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隙对人来说太高,等爬上去的时候巢穴之主早就走远了。
薛无遗只得收回视线,莉莉丝汇报数据:“污染浓度有所降低,但还剩下一半左右。”
剩下的污染来自那一团金属。
它也在顶上,是被巢穴之主用一团蜕下的皮粘在上面的。
此刻,那用于粘贴的蜥蜴皮自动断裂,金属物掉在了地上。
几人小心走上前去,这东西有两颗篮球大小,很难分辨它原来是什么,因为它是一团燃烧后的残渣,所有的精细部件都融化粘连在了一起。
它原先的体积应该比现在大得多,像陨石一样撞击沉入了地表,又持续烧到只剩下这么一小团。
薛无遗的异能弹出了【尸体分析】的框。
她不禁迷惑了,自己的这个技能不是只能对尸体使用吗?
……残渣里面含有尸块?
薛无遗对同伴们说明了状况:“我想试试。”
她伸手,触碰了金属块,启用技能。
片段式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有长有短。她之前用【尸体分析】看到的记忆都来自同一个人,就是尸体本体,但这次看到的记忆似乎来自很多不同的人。
无数张人脸,无数个人类的表情。有人,也有亚型人。
没有一张脸上洋溢喜悦,全都是负面情绪。哭泣、尖叫、惊恐、绝望……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痛苦,都记录在了这一小团残渣里。
那是……灾难降临之前的场景。
薛无遗一瞬间就被这巨大的痛苦之洋裹挟了,她的灵魂变成了其中的一叶小舟,随着洋流一起漂泊流淌。
这是什么事件?……是,佛城被污染吞没时的场景吗?她还记得游乐场建立在佛城的中心。
“救命……”
“妈妈、妈妈!!”
“谁来救救我们,救命……”
她几乎要在汪洋大海里迷失方向,李维果和观千幅看出不对握住了她的手,让她稳住了心神。
薛无遗看不到此刻身处的岩洞了。
她不知附着在谁的眼睛里,站在灰蓝色的庙宇下,周围香烟缭绕,如云如缕。
远处哭声震天,一阵一阵。原来哭声也可以形成浪潮。
她抬起脸,大雨滂沱而下,面前是……千佛洞窟。
那也是无数张脸,无数张属于佛陀石雕的脸。
它们或是低眉垂眼慈悲之相,或是瞠目咬牙忿怒之尊,只是无一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众生苦海,苦海无边。
空气里飘荡着佛音,薛无遗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她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谟无海母尊,阿迦罗菩萨。
血海无渡,苦露须臾,现世渊薮,众生随我入轮回。
想起来了,在离开晚鱼城时,她捡到的那只留声机里就有这首歌。
那是整个佛城与周边都会播放的,本地特色的宗教旋律。
而这一回,她借着别人的记忆,知道了歌词里的字。
薛无遗看到的这个人像是失去了抵抗之心,恍恍惚惚地朝前走了两步。庙宇修建在悬崖峭壁边,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提前结束痛苦。
峭壁深渊里此刻已经被海水倒灌,它即将变成万丈海沟。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团火红色。
薛无遗与记忆中的路人都转过身,远处山崖上有一行红袍人。
为首者双足赤|裸,左眼塌陷。
她浑身一震,是火灾苦修会!
浪潮打过来了。
她无法再细看,苦涩的水逐渐淹没了她,没过了她的喉咙、口鼻、头顶。
视线的最后,佛头也被水淹没,仍然在慈悲微笑。
……
“指挥!醒醒!”
薛无遗捂住额头,太多人的记忆塞进她脑子里,饶是以她的精神力,也一阵晕车般的反胃。
刚刚她看到的,是佛城遇难者的集体记忆?
火灾苦修会又一次在记忆中出现了。
……如果说两只园长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薛无遗就隐约明白为什么它对“快乐”如此执念了。
因为现世太痛苦,别说人了,连一只蜥蜴都无法承受。
薛无遗扶着观千幅站起来,暂时不太敢对这东西使用【尸体分析】了。
“我们要把这团金属带走吗?”李维果提问。
它污染太强,抱在手里不合适,留在原地也不合适。
薛无遗踌躇了几秒,干脆把它塞进了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出去之后拿给联盟检测一下,莉莉丝到那时再吃也不迟。
方溶:“吃过亏还孜孜不倦往影子里放怪东西,你真厉害。”
薛无遗:“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方溶:“呵。”
薛无遗:“就当你在夸奖我了。”
完成操作之后,她刷新出了一长段推测。
【你意识到,这团不明金属物并非百分百的科技造物。它来自某个庞大封印物的一部分,是封印物上掉下来的碎块。】
又是尸体又是封印物的,薛无遗脑海里只能想象出一个抽象的怪物形状。
不知名封印物的碎块散落在这里,那它本身呢?现在又在哪里?
它会是方舟吗?
【不难推断,正是它的撞击造成了这片污染域里折叠无序的时空。】
【变异哀鳞趾虎也具有类似的时空能力,它们能够像ai一样链接自己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它们被相似的污染气息吸引,将此处选为自己的巢穴。】
【双方融合发展,于是游乐场拥有了沟通大陆两边的能力。】
【但现在,园长离去,游乐场污染域也要崩塌了。从今往后,此处将不能连通两片大陆。】
同类型的异能与污染会有彼此吸引的倾向,这不难理解。
巢穴之主会选址在这里修建游乐场,是必然也是意外。
员工手册里写过,“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建在这里了”,说明至少最开始,两只巢穴之主也对这块地方一知半解。
薛无遗脑海里还缭绕着一大堆问题,可至少她能看懂一句话:污染域要崩塌了,以后这里不能成为两片大陆的沟通桥梁。
她突然有点后悔“解决”了污染源,可不解散游乐场的话,巢穴之主难道愿意留在这里给人类做慈善?
不吸引游人,不干坏事,纯当桥梁,简直是感动人类好宠物。
事已至此,她只能赶快出去找荆棘火乐团的两个人,让她们想办法帮她找到薛策,给对面带个话。
也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几人又顺着水池爬到了游乐场,池水的温度明显比刚刚变低了,正在恢复正常。
她们下潜之前,游乐场里的雨已经变小,可这会儿又是暴雨如注,只不过雨滴很清澈。
蜥蜴人看见她们出来后先高兴,接着又疑惑:“你们怎么没有穿上员工服?”
薛无遗:“你们妈没告诉你们吗?都说了,我们不和你们做同事。”
花枪和无音不在水池边,薛无遗等人赶到鬼屋,那两人正守在门口,周围躺了一堆清洁工的皮。
清洁工依附污染源而生,污染源一走,它们自然不复存在。
“清洁工刚刚突然都疯了。”无音说,“你们做了什么?这个涉水区好像快被净化了,清洁工们在垂死挣扎,鬼屋里的协会成员也都醒了。”
荆棘火形容污染解决的词是“净化”,还怪形象的。
薛无遗喝了口纯净水,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解释,一边说一边往鬼屋里去。
鬼屋里所有人齐聚在会议室,七嘴八舌争论和复盘,听起来她们都正在恢复记忆,有好些人都把“人皮衣”脱了下来。
一见薛无遗,老三老六就喊:“先安静!联盟军来了,听听她们怎么说的。”
李维果和观千幅还自认是学生,突然被安上了“联盟军”这个正式称号,双双下意识正了正姿势。
老三老六喊过之后,一群人声音小了很多,各色视线向几人投过来,有好感,也有猜疑。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敲了敲桌子,协会成员们才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开口说:“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校生?”
薛无遗与她对视,确认了她就是真正的江定,也就是互助协会的会长。
【姓名:江定(偏友好阵营,污染消退中)】
【她就是最初的江定。和她聊聊吧,她能够补全事件的一些细节。】
“对,我们是军校生。”薛无遗点头,坐到了会议桌边,“现在污染已经被解决,你们都能回家了。”
江定神情一怔忪,眼圈红了一圈。她抬手按住脸,深呼吸了几口气:“让我缓缓。”
薛无遗不知道在她的体感里时间过了多久,但想必不会太短。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抵抗岁月。
从这个角度看,蜥蜴人们真是不干人事……虽然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江定冷静了一分钟后,开始陈述自己的经历。
和她们猜测得差不多,江定是一个普通的联盟民众,在罗刹海乡爆发的事件里被意外卷入了游乐场。
她是游乐场“接待”的最早一批游客,那时候游乐场的设施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所以她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受伤,但还是很快就欠了贷。
江定在服役了一段时间后就想叛逃了,几番辗转,成立了互助协会。
游乐场会同化人的精神,不幸中的万幸,江定有一个C级精神类异能,叫做“记忆迷宫”。
这个异能不足以帮助她考上军校,虽然通过了笔试,但其余方面都跟不上。
江定学的是生物类专业,在污染时代,生物学堪称天坑专业,因为这个时代的物种太混乱了,人类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到底是进化了还是污染变异了。
在这个污染域,专业帮了她大忙。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蜥蜴”是什么,也顺带猜出了游乐场有关复制与克隆的机制。
日常生活里,江定只是记忆比一般人好,学习成绩自然也更好。
可在这个污染域,她的优势就发挥了出来,可以存储自己的记忆。
记忆不灭,她就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精神,不被污染。
最终,江定和游乐场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保持着人形,却同时也拥有蜥蜴的特征,会一次次蜕皮。
她蜕下来的皮,帮助了后来者。
随着她的叙述,花枪和无音两人总算确定了一个事实:世界上存在两块大陆,她们其实是两批人。
“我不知道‘方舟’究竟是什么。”江定说,“但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哀鳞趾虎们创造出的概念。它们也只是在被迫接受这个概念,它们自己喜欢的只有‘游乐场’而已。”
薛无遗若有所悟。
这又印证了那句,“我如果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在这里了”。
协会成员们得知事态好转,都将信将疑地脱下了江定的皮。
她们自己的皮肤上还是有鳞片,但好歹没有再继续扩散了。
“可能再蜕一次皮就能掉了吧。”薛无遗鼓励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相信自己,你们可以的。”
观千幅:“……”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句话惊悚还是温暖。
面对着江定,观千幅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一个军医会思考的问题:污染和异能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江定变成这样,就算回到联盟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复从前了。
那她是不是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蜕皮”的新能力?
观千幅很小的时候就问过老师这个问题,而老师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们无法区分污染和异能的界限。
那么……什么才算人类?
这好像是个自由心证的暧昧问题,至少在联盟是这样。
比如,方溶和娄跃虽然是封印物,可只要她们不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联盟也不会给她们戴上监管镣铐。
她们可以正常佩戴儿童光脑,出入店铺。
观千幅心想,“亚型人”是人类中的一个亚型,她们其实在生物学上是同一个物种。
可她们双方之间的矛盾,好像比人和污染物还要深。
在这个污染域里,帝国的人要么在服役,要么加入了互助协会。
但帝国的亚型人,却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成为清洁工。它们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个人的倾向在这里会被无限弱化,记忆丧失后,每个人最后都同化成了自己“群体”的样子。
观千幅觉得这才是最恐怖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看,蜥蜴人无意间的“社会学实验”真的很成功。
“三刀!?”
一声低呼打断了她的思绪,观千幅寻声望去,发出呼唤的人是无音。
——老三居然就是“三刀”!
她把人皮衣脱下来后,两个同伴瞬间就认出她来了。
薛无遗着实震惊,三刀被这么一喊,记忆回笼了,表情也很精彩,仿佛小时候的黑历史被亲戚翻出来了一样。
她呆滞了几秒钟,无力地解释:“不是!口红不是我的……是别的协会成员的,呃,然后被我选来做书写工具,我当时确实觉得这样可以增加信任……”
三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会儿,放弃了,“……好吧,加入组织之前,我是个普通人。我进来之后就失忆了,所以也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不过,互助协会里确实有帝国的普通人。
她们自发默契地聚在了一起,紧紧贴着联盟的普通人。但相比后者,她们之间的气氛就要紧绷沉重很多。
对联盟人来说,她们是要回归温暖老家了;
可对帝国人来说……回家可能还不如待在这里。
她们也当然想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还是老六问了出来:“薛长官,待会我们回去的时候,对面大陆的协会成员……?”
薛无遗:“……”
我怎么就成长官了?
她被喊得有些飘飘然,咳嗽了一声,正色说:“什么对面大陆?我可不知道,太复杂了。反正都是同胞,你们普通人的事自己处理。”
老六面色一喜,那几个帝国人的脸上也出现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薛无遗看向花枪三人组:“你们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离开?”
花枪沉默了。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联盟,她们也肯定能从对面的言谈里推测出联盟社会的样子。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会反映出她的成长环境,薛无遗想,或许不仅是她们从“涉水区”用词看出了对面的背景,对面也早就从她们的行为里看出不对劲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这份邀约太有诱惑力,不亚于问一个久病之人要不要吃特效药。
然而花枪沉默良久,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火种之子,我们有一份情报要告诉你。”
在刚刚的交流里,她们已经把薛无遗的身份确定了个八|九成,也答应了薛无遗为她寻找一个叫“薛策”或者“X50”的人。
“追杀那几个阿尔法公司的人时,我们从他们的身上搜到了一份存有文件的植入式存储盘。”
花枪打开自己的手臂,从机械关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存储盘,“我想,既然预言里说他们是你的‘障碍’,那么反过来推,他们掌握的资料应该也对你很重要。”
薛无遗接过了存储盘,将它握紧。
污染域里的短短接触,她们还不算熟。
花枪和无音给薛无遗留下的印象,只有“荆棘火”成员的身份,三刀则只有几句话的接触。统一的蓝色袍子更是让她们的面貌变得模糊。
她对她们的性格、经历、信念都几乎一无所知,可这一刻还是感到酸楚。
“我想,待会儿涉水区的时空通道就要分别开启了。”花枪说着,扣紧了兜帽的扣子,“火种之子,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在和爬行者战斗的时候,花枪和无音是把兜帽脱掉的,蓝袍披在身上,也只像普通的衣物。
现在,她们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三刀抿了抿嘴唇,她的蓝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花枪给了她一件备用的袍子,她迟迟不愿意穿上。
这身蓝袍是帝国东区赋予她们的枷锁,作为普通人,她们不可“抛头露脸”。
但她们也将蓝袍作为了武器,作为组织的分子,只要她们穿着蓝袍,帝国就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
冲动在薛无遗心中产生,有一股发烫的感觉促使她开口:“你们会有能脱掉蓝袍的那一天的。”
她看着三个人的脸,“……真正能自由脱掉的那一天。”
“对!”李维果也用力点头,“自由自在,哪怕像个猴子一样裸|奔也没有关系!”
花枪有些惊讶,布料之下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薛无遗这些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
“谢谢你们的祝福,我们会的。”
她双手交握,低声念诵,“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三人转过身,向鬼屋外走去,三刀摆了摆手:“再会,火种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