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愣住了。

这人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民了一点……?

果然是在梦里,居然能出现方渐青和他在猫捉老鼠游戏中躲到同一个衣柜,还相互紧挨着的奇妙场景。

原本衣柜算是一个比较舒服的藏身地,方渐青进来之后,好像变得有点逼仄了。

傅意颇感不自在,尴尬地往边上缩了缩。

方渐青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挨近了些。

那人靠过来时,身上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傅意浑身一僵,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奇怪氛围。他一边伸手想去推柜门,一边用气音说,“方会长,你藏在这儿,我、我换个地方呆着……”

这间卧房应该还有能藏人的隐蔽处吧。

窗帘后面,桌子底下……实在不行趴在床底下也行。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动静,正欲探身向外,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一股力道把他拉了回来。

“别走。”

方渐青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

傅意讶异地扭头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在一片昏暗中看不分明,安静了片刻,才重又开口,“陪我待会儿也不行吗?”

“……”

非得在衣柜里吗?

傅意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语气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听上去像是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样,带着淡淡的涩意。

傅意终于警觉了一回。

莫非?难道?

方渐青也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之一吗?

傅意没再动了,任方渐青握着他的手腕。

那人原本没抱什么期望,蓦然见他竟真没有挣动的意思,不由得怔了怔。

凝滞的沉默中,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试探一般,轻轻地摩挲了下傅意凸起的腕骨。

“……?”

傅意原本屏息凝神地等着方渐青开口,再透露点什么有效线索。

没想这人沉默不语,倒是突然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那一瞬间傅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他俩过去是真有一腿。

没分干净还是怎么的?

这人怎么迟迟不说话。

傅意实在忍不住,按下了莫名的羞耻感,凑近过去小声问,

“方渐青,我和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方渐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在他的视角里,只看到那人突然凑上前,距离蓦地拉近,似乎说了些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是奇异地被吞没了一样。

“……怎么没反应?”

“方渐青?呃,我们分手了?闹掰了?”

“……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你想不想跟我复合?”

傅意试验了好一会儿,人机一样地颠来倒去说了好多句话。方渐青一直沉默不语,只看着那人越凑越近,最后快要贴在他耳边说话,但始终听不清楚内容。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一抹薄红,幸而置身于封闭的衣柜内部。一片昏暗中,并不容易察觉。

“……&%#@!”

傅意折腾一通,总算得出结论。

貌似直白的,涉及到分手、前男友、复合这样的询问语句,都被系统强制静音了。

看来梦境简介中特意提到的“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是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如果超出了“迂回试探”的界限,就会变成一个哑巴。

好吧,想想也对,怎么可能让他直接获得答案。这样通关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了。

但要怎么“迂回”地确认对方的心意,是否有复合的意愿呢?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没什么灵性禀赋。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

封闭昏暗的衣柜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陈旧气息。两个人并排坐着,方渐青沉默不语,傅意心不在焉,气氛又回到一种古怪的凝滞。与此同时,卧房外的杀人魔已经开始出没。一片寂静中,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与翻找声。

“……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吗?”

安静了半晌,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但直觉这人终于要吐露重要线索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和……谁?”

“谢尘鞅。”

他的声音很低,说出这个名字时,含着一点模糊的讽意,不知是对着谁的。

“……”

“你跟我提分手之后,第二天就找了他弟弟当男友,难道不是为了近水楼台?”

方渐青话中的讽意更甚,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还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只是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浮显。

“你去过谢家了吧?和他见到面了?”方渐青没有看他,垂着眼,更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公布你的新恋情?”

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再喜欢别人了,只喜欢他……几句廉价的甜言蜜语而已,到头来还是轻飘飘的谎话。

方渐青抿紧了唇,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原本还能冷静克制,只是越是质问,越像是又揭一遍自己的伤疤,不自觉地带了点无计可施的愠意。

他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不再言语。

“……”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

傅意一脸呆滞,足足消化了十几秒,才哆嗦着嘴唇,挤出几个字,“不是,等等……我、我……”

这场梦的感情线怎么能这么混乱啊!

方渐青这几句话信息量还真是大,傅意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勉强拼凑出顺畅的情节。

自己先是和方渐青谈恋爱,然后分手,第二天又和谢琮谈上了?

不是,怎么还有谢琮的事,这一共多少个前男友了?

按照方渐青的说法,自己实际上还是喜欢谢尘鞅的?谢琮只是他用来接近谢尘鞅的跳板,毕竟两人是兄弟。

……什么狗○剧情。

傅意人都麻了。

隐隐约约又有点熟悉,感觉好像第四场梦和第五场梦的延续一样。补充dlc。

那个男人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上空,不得安宁啊……

傅意真的对谢尘鞅感到畏惧了。

……总之,这下通关进度大大地往前推进了一步。

能确定的“前男友”,有时戈,方渐青和谢琮。

不会复合的有时戈。

剩余的两个……如果分手是因为被他当作,呃,替身,或者接近谢尘鞅的桥梁的话,那不就完全是感情的受害者吗!怎么可能会想着再和伤害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偷偷往方渐青的方向瞄了一眼。

还要试探一下吗?

感觉,其实,好像也没必要……

但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为了准确地答对通关问题,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人是否想要复合吧。

不能直白地发问,傅意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对着“迂回试探”四个字使劲揣摩出题人的意图,最后凭借自己全部的经验与智慧,想出来了一个有点雷人的办法。

他咳了一声,试图吸引方渐青的注意,然后小声说道,

“我没想和谢尘鞅在一起。”

方渐青眼睫颤了颤,微微侧过脸,看向傅意。

正是这个时机。傅意深吸一口气,大义凛然地眯起眼睛,上半身凑近那人,笨拙地亲了一下方渐青的脸。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傅意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身经百战,但主动亲男人的脸居然还是臊得慌。

他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问,“你……讨厌我对你做这种事吗?”

如果不想复合的话,就会震惊厌恶立马划清界限甚至直接离开了吧?

“……”

傅意紧紧盯着方渐青。

从那一点小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是不足以照亮那人的面庞,神情依旧看不真切。他忍不住摁亮了手机屏幕,试图看清方渐青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人到底什么反应。

白惨惨的亮光中,映出那人神色茫然的一张脸。

隐隐约约的,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无措。

好罕见好稀有的表情……出现在方渐青这张脸上违和感貌似有点过重了。

“咔哒——”

傅意正暗自腹诽,衣柜外突然传来了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并未刻意放轻脚步,鞋跟踏过柚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回真是杀人魔吧。

被学生会的人发现副会长和自己一起藏在衣柜里,那场面是不是多少有点尴尬……扮演杀人魔的同学会高情商地假装没看见直接转身走开吗?

傅意胡思乱想间,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通动静很大的翻找之后,停在了衣柜前。

“哼——找到了……”

咦?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在外面的人有所动作之前,方渐青突然推开了柜门。

明亮炽白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下一刻,方渐青拉过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探身向外,钻出了衣柜。

那人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平视着来人,语气平静。

“我们输了。”

“……”

傅意才从骤然亮度拉满的环境变化中缓过神来,他的手还被方渐青紧紧牵着。无暇顾及方渐青的动作,傅意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找到他们的杀人魔,看清那人的样貌后,愣了一愣。

贝予珍正站在他们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庞剥落了一贯的傲慢与不屑,狠狠拧着眉,表情甚至有几分扭曲。

“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气地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着颤。

傅意有点纳闷。

这指控语气莫名像是从衣柜里揪出了两个行不轨事的奸夫一样。

这人好胜心一贯强,赢了游戏怎么是这副反应?

“我们去大厅等候游戏结束吧。”

方渐青没有回答贝予珍的话。他稍稍低头,看向傅意,说过这一句话后,便十分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卧房。

经过贝予珍身边的时候,傅意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等下见”。

虽然不知道这人又是怎么被惹到了,但总之先哄哄他。

傅意跟着方渐青穿过长廊,走下楼梯。那人就像刚才在衣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言不语,但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所以这是有复合意愿吗?

都被亲脸了还不拒绝……看来还是旧情难忘。

傅意被自己脑内的用词雷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走入大厅后,能看到一些已经被找到,淘汰出局的岛民,还有等待参加下一局游戏的学生们,或站或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随意地交谈。

傅意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在公开场合和男的牵手实在是挑战他的脸皮厚度,方渐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有一种微妙的、不可言明的氛围在流淌,傅意莫名地感到有点不自在,刻意站得离方渐青远了点,伸手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灯光蓦地猛烈闪烁了一下,然后遽然熄灭。

整个大厅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此时一点光亮都没有。一切好像浸泡进了浓稠的墨汁里,徒劳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短暂的惊吓过后,众人倒是没有如何恐慌。毕竟主题是纳凉试胆大会,先前为了营造氛围还特意做出了灯光忽明忽暗的效果,这次熄灯应该也是有意安排吧。

有人笑起来,“还没到试胆大会正式开始呢,我已经被吓了好几跳了……”

听到有人出声讲话,傅意拍了拍胸口,刚才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

看来又是学生会故意搞的小把戏。

自己吓自己。

直到一只手冷不丁地从他的侧腰揽上来,他猛地一颤,一股力道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怀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

想喊,却没喊出声。

又有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那只原本箍在他腰上的手掌一路向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那人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傅意浑身僵硬,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难道岛民说的故事不是杜撰的?

什么情况……?

岛上真有杀人魔吗……?

……

一分钟后。

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室内重又变得一片亮堂。

没什么异常,众人俱松了口气,神态轻松地聊起了天,笑着调侃这一次的纳凉试胆大会实在是怪有氛围感的。

方渐青紧蹙着眉,下意识地看向傅意原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