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MOD】面板似乎波动了几下,但恢复时间还是【未知】。
薛无遗看不到小馍此刻的标识。
“不,我们是鬼。”
她挑了挑眉,说了初次见面和小馍说的话,“你看,我们也是女生。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馍仍旧面无表情,皱了皱眉,从窗外翻了进来。
这一瞬间,薛无遗等人都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小馍的影子。她这时候心里一定在说:你们有病?
此刻的小馍身上穿着破旧的校服,背后写了某某中学。校服也不甚合身,校裤短了一截,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
薛无遗伸手想给她搭一下,却看到自己的手和刚才一样穿过了小馍的身体,不禁一愣。
……在这个不知名时间线,她们可以和小馍对话,但是没法和她进行更多的触碰交互了。
薛无遗又触摸墙壁,发现自己的手掌也穿了过去。
就好像变成了真正的鬼。
小馍也愣住了,似乎终于把“我们是鬼”这句话听了进去,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她们。只是,还是没说话。
少年小馍,比小时候沉默太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另一侧传来惊怒交加的声音:“赔钱货,要死哦!你是不是想跑?!”
老人比上一条时间线更年迈,手里多了根拐杖,抬起就要往小馍身上打。
她的外表不再是正常人类的模样,皮肤上有着一圈一圈树的年轮,还斜伸出了树枝。
小馍往旁边一侧步就躲过了拐杖,冷笑了一下:“你们放心,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瞅了瞅拐杖,又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会走的,跑走干什么?也和我妈妈一样被打断腿吗?”
老人一噎,这话在她听来更像威胁,而不像是表示臣服。
可小馍又确确实实没有什么举动,她挑不出毛病,只得用拐杖重重的拄了两下地,转身下楼去了。
李维果担忧地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馍刚刚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是来抓我的?而刚刚老人又说,你是不是想跑。
她们都能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空气里充斥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薛无遗往窗外看了一眼,门口站了两个亚型人,长了老鼠的耳朵和尾巴。
它们五官相似,正凑在一起抽烟,不用说就知道是陆二陆三。
这两个亚型人终于出现露面了,却是在这种场合下。
薛无遗皱眉,抬枪先往下来了两枪。
激光径直穿过了它们的身体,甚至都没有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凹痕。
不能交互。也就是说,她们只能看着“剧情”进展?也太憋屈了吧?
小馍没关注她们在做什么,她如今危机压头,已经对外界的事情丧失了兴趣。
薛无遗收起枪跟在了她后面,小馍走进了那个夹层小房间里。
在刚刚场景切换的同时,悬浮的日记本也消失了。
薛无遗下意识往房梁和墙的缝隙之间看,那里放着一本本子。日记本跑到那里去了?
小馍在夹层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徒手抠着砖缝往上爬了几步,从缝隙里把本子拿下来。
薛无遗看了看确定,这本子不是她之前拿到的那本。它要新很多,是属于“过去时间线”里小馍的本子。
薛无遗试图缓和气氛,问:“你的朋友小蓉呢?”
小馍冷淡地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在大部分时候,说一个人“没了”,就约等于“死了”。
薛无遗:“……”
有时候也真想打自己这张破嘴。
接下来不管她再说什么,小馍都不理她了。
她只好看着小馍在砖墙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日记。
还好,小馍并没有阻止她们看日记——反正几个鬼,也做不了什么。
【2065.7】
【他们不让我去上学,要把我嫁给隔壁村的一个男人。】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说谎。她们想把我交给“洞神”,因为洞神承诺说这样可以让我弟弟复活。】
这一年小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小馍,写字并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教她好好写字。
薛无遗这辈子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远比现在的小馍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娄跃稍微高那么几厘米。
她可能力气并不算小,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活要干。
但她的力气,与它们对比起来也并不算大。一个人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又要怎么长得强壮?
【怎么逃呢?现在是逃不掉的。】
小馍笔调很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虽然看起来会阻拦她的人只有门口的两人,但其实邻居也是监视的一环。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样在盯着她。
他们总是很团结,不会让他们的猎物逃走。
唯一的机会只有……蛰伏,等他们松懈,然后再……
再反抗吗?是这样就够了吗?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好像有一团火在她心里烧。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能畅快地写了。她会死吗?变成疯女人吗?会变成琴姨吗?她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吗?
她甚至没有一架钢琴可以念叨。
所以她要趁着今天,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小馍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记日记。但是今天她写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个隐约声音在说——你要在今天全部写下来,全部……想起来。
她想写自己的母亲。
她已经足够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来龙去脉,但她依旧读不懂她的母亲。
她的妈妈,那个被蔑称为“瘸艳”的人,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和其余被拐卖来的人都不一样。
她的母亲好像本来就有点疯狂——不是疯,而是“疯狂”。
诚然,她记忆里的母亲又聪明又理智,既不疯也不傻,但这不代表她正常。
母亲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有时会喃喃自语念叨一些东西,陆家没有人能听懂,甚至整个陆家洞村都没人能听懂。
小馍怀疑,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拿去学校,老师们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别人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疯了”。但是小馍知道没有,她的母亲念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责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顽强的意志力,可当有人做到的时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亲其实也有不清醒的时候——不停敲地面的时候。那时候她往往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进行重复的动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但却又无法发泄,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馍才意识到,她母亲当年念的东西应该是某些公式和数字。
还有更……诡异和神秘的东西。
她母亲有一次问过她:“小孩,你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叫异能的超自然力量吗?”
她的母亲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这听起来很怪,也很傻。
小馍能听懂“异能”两个字——她多少也看过些文艺作品。
所以当时的她差点以为母亲终于真的疯了,把幻想的东西当了真。
薛无遗等人看着小馍在本子上写下“异能”两个字,不禁愕然。
她们有料想过小馍的妈妈可能是个高级人才,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异能。
不是“超能力”这种新闻用词,而是准确的“异能”两个字。
小馍耳畔好像还能听到当初母亲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种能量。但还没有研究得明白,我就离开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后……我被弄来了这里。哈,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
小馍当时还听不懂这个俗语,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的记忆格外清晰,当初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浮现了出来。
“你明白命运对我来说有多可笑吗?”
母亲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我用我的前半生证明了我脖颈以上的东西有多珍贵,但这里的畜牲并不在乎这颗脑子,他们只在乎这颗脑子以下的东西。而曾经,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里充满漠然。
“我以前到底干嘛要想着拯救人类呢?这些畜生,很值得我们一群人去拯救吗?”
当时的小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懒得再和她对话了。
小馍感到无言的羞愧,她和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们的研究快要失败了。但现在我希望,它能够成功。”
母亲靠在砖墙上,哼笑了两声,“否则我活着真是没个盼头。”
【母亲有等到她的盼头吗?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亲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雾气格外大,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山里起这么大的雾。】
雾气是水,而水,总是和污染相伴。
薛无遗对着这行字,彼时的小馍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这雾气代表了什么。
一定是赫丝曼的人来到了这里。
实验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瞒着村民偷偷在神像后修成一个那么高端的建筑,可不是个小项目。“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丝曼的人就已经来了。它们的到来伴随着污染与雾气。
而小 馍的妈妈看到了雾。
污染会带来毁灭,也有一定的可能带来新生——带来异能。
联盟的所有人,都是从污染里成长起来的新人类。
小馍的妈妈曾经研究过异能,那么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污染与异能的关系。
【那天早上,我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的饭,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馍读不懂母亲当时的神色,她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火焰。
那火本来已经熄灭了,熄灭好多年了。但现在,它重新烧了起来。
母亲突然大笑,又像嘲讽又像庆幸,像个真正的“疯婆娘”。
【她说,又来了一群畜生。】
【她说,还好来了一群畜生。】
小馍的妈妈是赫丝曼的前研究员吗?
薛无遗琢磨着这个口吻,觉得不太像。
不过,她看到的日记已经经过转述了。小馍的妈妈说自己曾经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背后是不是有更多的隐情。
薛无遗想起前几篇日记里,小馍问:村子里面到底有什么?陆家洞后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我的母亲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喧嚣声。
窗外,夜色降临,整个村庄被浓重的雾气笼罩。
她们看到黑暗中亮起灯火,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冰冷。
薛无遗看到路灯下,有一行亚型人朝这里接近。它们在雾气里慢慢清晰,都有着野兽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着祭祀用的工具。
楼下的路灯雪亮,最终把它们照得清楚明白。这路灯是现代文明的成果,现在照着过于古老陈旧的神明祭物。
文明对它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谁才更像野兽?
【从那天开始,母亲开始变了。】
小馍也感到了紧迫,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母亲本来形容枯槁,常年的饥饿和劳累、身体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发生了变化。
她变得更一言不发、更“温驯”。她被陆家人放了出去,能够有限地在村子里放风。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个痴儿一样喜欢站在大雾中。
但小馍总觉得,母亲像一头正在逐渐恢复的野狼,疮痍的皮毛之下开始慢慢丰盈起血肉。
村庄里也发生了变化。雾气也越来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周都没事的食物,现在需要及时吃完,否则就会被泡软。
这种变化是隐秘而沉默的,在整个陆家,只有小馍发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八岁的那年,母亲逃走了。】
【我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经历。】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只是……忘记了。
她的母亲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她无数次想要回忆,却都一无所获。记忆像散落在深海里的针,她无法捕捞。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夹层里的那截铁链,陆家人后来将它卸下了大半。
小馍见过它被取下时的样子,连接着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铁,是坚硬的金属,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它融化?
她看见过的,她……想起来了。
他们恐惧这种力量,也恐惧拥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们把那半截铁链埋进了地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咚、咚——
楼下传来鼓声。
咚、咚——
她听到了母亲行走的声音,她看到记忆中母亲向她走来。
她母亲走路的样子总是被人嘲笑,腿断了又没有拐杖,行走就比常人艰难。
那天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瘸一拐的,断掉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就发出了闷响。
她走在夜雾中,慢慢地彳亍而来,周身蒸腾着滚烫的水汽。
小馍差点没认出她来,因为她好像洗了把脸,头发短到贴着头皮。
那头发不像是推子推的,而像是火烧的,发尾带着焦黑的痕迹。
“新发型,怎么样?”
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调笑,笑完居然还唱起了歌。
不知道哪国语言,小馍听不懂,只觉得辽阔而自由。
小馍觉得,她头一回见到母亲这么开心过。
大仇得报,为何不歌?
那天晚上也有弥天大雾。
火焰燃烧的地方,水就被蒸腾了起来。它们向上奔流,形成了雾。
母亲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烧后的伤痕,黑色的,看上去很痛,可母亲并不呼痛,反而在笑。
“我本姓是祝。”
她说,“我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烛焰’。”
“‘陆’小馍,证明给我看。”
她咬重了那个“陆”字,“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儿。”
小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犯罪的产物,她是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
母亲要她杀了他,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样一来,她就能够得到母亲的承认。
野兽只会宽宥一心向着自己的孩子。
咚、咚——
她的心脏在狂跳。
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间,那个和她流着相似血液的男儿在沉睡。
她走向房间,轻轻地推开房门。八岁的年纪,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第一次学会狩猎的狼崽。
咚、咚——
这是头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击的声音。
八年前母亲杀了“丈夫”,女儿杀了“弟弟”,她们从那时起就是共犯。
“好!”
母亲大笑,她脸上带着血,然后血在火焰中燃烧。
她伸出手,温柔地按住了小馍的额头。
小馍在书本里学过岩浆,她想象过那是怎样的高温。而现在她觉得,母亲把岩浆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个人类,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吗?
好痛,太痛了。她的身体在撕裂,她的灵魂在毁灭。
她的某个地方在新生。
“逃跑吧,孩子。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有资格来找我了。”
小馍流着泪站起身,将日记本合拢抱在怀中。
她全部想起来了,完完整整。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陆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对母亲的印象,而母亲用一个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
她不叫祝艳,而叫祝焰。
小馍以为她什么都没有自己留下,但其实她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
母亲继承给她的火焰,从她体内燃烧起来。疯狂的、不稳定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咚、咚——
他们来了。它们来了。
女儿,快跑啊。
小馍,跑啊!
火光冲天,转眼间席卷了整座房屋。这不受控制的狱火,在她手中这样温顺。老旧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记本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仰起头,忽而也笑了起来,眼泪掉下来变成一滴火焰。
这一夜,她将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