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竹马强娶后

作者:韶芹

“如茵,去帮我取笔墨过来,我要写信。”

如茵着实没料到顾玥宜会提出这种要求,平时夫子布置作业,她们都得三催四请的,姑娘才肯勉为其难地提起笔来写上几个字。

如茵抬头看了看窗外,确认天上没有要下红雨的迹象,这才收回目光,依照顾玥宜的指示去取笔墨纸砚。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

然而,顾玥宜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白纸发愁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

如茵见她双眉紧皱,看上去很是烦恼的样子,不由出言询问道:“姑娘打算写些什么内容呢?”

顾玥宜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总不能告诉如茵,她打算写一封信告诉楚九渊,她有些想他了吧?

这也未免太肉麻了!

顾玥宜一口接着一口叹气,不知道叹到第几口气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科举考试中有一种独特的命题方式,叫做截搭题。

简单来说,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结合成一道题目,借此测试考生对于书籍的融会贯通程度。

顾玥宜自认为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便吩咐如茵去给自己取几本诗词书籍过来。

如茵在桌角处点了灯,火光摇曳着,照亮顾玥宜白皙的脸庞。她素指纤长,指尖按在书背上,时不时翻一下书页。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如茵瞧着自家姑娘这副安静恬淡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涵义。

只见她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初生的蝴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格外的恬静温柔。

如茵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顾玥宜手中的书籍,她视线停留之处,都是些缠绵悱恻的情诗。

如茵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姑娘这封信如果不是专门写给楚世子的,那她贴身大丫鬟的名份不要也罢。

如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在于姑娘总算开窍了,忧愁则在于好不容易养成一株水灵灵的白菜,眼看就要被外头的猪给拱了。

虽然说将清润雅正的楚世子比喻成猪,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但如茵却控制不住地掺杂了些私人情绪在内。

她作为顾玥宜的贴身ㄚ鬟,深谙姑娘的秉性与习惯。姑娘对于这些文诌诌的诗词向来提不起兴趣,以往看到便觉头疼。

但如今,为了给楚世子写一封信,她居然甘愿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诗册,可见姑娘是真的对世子上了心。

如茵兀自不忿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狭隘了。

哪怕是以前两人还未订下婚约时,姑娘对楚世子的事情也从未敷衍过分毫。相反地,她一直都将对方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时刻惦记着。

如茵这般想着,顿时泄了气。

与其说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倒不如说这颗白菜从头到尾都是楚世子一手养成的。眼下人家只不过是看着时机成熟,准备动手收成而已。

顾玥宜对如茵心里的嘀咕浑然不知,她以毛笔蘸墨水,自顾自在洁白的宣纸上书写着。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举起薄薄的纸张,对着烛光铺展开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如茵好奇她究竟写了些什么,将头凑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两行娟秀,又不失笔力的字迹。

尽管顾玥宜嘴上总称自己不通文墨,以至于孟敏如等人对她怀着刻板印象,认为她是个粗鄙庸俗,既不知书达理,也不善针织女红的女纨绔。

然而,顾玥宜口中的不擅书画,其实是相对于楚九渊、温静姝这种真正的才子才女而言。

事实上,她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赞赏有加。

顾玥宜习字时临摹的是文征明撰写的落花诗册,此册字体秀美,但笔锋却并不叫人觉得柔弱无骨,转折处反倒劲瘦匀称,颇有几分风骨。

她写的是:“月暂晦,星常明。晓看天色暮看云。”

如茵虽然跟着顾玥宜学过认字,但读过的书籍很有限,实在无法理解顾玥宜藏在这短短

两三句话里的玄机。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出声询问顾玥宜:“姑娘,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呀?”

顾玥宜本就做贼心虚,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泄漏了自己心底那点小秘密,于是忙不迭道:“你别管是什么意思,总之明儿一早找个信得过的小厮,让他送去镇国公府。”

顾玥宜说着,又不放心地强调一句:“记住,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楚九渊手中,千万不可以交给门房代呈。”

顾玥宜叮嘱得郑重其事,如茵也不敢怠慢,只等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吩咐小厮前去镇国公府传信。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乍一到镇国公府,便立刻搬出自家姑娘的名头。果然一路通行无阻,直至抵达书房外,才被负责把门的卫风给拦住。

卫风守在书房门口,如同门神似的问他有何贵干。

小厮如实禀告道:“顾姑娘今早交代小的,务必要将这封信件交给楚世子,再回去覆命,有劳大哥通传一声。”

“这可就难办了。”

卫风脸上顿时露出苦恼的神色:“你来晚了一刻钟,世子刚启程去翰林院。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估计得等到卯时才回来,要不由我负责代收吧?”

听闻此言,小厮同样为难:“不是我不信任大哥,只不过姑娘特意叮嘱小的,万万不可将信件假手他人,小的又岂敢违背姑娘命令?”

卫风思忖片刻,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你若是不嫌麻烦,便随我走一趟翰林院吧?虽说世子如今公务缠身,但如果能收到顾姑娘亲手写的信,世子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那便有劳卫大哥了。”

彼时正是点卯的时辰,翰林院的公堂里来往官员络绎不绝。

因着帝王宠臣这层身份,楚九渊在官署里向来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小官员主动向他打招呼。

“楚大人早上好。”

“楚大人今儿个气色不错,想来是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听闻楚大人蒙陛下下旨赐婚,还未来得及恭喜。”

楚九渊逐一回礼,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态度。哪怕应酬接踵而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倦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他刚准备歇口气时,便迎面碰上了尹嘉淳。

这两人都是极为擅长面子功夫的,但眼下竟然不约而同地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气氛凝滞片刻,最终还是尹嘉淳率先拱手朝他行礼。

不为别的,只因为楚九渊官阶比他高,合该由他先开口问好。

楚九渊回礼回得倒也干脆。曾几何时,他还将面前的男人当作假想敌,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深怕对方比自己更早一步抢得先机。

可如今,有陛下赐婚在前,与顾玥宜表明心迹在后,再度遇上尹嘉淳,倒是没有了当初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先前在马球比赛与尹大人交手过,犹觉得不甚过瘾。改日尹大人若是得空,不如一道去郊外的马场再比划一回?”

尹嘉淳只当他是在说客套话,并未当真,谦逊地笑了笑:“好。”

尹嘉淳身为正七品的编修,并没有独立的官舍,而是与其他五名同僚共同在一处办公。

他刚回到自己的岗位,便听见身旁的同僚正在低声议论著什么。尹嘉淳仔细辨认了会,话题似乎围绕在楚九渊身上。

“你刚才瞧见没?楚世子如今还真是春风得意,就连走路都带着风呢。”

“可不是么?都说人生四大喜事便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也难怪楚世子脸上总带着笑。”

尹嘉淳本来就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人,觉得这并非君子之举。

除此之外,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存了几分私心,不想参与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

然而,尹嘉淳万万没想到,同僚们的话题会突然转向他。

“说起来,尹大人你与楚世子年龄应该相仿吧?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考虑成亲之事了。”

面对这类催婚的问题,尹嘉淳应对得倒也得心应手:“诸位就别拿我说笑了,我自幼没了爹娘,乃是孤身一人,自是要先立业,否则哪好意思叫人家将姑娘嫁予我妻?”

尹嘉淳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世,这种坦荡的态度反倒更令人敬佩。

坐在他隔壁的同僚,闻言不禁叹了口气:“尹大人,你可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没必要妄自菲薄,将来肯定是会步步高升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尹嘉淳表面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实则太阳穴鼓鼓胀胀,头脑疼得几欲爆炸。

他身体中的那个邪祟以前只在睡梦中出现,近来苏醒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连他处理公文的时候都不放过,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起居。

比如此刻,尹嘉淳耳畔便不断传来对方满怀恶意的低语,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即便想要忽视都难以做到。

“你瞧,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的,才会错失良机。你如果当时肯把握机会,说不准今日众人恭喜的对象就是你,而不是楚九渊了。”

尹嘉淳脾气虽然好,但也没有好到愿意忍受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祟,于是口气不佳地回击道:“顾姑娘与楚世子自幼青梅竹马,我又岂能做那横插一脚的小人?”

“为何不能?”

邪祟奇怪地反问:“你既然喜欢她,便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抢过来,这才叫做喜欢不是么?”

尹嘉淳自嘲般笑了笑,也怪他天真,居然试图跟这个侵占他身子,不通礼义廉耻,又满脑子邪佞阴私的道德沦丧之辈讲道理。

“我懒得与你多说,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做人基本的善恶观念。”

即便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邪祟也不引以为耻,反倒大笑着拍了拍手:“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有相同的看法。我也觉得跟你这样懦弱虚伪的人多说无益,所以我决定直接取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嘉淳话音尚未落地,头脑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眩晕感也一波一波袭来。

他抬手捂着脑门,尚未分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猛地丧失自我对身体的控制权。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尹嘉淳听见邪祟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对了,我好像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尹霄野,凌霄的霄,野性的野。”

尹嘉淳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别说是回应他,就连想要支撑住自己的身子都有难度。

他软软地倒下,额头磕碰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道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同僚听见动静转过头,赶忙探过身子关心道:“尹大人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磕碰到桌子,是不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

片刻过后,尹霄野重新仰起头来,语气淡淡地回答:“我无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僚总觉得他整个的气质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内核发生变换后,连带着相同的五官,都能看出不一样的况味。

尹嘉淳相貌清秀,生就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花中四君子里面,当属兰花最为衬他,给人以高尚之感。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是那个相貌,眉眼轮廓却更加深邃,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显出几分锋锐的寒芒。

──有点凶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彼此共事了这么长时间,同僚自认为对尹嘉淳的性情还算了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然而,出于对危险的感知,他还是默默转回头去,不再与尹嘉淳交谈,以免触犯到对方的哪条忌讳。

如此倒是正合尹霄野的心意,他与尹嘉淳不同,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懒得跟这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多做交际。

时下翰林院的官员有个别称,唤作玉堂仙,便是形容他们职位清闲,又体面尊荣,过着犹如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不过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升迁的速度缓慢。

以他的这些同僚为例,个个都在翰林院任职了十余年,说的好听点,是按部就班等待升迁的机会,说的难听点,可不就

是庸碌为能吗?

京城人才云集,如果到了三、四十岁,还停留在六品的位置,将来也很难再有什么造化了。

幼年父母被害的经历,教会尹霄野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让自己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处境,更不要指望强者的怜悯。

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二字,唯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才是不变的运行法则。

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珍宝,他需要更多、更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