跑了大概六七圈,身上微微了见汗,气息也开始变粗的时候,钟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潭敬昭,你步子迈那么大干嘛?显你腿长?注意保持队形。”

“雷彻行,摆臂,注意摆臂,没学过跑步吗?”

“阎政屿,呼吸节奏乱了,注意调整。”

钟扬像个严格的教练似的,时不时的挑一下刺,引得场边的叶书愉和颜韵都笑的有些直不起腰了。

跑了十圈以后,钟扬的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语气愈发的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停停停,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才十圈就喘成这样,平时怎么训练的?五十圈跑完估计得叫救护车,丢不丢人啊,赶紧过来。”

三个人慢慢停下了脚步,调整着呼吸,走向了场边。

叶书愉蹦蹦跳跳的递过来了几瓶水:“辛苦啦辛苦啦,三位受罚的大功臣,快喝点水吧。”

颜韵贴心的把他们的外套拿了过来。

钟扬把喇叭扔给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刑警:“怎么样?处罚深刻不深刻?下回还敢不敢吃独食了?”

阎政屿将水瓶的盖子拧紧,保证的说道:“再也不敢了,下次有案子一定第一时间呼叫支援,绝对不单干。”

雷彻行用毛巾擦了擦汗,笑着说道:“多谢钟组手下留情。”

“少来这套,”钟扬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臭味,晚上……”

他顿了顿,看了下天色:“都别安排了,我请客,给你们洗洗尘,给某些没赶上趟的人好好解解馋。

“好哎,”叶书愉立刻欢呼了起来:“钟组万岁。”

——

在现在这个年代,道路上基本都没有什么监控,DNA鉴定也尚在摸索阶段,人口普查登记都还没有完整。

所以在一个人犯了案子,想要诚心躲藏起来的时候,公安是很难将其找出来的。

而阎政屿虽然是用金手指找到了冯衬金的户籍地址,但是他给雷彻行和谭静昭的解释也非常的具有说服力。

因此,龙松然单独将阎政屿喊到了办公室里:“我们做刑警的,既要能冲锋陷阵,也要善于总结提炼,将实战的经验升华为可供学习借鉴的理论和方法,只有这样,我们的队伍才能不断的进步。”

“公安大学的大四刑侦专业有一堂主题授课,主要讲的是流窜犯罪案件中的地理画像,”龙松然递给了阎政屿一纸公文:“你到时候给这些学生们好好讲一讲你的方式方法。”

阎政屿将其接过:“是。”

授课的这天,公安大学的阶梯教室内几乎是座无虚席。

大四的学生们即将走向自己的岗位,对来自一线实战单位的经验分享充满了渴求。

阎政屿站在讲台上,穿着整洁的制服,身姿笔挺,看起来极具说服力。

面对着台下上百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眼睛,他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紧张。

“同学们,”阎政屿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了这次持枪抢劫案的背景:“假设我们现在接到了这样一起案件,嫌疑人手段老练迅速撤离现场,遗留的有效线索极少……”

“我们这个时候该怎么办?”阎政屿目光扫过台下,抛出了两个问题:“我们是坐在这个县城里干等?还是大海捞针?”

“我的选择是……跳出这个县城,去可能的地方主动寻找,”阎政屿展示了一张简化版的区域交通地图:“这就是我当时绘制的嫌疑人潜在活动区域分析图……”

“我们可以根据已知的犯罪地点,推断交通枢纽,结合流窜犯常见的心理特征,来筛选重点的区域,”阎政屿的讲解由浅入深:“这种地理画像,可以在信息匮乏的时候,帮助我们缩小侦查范围,明确排查方向,变被动为主动。”

紧接着,阎政屿又引入了更多的案例,大部分都是前世他记忆中的经典案例改编。

课堂气氛十分的活跃,学生们都被这种将地理,心理,以及社会分析结合的方式,深深吸引了。

在互动的环节,不少学生都十分踊跃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阎老师,如果嫌疑人反侦查意识特别强,故意避开常规交通枢纽呢?”

“阎老师,这种分析方法的准确性如何评估呢?会不会导致侦查方向错误?”

“对于没有明显前科,初次流窜作案的嫌疑人,这套方法还适用吗?”

阎政屿面对这些问题,全部都一一耐心的解答了,他既肯定了方法的有效性,也坦诚了方法的局限性。

“任何分析工具都必须与实地摸排,技术侦查等其他手段相结合,”全部讲解完以后,阎政屿总结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包治百病的药方,刑侦的手法也是一样,我们最依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头脑和判断力。”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

一群学生将阎政屿团团围在了讲台上,继续向他请教着一些问题。

好不容易把问题给解答完,刑侦系的老教授又握着了阎政屿的手:“阎同志,你讲的内容太好了,给我们的学生开阔了眼界,也给我们的教学提供了新的思路,真的太感谢你了。”

“您太客气了,”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多总结一些,这些学生将来也就能少走一些弯路,我们共同的盼头,不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能更安宁,更踏实吗?”

——

日子在结案后的琐碎忙碌与短暂的闲暇中悄然滑过,转眼间便来到了七月。

北方的盛夏,干燥又热烈,灼灼的阳光下,蝉鸣鼓噪,连公安局大院里的树叶都显得有几分蔫哒哒的。

这天下午下班以后,阎政屿刚回到宿舍不久,宿管大爷就在楼下冲他喊:“小阎,江州的电话。”

阎政屿下了楼,将听筒举到了耳边:“喂?”

“小阎啊,在忙不?”电话那头传来了赵铁柱标志性的大嗓门,即使是隔着电话线,阎政屿都能够感到那股子兴奋劲。

“柱子哥,”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这不是我家那臭小子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嘛,”赵铁柱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和激动:“京都的政法大学,哈哈。”

“那太好了,”阎政屿也由衷的感到高兴:“恭喜啊,耀军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同喜同喜,”赵铁柱乐得合不拢嘴:“这不是放暑假了嘛,这小子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就想着去京都看看,提前熟悉熟悉他未来要战斗四年的地方。”

“你嫂子也想带他出去转转,见见世面,我这一想,你不就在京都嘛,刚好秀秀不是也放暑假了嘛,到时候让你嫂子带俩孩子去转转,”赵铁柱说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看你工作忙不忙?方便不?”

“方便,”阎政屿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道:“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暑假时间长,我就在附近给你们租个短租房吧,比住招待所要方便一些,”阎政屿在心里快速的盘算着:“到时候带你们好好去转转。”

“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你了。”赵铁柱有些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跟我还客气什么?”阎政屿笑骂了一句:“定了哪天来?车次告诉我,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下周三,”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道:“火车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

“行,”阎政屿轻声应下:“我等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阎政屿抽空在市公安局的附近转了转,租下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还简单的置办了一些被褥和生活用品。

最近一段时间,重案组里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案,钟扬听说他家要来亲戚,很痛快的批了几天假:“好好玩儿啊。”

周三下午,阎政屿提前跟组里打了个招呼,来到了火车站接人。

这一趟来京都还是挺远的,赵铁柱有些放心不下,也请了几天的假。

赵耀军眼尖,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站口的阎政屿,他扔下了手里的行包裹,一溜烟的蹿了过来:“小阎哥。”

赵铁柱认命的提起了他扔下的包袱,在后面笑骂道:“这个臭小子。”

赵耀军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阎政屿的身边,手动比着个子:“小阎哥,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

“哥,”阎秀秀也跑了过来,脸颊因为兴奋显得有些红扑扑的:“我好想你呀,你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孙梅走在后面,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小阎啊,又要麻烦你了。”

“嫂子,你说这话就有点见外了,”阎政屿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包裹:“路上辛苦了吧,咱们先去安顿下来歇一歇。”

阎政屿租的这个房子比不上江州,他们自己买的大,但赵耀军和阎秀秀还是很兴奋,跑来跑去满屋子的打量着。

阎政屿则是和赵铁柱,孙梅三个人将行李归置了一下,收拾完以后,屋子里也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晚上吃啥?”赵耀军满脸期待的看着阎政屿:“那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吗?”

阎政屿笑着拍了拍他的脑门:“走吧。”

因为这会儿时间也已经挺晚的了,而且大家过来舟车劳顿的,阎政屿就没有带他们去太远的地方,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字号的地道炸酱面。

大师傅确实很会做,每一根面条上面都裹满了酱料,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赵铁柱一个劲呼噜呼噜的嗦着面,连话都少了。

吃完面以后,阎政屿就让大家伙早早的歇息了,毕竟第二天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那可得起个大早。

阎政屿借了雷彻行的车,刚好让四个人全部都坐下了。

夏日的黎明前还有几分凉意,但广场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群。

当东方既白,国旗护卫队的队员们踏着铿锵有力的正步,走向旗杆的时候时,整个广场上都鸦雀无声的。

赵耀军的身体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抹鲜红。

当国歌奏响,国旗冉冉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飘扬,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人都在齐声奏唱国歌的时候。

那一刻,赵耀军觉得刺激的胸腔里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的燃烧着。

如此的滚烫,如此的坚定。

看完升旗以后,他们在广场上拍了照片,还参观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赵铁柱因为还有工作,所以只在这里待了两天,以后就返回江州了。

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则是在阎政屿的带领下,又逛了好几处地方。

他们穿过了故宫的午门,行走在巍峨的宫殿和深深的庭院之间,对着对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惊叹不已。

他们去了颐和园,在长廊上漫步,在湖面上游弋。

他们还去爬了长城,登上苍翠的山峦,整个京都的轮廓都尽收眼底。

当然,京都的美食也没有放过,烤鸭,涮羊肉,冰糖葫芦……全部都成为了这个夏天独特的味觉记忆。

孙梅总是心疼花的钱有点多,但阎政屿和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总能得逞。

一天傍晚,闲来没事,阎秀秀突发奇想:“哥,这段时间我们把整个京都都快要转遍了,但是我还没有去过你工作的地方呢。”

阎政屿想了想:“那我带你去操场上转转吧。”

两人过来的时候,操场上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正是之前被逼的,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起跳下了四层高楼的陈嘉禾。

她的母亲觉得她是个疯子,害怕真的闹出人命,就再也没有管她了。

因为陈嘉禾的学习成绩好,学校免了她的学费和住宿费,甚至还专门为她设立了一笔奖学金,把她的生活费也给解决了。

不过陈嘉禾还是保留了以前的习惯,只要闲来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和熟悉的公安们练一练。

她看到阎政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阎大哥。”

“嗯,”阎政屿打了声招呼,给陈嘉禾介绍着:“这是我妹妹,阎秀秀。”

阎秀秀满脸好奇的打量着,伸手指了指她刚才压腿的地方:“你也会吗?”

陈嘉禾点了点头:“怎么,你也会?”

阎秀秀直接比划了几个招式,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学过几年。”

陈嘉禾的眼睛都直了,直接发出了邀请:“来试试?”

阎秀秀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这么在操场上你来我往的比划了起来。

自那以后,陈嘉禾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训练场上,反正现在放暑假了,就她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也怪无聊的。

陈嘉禾话不多,但和阎秀秀之间却有着一种天然的默契,有的时候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阎秀秀就能懂她了。

两个女孩一起跑步,一起压腿,相互对打,汗水浸湿了衣衫,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却笑的格外的畅快。

打累了,她们就并排躺在训练场里的草地上,看着天空渐渐变成绛紫色,星星一颗一颗的冒出来,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她们分享对未来的憧憬,对某些事情的愤怒不解,也聊一些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在这个夏日的训练场上,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友谊迅速的生根,又悄然的生长。

但欢乐的时光却总是过得飞快,赵耀军政法大学报到的日子接近了,孙梅开始张罗着给他准备入学的用品,阎秀秀的暑假也即将要结束。

离别的气氛渐渐弥漫,阎秀秀最不舍的人,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陈嘉禾。

在要返回江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女孩又在操场上切磋了一场,然后照例躺在了草地上。

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嘉禾姐,”阎秀秀声音闷闷的说:“我明天就要回江州了。”

陈嘉禾望着头顶的星空:“嗯,一路顺风。”

“可是……”阎秀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舍不得你。”

陈嘉禾侧过了脸,一瞬不瞬的盯着阎秀秀,星空映在她的眸底,染上了几分水渍:“我也舍不得。”

再将孙梅和阎秀秀送去火车站的路上,阎政屿看着阎秀秀闷闷不乐的样子,笑了笑:“舍不得嘉禾?”

阎秀秀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好朋友是可以一辈子的,”阎政屿温声道,“你们未来的路还长,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共同努力考同一所大学。”

阎秀秀瞬间就不哭了,连忙扒拉着自己的包裹:“我现在就给嘉禾写信。”

她写完以后,无比郑重的将信纸递给了阎政屿:“哥,你可一定要把信给嘉禾啊。”

阎政屿将信封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好,一定。”

——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自从时间踏入了1995年,阎政屿便总是会想起前世父母被杀害的那个夜晚。

5月4号这天,阎政屿目光虚焦的看向窗外的某处,雷彻行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了神。

“你怎么了?”阎政屿转过头,对上雷彻行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身体不舒服吗?”

阎政屿下意识的扯了扯嘴角:“没有。”

雷彻行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阎政屿的旁边坐了下来,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脸色看着不太好,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别硬扛着。”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

“那就回去补觉,”雷彻行不假思索的说:“反正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到收尾阶段了,我替你去钟组那儿请个假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阎政屿觉得自己的这个状态也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工作,便答应了下来:“也好,麻烦了。”

“小事,”雷彻行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了皮肤上,阎政屿却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回到宿舍,只是简单洗漱过后,阎政屿便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所有的声音也消散了,整个宿舍里面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阎政屿以为自己会直接睁眼到天亮,但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张终究还是拖垮了身体。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断漂浮,最终跌入了一个清晰的,可怕的梦境。

那是前世,1995年的5月17号。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槐树新长的叶子,在四合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阎勋和毕文敏两个人都请了半天的假,在家里面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毕文敏将买来的蛋糕放在了桌子的中间,点上了蜡烛:“阿屿快来,吹蜡烛之前要许愿。”

小小的,只有七岁的阎政屿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我想要爸爸妈妈永远都陪着我。”

“我们阿屿今天可就七岁喽,”吃饭的时候,阎勋用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揉了揉阎政屿的头发:“再过几个月,等九月份开学以后,就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毕文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把阎政屿搂进了怀里:“可不是嘛,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家阿屿竟然也长这么大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时光飞逝的感慨:“妈妈还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

电视里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打着妖精,热闹的背景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蛋糕上的蜡烛被吹灭了,奶油沾到了阎政屿鼻尖上。

阎勋用筷子蘸了点啤酒让阎政屿舔,他被那古怪的味道辣得直吐舌头,逗的毕文敏在一旁笑得都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晚上八点多,阎政屿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的被毕文敏领着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背心和短裤,躺进了柔软的小床里。

毕文敏轻轻哼着摇篮曲,拍着他的背。

阎勋在门口探出了头,小声的说说:“快睡吧,小男子汉。”

阎政屿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入了香甜的梦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一阵奇怪的响动钻进来阎政屿的耳朵里。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不安的动了动。

凭借着,更大的动静传了出来,椅子被翻倒在了地上,还有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阎政屿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他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要去开灯的时候,毕文敏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

她伸手就捂住了阎政屿的嘴巴,无比紧张的开口:“嘘……”

阎政屿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但是因为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小小年纪的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文敏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的像纸一样,她将阎政屿紧紧的箍在了怀里,力气大的惊人:“阿屿……不要出声。”

她抱着阎政屿冲进了主卧,然后拉开了衣柜,将他给塞了进去。

紧接着,毕文敏开始疯了似的把柜子里挂着的衣服往下扯,无论冬夏,不管新旧,一股脑的堆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各种衣物,被子,一层又一层的迅速将阎政屿给掩盖了。

“阿屿,听着,”毕文敏的脸凑近了那堆衣物,颤抖着声音:“不要出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管听到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要出来,记住,绝对不要。”

衣物堆里,小小的阎政屿拼命的点着头。

然后,柜门被轻轻的合上,毕文敏又打开了卧室的窗户,随后就抬脚离开了。

“咚——”

外面客厅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更加剧烈的响动。

有吵闹声,有挣扎声,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皮肤的嗤啦声。

阎政屿在衣柜的底层,透过厚重的衣物,听到了所有。

他用两只小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脸颊的软肉里。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捂住嘴的手掌,但他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呜咽。

只是身体抖动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跳动的几乎要炸开胸膛。

许久之后,外面的动静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很慢,很沉,一步一步的,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而来。

“吱呀——”

主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走了进来,他的手里面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正在滴滴答答的落着血。

“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又低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

男人先是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发现没有以后,又一把拉开了衣柜的门。

男人看着里面凌乱的衣物,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捅了进去。

“噗……噗嗤……”

刀子一次次的扎进了堆叠的衣物里,就在距离阎政屿的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衣服被子被男人捅得千疮百孔,棉絮四处纷飞。

“他妈的……”男人的嘴里发出了满是戾气的嘟囔声:“小兔崽子呢?”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信邪,紧接着又开始扒拉起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盖在阎政屿头上的保护层,迅速的变得薄弱了起来。

阎政屿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的陷进肉里,他睁大着眼睛,透过面前最后几层轻薄的夏衣,向上看了过去。

男人扒拉衣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对衣柜底层这堆看似随意塞放的旧被子产生了怀疑。

他弯下了腰,脸也凑近了些。

就在这一刹那,阎政屿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双眼睛离他不过一尺之遥。

男人的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遮盖住了口鼻和大部分脸颊,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

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白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幽深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黑洞一样。

而此刻,这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阎政屿从未在任何人类眼中见过的,嗜血的凶光。

疯狂,残忍,兴奋……混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野兽一样。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阎政屿的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只有那双可怖的眼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深深的刻进了灵魂深处。

就在男人即将要掀开盖在阎政屿头上的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毕文敏在临走前打开的窗户起到了作用。

一阵穿堂风灌了过来,将窗户吹的打在了墙面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男人听到了响动,走到了窗户跟前,他看着大开的窗户暗骂了一声:“妈的……真是晦气。”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几眼,夜色下,远处的道路上一片沉寂,只有路灯投下了几个昏黄的光圈。

“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男人又骂了一句,没有再看那衣柜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人的脚步声穿过了客厅,到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的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满室的血腥。

衣柜的最底层,阎政屿依旧蜷缩在破败的衣物之间,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僵硬的如同一个雕塑一样。

直到第二天,有邻居发现了这场惨案,报了公安。

嘈杂的人声嗡嗡的传来,一个女公安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惊呼出声:“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这里……”那名女公安紧紧的搂着阎政屿颤抖的身体,不住的安抚着:“阿姨会保护你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阎政屿靠在女公安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客厅。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地面上,墙壁上,甚至还有天花板上,都被溅上的血。

那种暗沉的,粘稠的,已经部分氧化发褐的红色,无处不在。

在那片猩红中央,倒伏着两个阎政屿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之前还在给他过生日的爸爸妈妈。

整个世界都在阎政屿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了这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红。

抱着阎政屿的那名女公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又用一只手将他的视线给遮挡了起来:“别看了,孩子,别看……”

于是,阎政屿所有的感官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忽远忽近,完全听不真切的声音。

“太惨了……”

“小孩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吓坏了吧,造孽啊……”

“这夫妻俩平时多好的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哦……这孩子……眼睛都直了,怕是要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