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悠闲生活

作者:张九文

始皇帝东巡的车辙印至今还在,当人们从函谷关出来,从沙丘或是韩地一路往东走,便能够看到极深的车辙印,那就是当年始皇帝东巡留下的。

这车辙印代表着始皇帝当年东巡的路线,如果俯瞰中原大地,那道围绕中原一圈的车辙印,就像是有人给这片大地盖下了一个印章,这个印章从函谷关的起点出发,绕山川大河一圈,再回到咸阳,此“印章”也象征着一统与皇权。

此刻,开阔的运河水面上,船只正在朝东而行。

嬴政的须发随风而动,他看着沿途的景色,一时间看呆了,如此河山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当年东巡之际,人们见到皇帝的车驾是畏惧的,是惶恐的。

当人们得知运河上的船队是皇帝来了,人们纷纷来到河岸边眺望,听说皇帝一年四季都是穿着黑袍的,如果你看到船上有人穿着黑袍,那应该就是皇帝。

正月,天又下了一场冻雨,嬴政坐在船舱内听着章邯的禀报。

章邯禀报的都是路程相关事宜,以往庞大的队伍从函谷关前往泰山,一路上走走停停需要一个月有余,而如今有了运河,坐船最多三天就能到渡口,再走两天就能到泰山。

扶苏坐在船舱外,大船的甲板上因昨夜一夜冻雨,如今还有些薄冰。

扶苏的目光看着沿途的河岸,运河两岸还有未撤去的沙袋,也有正在修补的河岸。

运河只是刚挖通不久,修缮两岸固定河堤的工程恐怕还要持续数年之久,加之河道监与兵马布置,还要持续很多年。

按照时日推算,如今该是祭祀的时候,这是留到如今的祭祀,就像是诗经有言,夜未央,庭燎之光。

这说得便是正月以火祭祀,等以后这个节日又会被人们称为上元节。

阴沉沉的天空又下起了细雨,因是皇帝出行,沿河岸都有兵马布置,维持秩序,在水面上还有秦军的船只拦住运送货物的船,为皇帝通行打开一道航道。

这件事是司马欣在安排,并且安排得还很不错,先前扶苏觉得大秦有了运河就应该有水上交通一说,修缮河道、管理水上交通的事属于河道监。

但也不能只由御史府监察,还要让丞相府也参与进来。

扶苏看着雨水不断落在河面上,好似这天地间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沙沙的雨声。

平静的湖面因细雨落下起了一圈圈涟漪,而后雨水越来越密集,也就看不见涟漪。

章邯从船舱内走出来,将对始皇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章邯说,再有两天就能到渡口,到了渡口后去泰山的路也顺利了许多。

只是就快要到渡口时,又有快马而来,说是公子衡命人将小公子也送来登泰山了。

雨水停歇的这天,父皇先一步去了泰山,扶苏便等在渡口。

一艘船只到了渡口,小公子快步跑来,道:“爷爷。”

扶苏道:“你怎来了?”

“父皇说让我来照看爷爷与太爷,其实……也是我自己想来泰山看看。”

扶苏道:“你想登泰山吗?”

这个孩子如今也十八岁了,他抬首道:“想。”

扶苏道:“走吧,你老太爷已在泰山脚下了。”

坐上车驾,在李左车的护送下队伍再一次前进,扶苏看到孙子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你来这里了,你父亲在丞相府可就独木难支了。”

“我离开时,父亲与我说丞相府有这么多人相助,他可以处理好国事。”

言至此处,公子民又是叹息一声,他又道:“其实孙儿也想留下来帮父亲,但父亲说这是爷爷与老太爷最后一次登泰山了,孙儿一定要陪着爷爷与老太爷。”

丞相府的事,扶苏一清二楚,也清楚儿子能力,衡的能力说好也不好,公子民十一二岁时就开始帮着衡在丞相府奔走,这么多年过去了,民这孩子早就熟知丞相府的种种运作方式。

甚至在应付一些国事时,公子民还能独自批复,民几乎是在丞相府长大,他也是衡在国事上的好帮手,这父子两人往后一起治国,能够互相帮扶,倒也是好事。

扶苏曾听女儿素秋说过,公子衡以后想让民早些即位,衡总觉得民比他更有天赋,也能做得更好,衡对这个儿子特别的信任,甚至已到了倚重的地步。

前往泰山的路上,道路两侧已有兵马驻守,路上只有一道车辙印甚至连脚印都很稀疏。

这就说明始皇帝去了泰山脚下之后,这条通往泰山的路就被秦军封了起来,并且没有被人踏足过。

大秦的两位皇帝出行,防卫程度做到了最严,关中抽调了五万兵马一路护送至此。

当皇帝乘船的两天,他们早就快马加鞭先一步来到了这里。

并且这些甲士全是关中的子弟兵马,是最值得信赖的。

这一次护送工作,是内史令章邯安排的。

并且没有经过韩信的手,章邯自己就将这件大事扛了起来,所用的兵马也都是他这个内史令麾下的。

韩信从来不过问关中的兵马,他只过问边关与中原其余各郡县的兵马。

关中的兵马是单独交给章邯的。

距离泰山还有一段距离,还有两天的路程,公子民坐在马车内已开始书写给关中的书信,他要告知他的父亲,他已平安到了渡口,见到了爷爷,正在前往泰山的路上。

写完之后,公子民交给了随行的李左车,让他快马加鞭亲自送去咸阳。

做完这些的公子民,又从包袱中拿出干粮,递上道:“爷爷,吃饼。”

扶苏吃着饼,发现饼有些反生了,但没有多言,还是安静的吃着。

民这孩子多半是饿坏了,大口吃着。

他正是最能吃,且最需要食物的年纪。

扶苏道:“你知道吗,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是很能吃的,他们一张嘴一个肚皮可以吃空一户人家。”

民放慢咀嚼速度。

“爷爷我不是说你吃得多,是想着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吃不饱。”

民擦了擦嘴道:“大庶长也在牵挂着这件事。”

扶苏又道:“等登了泰山,你与朕一起去看看各地减免赋税后的情形,近来朕听萧何说各地的粮食丰收,但不能只听萧何说,朕还要亲自去看看。”

“孙儿知道了。”

“你以后一定要多去看看庶民们,不要穿着你名贵的冠服去,要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多看看他们。”

“孙儿铭记在心。”

到了夜里,爷孙两人坐在火堆边,熬了粥吃。

秋天的山林很冷,在外坐久了,露水早已打湿了衣裳,扶苏让孙子回车驾内休息,自己坐在火堆边继续看着从各县送来的奏报。

将东巡当作一个传统继续流传下去,让以后的皇帝也能够走出来,在减少出行靡费的前提下,多看看这个天下。

至少总比一直留在咸阳或关中来的好。

翌日,队伍再一次行进,马车走了半天之后,泰山便遥遥在望。

这是公子民第一次离开关中来这么远的地方,这也是衡的用意。

在衡小时候,就常记得要出来看看,人总是要走出来的。

只有真的出来,看过这个天下,才能知道他所治理的天下是什么样的,这个天下的人们是什么样。

下午时分,就来到了泰山脚下,乌云刚散去不久,夕阳才从乌云中出来。

夕阳照不到泰山的东边,只能看到泰山的一侧被夕阳染红。

“爷爷,是泰山高,还是天山更高。”

扶苏道:“其实泰山不是最高的,因我们脚下的土地它并不是平整的,它有高原也有丘陵,这个国家很大很大,各地的地貌不同,山川也不同。”

话虽说着,不过公子民目光一直看着泰山,视线落在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上。

扶苏看到山脚下的一间屋子,父皇正坐在里面吃着一锅羊肉。

见到是儿子来了,嬴政道:“今晚就动身爬泰山。”

其实桌上的羊肉父皇也没吃多少。

扶苏又道:“民也会一起登泰山,让章邯派人提前准备了,公孙光也随行。”

“嗯。”

秋日里的深夜很冷,一个个举着火把的秦军就站在山道上,扶苏抬眼看去仿佛有一种错觉,山上的火把好似一排整齐的路灯。

公子民手中拿着一卷书,书是姑姑所写的,这上面记录着有关登泰山的一切准备。

确认好该带的都带上了,他站在爷爷身边,随时准备登山。

嬴政站在最前方,望着登山的石阶想了想,终于还是收回看向山顶的眼神,低头迈开脚步踩好眼前的石阶,一步接着一步走了上去。

公子民也不知道老太爷能否安然登上泰山。

跟在爷爷的身边,走在登山的石阶上,公子民问道:“爷爷,孙儿曾听老夫子抱怨过。”

扶苏道:“叔孙通抱怨什么了?”

“那天老夫子喝醉了,老夫子边说当年公子用三句话与一碗豆浆,就让他这个老夫子教了一辈子的书。”

“嗯,当年确实如此。”

“可孙儿认为,并不像老夫子说得那样。”

扶苏再问道:“你是如何以为的。”

公子民回道:“孙儿以为,当初爷爷确实是用一碗豆浆与三句话让老夫子教书,可之后老夫子是愿意教书,才会留在敬业县一直教书,而非爷爷的一碗豆浆。”

“是因老夫子教了一辈子书依旧忘不了爷爷当初赐他的那一碗豆浆,孙儿还知道当年孔家的同门中,有不少同门排挤叔孙通,他老人家善辩论,又不被孔鲋所喜。”

扶苏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伏生老先生过世之后,留下了不少书籍,孙儿发现了伏生老先生居于潼关时与孔鲋后人的书信往来,这才得知当年的缘由,其间齐鲁不止一次派人去请老夫子回去。”

“那些人的邀请都被老夫子拒绝了,孙儿才觉得老夫子留在敬业县绝不是因爷爷的那一碗豆浆,而是因敬业县的人们与那些他老人家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才会让老夫子留下来。”

说话间,前方的始皇帝停下了脚步似在休息,公孙光快步上前询问。

而后便传下来话来,就地休息。

公子民坐下来收紧自己的衣衫,夜里的山风很冷。

直到天亮之后,阳光从东面照来,公子民先是听到了话语声,以及爷爷那熟悉的吩咐声,他睁开眼深吸一口带着湿冷的空气。

从口中吐出一口热气,公子民活动了一番有些被冻僵的四肢。

当前方的老太爷用了饭食之后,队伍再一次登山。

公子民三两步走到爷爷身边,继续跟着。

阳光逐渐升起,但山上的山风依旧很冷。

队伍走得并不快,但随着走得越高,脚步也越沉。

队伍再一次停下了,公子民看向前方的老太爷,见爷爷又神色担忧的去询问。

过了半刻时辰,等爷爷又退下来之后,公子民还与众人一起站在原地,只能从爷爷的表情上猜测事情好坏,也不敢上去问,担心一问就是坏消息。

公子民回头看向下方跟随登山的众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迟疑。

但好在只是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可以继续登山了。

登山的一路路走走停停,爬的越高,停下来的时间越久。

公子民跟在爷爷身边,这登山一路走了三天,也没见到泰山的山顶。

站在这里往山下看,天地也广阔了不少,此地有一片平地可容众人休息。

天色又一次入夜,众人都休息了。

扶苏平时就醒得早,当众人还在睡着、天色还是黑的时候,他就睡醒了。

不多时公子民也醒了,此时众人所在位置距离山顶并不是太远。

早晨时站在这里,看向远处便能够看到望不到尽头的云雾,就在脚下,隐约能够看到雾气翻涌,弥漫上了这个平台。

当东方出现朝霞,霞光将大片的云层与雾气都染成了金色,壮丽得一时间令人失语。

公子民道:“爷爷,我现在明白了,父亲劝我一定要在这个季节来登一次泰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景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