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琮沉默了半晌。

傅意没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消化完全。

放在武侠小说里,这谢尘鞅有点像谢琮的心魔,自己虽然不是什么老祖高人,但帮着谢琮破一破心魔也就是顺手的。

而且傅意自认为,谢琮对他的感情事实上起始于梦,在梦中,他跟谢尘鞅又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不好说谢尘鞅的存在在其中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不可能是一点没有。

说破开来“谢尘鞅”这个人的虚假,也有助于他跟谢琮解开情感方面的毛线团。

傅意是真心希望这些男嘉宾们能够迷途知返。

“你是说,他……”

“其实他只是在冒充你的哥哥。”傅意说,“你不觉得这一切很诡异吗?最开始为什么我们会梦到那些东西,情节又是谁编排的。说句实话,我们明明现实中交集不多,你对我抱有奇怪的感情,全是因为那场梦的影响吧?而奇怪的梦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幕后黑手,就是谢尘鞅啊。”

他说得十分诚恳,但谢琮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如果没有谢尘鞅,我一开始就不会梦到你,是么?你觉得没有那场梦,我们后续就不会……”

傅意不知道他又在钻哪门子牛角尖,急道,“难道不是吗?谢琮。而且你最早在梦境中对我投注关心,可能也是因为当时我是谢尘鞅的未婚夫。这个身份换其他人来,也许你就对其他人——”

“不是!”谢琮突然打断了他,那人眉头紧紧蹙起,胸口不住起伏,“不是……”

他喃喃道,却又显得如此无力。

因为人无法回到过去,再重新走上另一条道路。

傅意在否定他的情感,那人善意的劝慰只是在说,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上的好感或者说喜欢是不牢靠也不稳固的,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有第三人的参与,或许有谢尘鞅冥冥之中的推动。

如果他们只是正常地在现实中相遇了,没有梦境的记忆,也没有谢尘鞅的关联,这份感情还会存在吗?

傅意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种无奈的清醒甚至让谢琮感到有些痛恨。

而他自己呢?

“……我不知道。”谢琮攥紧了拳,明明是在梦中,痛觉却如此真实,“那种事情我没有考虑过,我也不会去想没发生过的另一种可能。我只清楚现在的感受是怎样的,和你相处……就会觉得身体在不自主地发热。你用这种假设来拒绝我,太犯规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傅意却没有生出什么不忍的情绪,他硬起心肠,一字一句道,“那你就好好想想,想多了就会豁然开朗了。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凶手只有一个,就是研发这套做梦系统的谢尘鞅。”

他的意思是,经历这些梦,和因为梦而产生的喜怒哀乐,都是被愚弄,被做局,自然也做不得真。

“我想你既然知道原委了,应该也不会再想继续使用这种能力了吧,这都是谢尘鞅搞出来的鬼,多膈应啊。那个系统……以后不要再用了。”

到这是傅意的真实目的。

最后一颗光球,也要好好解决。

谢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脸色不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良久,突然开口道,“你发在交友圈的那个男朋友,不是在梦中先认识的吗?”

傅意一愣,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简心。

这个人也看到他发的交友圈了啊。

“不是。”傅意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梦里。”

谢琮像具行动迟缓的机械,齿轮都钝了,半晌才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低地说,“以后,不会再用了。”

“对不起,之前冒犯了你。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傅意干巴巴地说,“没关系。”

“……”

云层厚重,积聚着沉甸甸的水气,梦中油画一般的粉蓝色天空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照射下来的阳光也不再和暖。

傅意颇为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得到这么一句承诺算不算大功告成,又听谢琮问道,

“谢尘鞅……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应该是吧。”傅意想了想,说,“所以你就不要老想着这个人了。他过去表现出来那种变态的优秀,特别完美的人设,都是假的,你不需要介意。你……你多安慰下你妈妈吧。”

也许这是一个修复这对母子关系的契机呢……有谢尘鞅横亘在他们之间,引发了多少心结与亲情的扭曲。

谢琮垂着眼,点点头,并不看他,又问,“那你呢?”

“我?”

“你还会回来吗?”谢琮说,“回到圣洛蕾尔?”

“交换期限到了当然得回来。”傅意挠了挠头,“再待下去伊登公学也不收我啊。”

云层悄悄地散去了些。

谢琮抬眼望向他,目光描摹过他的脸,又低声承诺了一遍,

“以后不会在梦里这样见面了。”

“嗯。”

“那……下学期再见。”谢琮别过脸去,低声问他,“可以吗?”

傅意暗自琢磨一会儿,谨慎斟酌,说,“学习互助小组的话,当然可以。”

“好。”

这属于多少带点装聋作哑的回答,但谢琮却像是已经满足了。

积蓄在厚重云层中的雨水这会儿突然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淅淅沥沥,阳光却还是一如既往得和暖且耀眼,晕出虹色的光彩。

谢琮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傅意的头顶,傅意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的视线彼此交汇,瞳孔中的对方神情狼狈,却不再是死气沉沉,带着一丝生动的神采。

傅意愣了愣,张嘴欲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已经有铺天盖地的白光席卷而来,天空、草坪、阳光、雨水,包括对面的那个人,都尽数被光芒吞没,慢慢消失不见。

熟悉的眩晕感和失重感,包裹上来,让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等再恢复清醒,却不是在柔软的床铺上,而是最初的那一方粉红色空间。

他的面前,有一颗闪烁着梦幻光芒的耀眼光球,在徐徐旋转着。

“……?”

傅意恍惚了一瞬。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这颗球……是谢琮的吗?

明明只是跟他约定好不要再使用的。

这家伙是默不作声地转让给了他?

他心中一动,仿佛受什么突如其来的念头驱使,不自觉地向那颗引人注目的光球伸出手。

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又蓦地停了下来。

有一丝轻微的迟疑快速地掠过他的心头,在这个时刻,冥冥之中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很重要也说不定。

仿佛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他的思维也迟滞下来。

是不是先从梦中醒来,跟曲植说些什么比较好。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定感。

但那颗光球并没有给他踌躇的时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竟主动贴近过来,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仿佛那上面落了一片融化的雪花,冰得傅意一个激灵。

“入梦对象……已确认。”

……

……

空气中飘来很淡的花香。

傅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花海。

洁白的花朵簇拥着一个身穿白大褂、作研究员打扮的男人,他的神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盛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落在傅意眼里,却有股极强烈的不适感从尾椎骨处冒了上来,让他表情复杂,眼神闪烁一阵,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尘鞅。”

“很久不见了。”谢尘鞅说,“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作为你的‘梦中情人’。”

“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把你拉进来啊。”傅意说,“你不是开发者吗?”

他没对谢尘鞅故意的用词作出什么反应,因为感觉反应激烈了只会让对方爽而让自己不爽,所以说话时面无表情。

“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权限了。”谢尘鞅淡淡一笑,“也许这能让你好受点。我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只是进入这里比你要早许多。待的时间久了,系统大厅发现了我的价值,给予了我工作。但我始终没有融入过这里。我跟你一样,只是背井离乡而已。”

真的没有融入吗……好似系统成精的伪人到底是谁啊?

傅意皱着眉,实在不耐烦听这人的大卖惨,没好气道,“什么意思,你被炒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谢尘鞅轻描淡写道,“上次分别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傅意:“……”

说实话,以他的脑子,能记得一周前的事情都烧高香了。

这上次跟谢尘鞅见面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只依稀想起来那个人承诺让他和恋爱梦系统强行解绑,他将信将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他面露狐疑,谢尘鞅就像一位耐心的教授,对于将知识点遗忘精光的学生抱以宽容一笑,徐徐说道,

“傅意,我来帮助你回忆一下吧。”

“在那时,我向你坦诚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工作,我的决心……我们来自于一个地方。我为系统大厅研发了恋爱梦这一型号,系统会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不同的宿主以此达成业绩。而我作为研发者,也是监管者,编号520第一次被投入使用,我理所当然要过来这个世界,所以我认识了你。在对你的观察与记录中,我逐渐忘记了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只是想跟你多有一些接触的机会……好吧,别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我长话短说。我此前向你剖白过,我希望能带着你一同离开,回到我们的家乡,回到真正的现实。”

“……”

傅意消化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喘息粗重。谢尘鞅静静地看着他,抿唇一笑,“所以,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跟我一起离开。”

“啧,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有办法吗?只是在给我画饼。”傅意翻起旧账,“你还承诺我说什么你亲手研发的系统,你会让它停止。我还以为从此不会再做梦了呢,结果只是换了一种做梦的形式。所以你压根没能兑现诺言,什么都做不到,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谢尘鞅带着些歉意看着他,“抱歉,但编号520——也就是最初与你绑定的恋爱梦系统,确实与你解绑了,对吧?那之后,你不需要再入梦做什么梦境闯关任务。至于后面那些梦,你也应该明白,是系统选择了那些人作为宿主,而那些人再选择你作为入梦对象,这是我无法干涉的,这也算是系统大厅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异样后,为推动剧情搞出来的一些打补丁手段。况且——”

他顿了顿,话语中有一丝淡淡的自嘲,“编号520解绑成功后,因为违规操作,我被系统大厅缉捕了。现实中,我正被关在监狱的囚室里呢,可不是你现在见到这副整洁体面的模样。”

傅意原本在高速消化着他说话的内容,乍一听到蹲监狱,惊愕地“哈”了一声,脑子里顿时被谢尘鞅灰头土脸坐大牢的画面占满了。

他不可置信地,“你……你,还能这样?不是,我之前以为你高低算个高管,这就锒铛入狱了?话说这什么系统大厅居然还设有监狱啊。”

多年牛马最后喜提牢饭。

这结局怎么有点贴近现实,这里不是异世界吗喂!

谢尘鞅淡淡一笑,“我和你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对我有什么优待。当然,我没有怨言,这是我答应过你要展露的诚意,为此支付代价,我也甘之如饴。”

“……”

又在卖惨。

这人是不是自然而然地给自己积攒上道德资本了。

傅意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然后说,“待我捋捋……你现在在蹲大牢,编号520的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后面出现的梦,啧,指望不上你,我自己已经全解决了,现在他们不会梦到我,我也不会被这些困扰。如今你这么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好像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啊?”

没想到这场梦演变成探监了。

犹记得谢尘鞅前几场梦境那反派Boss气场拉满的从容不迫感,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了。

风水轮流转啊!

傅意说话很不客气,谢尘鞅却并不在意,反倒显得有些高兴似的,他微微一笑,带着些示弱意味开口,“我本来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罢了。”

“打住打住。又在趁机卖惨。”

傅意白了他一眼。

“既然你没什么用了,那你就好好蹲监狱吧。”傅意不打算感谢这人,知道这人半死不活的现状,他确实还挺舒心的。这样一来,前面后面的忧虑都没了,现实中有简心义气地充当他的假男友,梦境……也不会有人拿梦境来骚扰他了。

仔细想想,这日子不是非常有盼头吗!

也许他梦想中的平静校园生活真的快来了。

“我确实身陷囹圄,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谢尘鞅脸上依旧没有恼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带你一起离开,如果我做不到,就不会问你愿意与否了。”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质问,“你说真的?”

谢尘鞅望着他,带着某种笃定似的,勾了勾唇角,“货真价实。”

“……”

傅意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了一瞬。

回到……真正的“现实”。

不是圣洛蕾尔,不是这所浮夸到梦幻的贵族学院。

而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卧房,旧空调的冷气不太足,墙上的日历停留在七月十日,暑假开始的第一天,那个熬夜看小说的夜晚。

被刻意封住的情感……与莫名的孤独,在这一刻,不知所措地涌了出来。傅意此前一直回避去想这个可能,因为他知道希望太渺茫,而人吃力不讨好地去做一件完全无望的事情是很容易崩溃的。

所以不要去想吧,去回避这些让人难受的想法,好好生活就够了,努力去过平静的日子。

哪怕在这里。

傅意粗鲁地抹了抹眼睛,哑声问,“怎么做到?我……我怎么判定你不是在说大话?你都被关进监狱了。况且,我不相信你。我一直不相信你。”

他重复了两遍,语气强烈。

谢尘鞅温和地看着他,走近了一些,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又迟迟没有做出动作。那人叹了口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着说,“能劳烦你变把长椅出来吗?我们坐着说。这里是你的梦境,你的潜意识想要做到什么应该都很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是你的梦境,所以我会对你毫无保留。你可以相信我,哪怕只有这几分钟。”

傅意没吭声,下一刻,一把公园常见的长椅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花海,他和谢尘鞅一人坐了一端,硬邦邦道,“说吧。”

“谢谢。”谢尘鞅说,“要是这时候能有杯咖啡就好了。”

“别得寸进尺。”傅意警告道。

谢尘鞅“呵呵”笑了几声,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垂下眼,用平缓的声调开始讲述,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虽然称呼这里为‘世界’,但本质上这只是一本书,你应该明白吧?它是低维度的,平面的。我们也以低维的形式存在于这里。像这样的小世界,大概零零总总有几百个,都在系统大厅的控制下。”

傅意默不作声,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小世界平稳运行,剧情有序推进,绑定的宿主与角色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以此来为系统大厅提供业绩。我虽然不懂这是为了什么,大概是高维度的人们的娱乐方式吧。我们想要从这里离开,不是从山的这边走到海的那边,哪怕走完了这一头到另一头的距离,我们依旧还在这个世界。你能明白吧?”

傅意不耐道,“亏你还是个教授。你讲课一定很无聊,被学生投诉次数很多吧。”

谢尘鞅笑了一笑,继续说,“受困于视角,我们会觉得无计可施。而以更高维度的思考方式来解题,就会简单多了。我们是夹在书页间的两只蚂蚁,从一本书中逃脱的方法是什么?”

“拒绝课堂提问环节。”

“呵呵。我们要让书落到地上,所有的书页都散开,这本书或许被摔烂了,书脊的装订线都散了架。但这同时创造了空隙,逃生的空隙。我们——两只小小的蚂蚁,就能够以此脱身。”

傅意盯了他半晌,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云天明?”

谢尘鞅一愣,“什么?”

“搁这儿说童话故事呢。当谜语人。”傅意冲他亮了亮拳头,“说人话。说你的执行方案。具体是怎样的,怎么回到地球。”

谢尘鞅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好吧。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那人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在囚室里这段时间,我观察到了许多东西。比如系统大厅主机的所在,主机连通着各个小世界,上面运行的程序就是世界的压缩,大厅的监管者不会亲身来到这个世界,只需要借由主机观察就行。而世界维系所需要的能源来自于主机的供给,是的,这些世界不是凭空就能运转的。我这么说,你能想到如何让那本书掉落了吗?”

“关停主机,就能够让书中世界停转。”

谢尘鞅耸了耸肩,“轻轻按下关机键就可以,很简单的事。届时维度会产生错乱,二维与三维之间的界限被消解,我们在一片混乱中就可以顺势逃离了,重返真正的现实。”

“……”傅意沉声问,“那什么……主机,要怎么关掉?你不是在监狱里出不去吗?”

“先越狱。”谢尘鞅一派轻松,“我们至少看过那一部越狱经典电影吧。我好歹是个科研人员,还是研究神经科学方向的,有时候一些技艺施展起来像是催眠,总之,心理暗示很有用。你不用担心,我很有把握顺利实施。”

“只要你点头同意。”谢尘鞅微笑道,“我们就一起回家。”

“……”傅意难言地看着他,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你没对我用吧,心理暗示?”

“……没有。”

怎么听着还是那么不靠谱呢?

维度。主机。系统大厅。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知识面有限,听着这些词,他总觉得渐渐虚无起来,而一道不安的猜想,悄然掠过心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按你说的,关停主机,书中世界停转,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书里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尘鞅琥珀色的眼瞳盯住他,像是有些讶然,

“这很重要吗?”

傅意怔了一怔,“什么?”

“这并不重要。”谢尘鞅轻声说,“你应该明白,他们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呵,俗套的名字。而我们是更高维度的人,落入了这里。我们不需要关心别的,灰飞烟灭或是怎样……你会为一本书的损毁而伤心吗?”

傅意脑子乱哄哄的,他直觉谢尘鞅在偷换概念,但从那人的话里,不难听出,所谓“关停主机”可能招致的后果,就是书中世界的毁灭吧。

他自忖不是个特别有道德的人,自认为也没有和书中的角色发展出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但是……这应该不对吧?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家中有人在等你吧。”谢尘鞅说,“这到底只是个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或许会贪恋被宠爱、被争抢的滋味,沉溺于虚幻的造梦之中,但你不是,你始终没有沉沦啊,傅意。你难道对他们还有一丝留恋吗?”

他谆谆劝诱,听得傅意烦躁无比,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闭嘴!”。

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是留在这里,明知道有离开的机会还是留在这里……傅意低吼道,“你在骗我!我一直不相信你!”

谢尘鞅似是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该做决定了,傅意。”

谢尘鞅的声音很温柔,像温和且包容的师长提问那样,

“是回到真实的家乡?还是一直留在虚假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