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先是愣神,接着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她可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军校生,好端端的不用纸笔或电子设备记录,只在墙上刻正字算什么?
想到这,薛无遗立刻掏出了纸笔,在上面随便画了几笔。
笔画并没有消失,她笔尖顿了顿,开始写字:【进入佛城第一日……】
这一回,还没有等她写完,她的笔迹就凭空消失了。
就像时间被吞没了一样,白纸整洁如新,连笔画的凹痕都没有。
薛无遗喃喃:“……邪了门了。”
队友们还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对上这一幕,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薛无遗没有再尝试了。她相信,不管是语音口述、还是打字,一切记录行为在这个空间里都不被允许。
她心中浮出原始的反感与恐惧,“记录行为”甚至包括“记忆”。她的记忆不正疑似有问题么?
薛无遗凝望镜像体回忆碎片里的自己。
如果那真的是她,那么只有一种合理的可能:当时的她已经知道了“在墙上刻字”是唯一的记录手段。
而导向这个可能的也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信息,异能【世界MOD】给了她提示。
第二种,镜像体目睹的这幅场景里,当时的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院子。
那不是她的第一次轮回。
薛无遗盯久了,又发觉一个奇怪的点,心中被疑惑占据。
这段记忆里的“第一人称”,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就算以第一视角来看东西,也不可能一直完全看不到“自己”。
眼睛偏转一点会看到鼻梁,汗水掉进眼睛里会感知到睫毛,低头会看到自己的手脚和部分身体……
可这段记忆之中,却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仿佛只是个固定的摄像头,只是第三人称的拍摄视角,只是一颗光滑的眼珠。
而且,以往进行【尸体分析】的时候,薛无遗多少都能从记忆碎片里共情到当事人的情绪。只要是人,就多少有私人立场和感情。
可这些片段里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看到,观察,记住。
镜像人记忆里的薛无遗在整个寺庙里都搜查了一圈,却压根没发现镜像人的存在。
老大个人,怎么能藏得这么好?
薛无遗觉得,自己也不可能神经大条到这个地步吧?
这也许说明……此刻的镜像人,还根本没有成为“人”,是个更容易藏匿的状态。
镜像人的视角又靠近了一点,回忆里的薛无遗刻完字,就靠在墙上开始清点装备。
期间,她还时不时“发呆走神”,薛无遗猜她应该是在看异能面板。
只是可惜现在的薛无遗怎么回忆都回忆不出那时候场景,否则她就知道当时自己的面板上有什么了。
清点完装备,旧薛无遗闭眼小憩了二三十分钟,给自己灌了点营养液,就动身朝主院走去。
薛无遗内心扶额,这真是她的作风,即便一个人也什么都敢闯。
不过,如果轮回说成立,那么她的果决也可以理解了。她知道只待在院子里没有结果。
镜像人的视角跟着她,也前往主院。它掠过陈旧的木门,不远不近地缀在旧薛无遗身后,如影子般无声无息。
主院的内部映入薛无遗眼帘。
第一重时空的寺院里,神台上坐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蒙着厚重的布帛。
而这一重时空里,有趣的是,神台上空空如也,并无神明。
薛无遗挑了下眉毛,用心看的话,神台附近残留的细节就更有意思了。
只见墙上、神坛上都有明显的、暴力留下的痕迹,像是神像生生被挖了下来,并且打碎了。
从凹痕和残留的底座来推测,原本的神明身下应该还有个莲座一类的坐台,打砸的人连坐垫都给薅走了。
薛无遗大胆编排起来。
有没有可能,这座寺庙里发生过神明更替的事情?
目前她们已知的线索里,佛城至少有两个邪神。一个是海母,进不去寺庙,疑似破落户;一个则是无名神,端座庙宇,享受供奉。
海母该不会是被无名神赶出去的吧?
回忆里,旧薛无遗很不恭敬地上下扫视神台,蹲下身拿手拍了拍,又站起来踹了两脚。踹不动,她便掏出撬棍和军用铲,一顿猛击。
薛无遗:“……”
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么办事,被邪神记恨上也不奇怪。
在这个过程里,一阵阵熟悉的感觉向此刻的薛无遗袭来。
她知道那神坛的触感,自己一定摸过它。
神台被踹出了一个缺口,露出向下的台阶,只能显示出两三级,其余的部分全部淹没在暗蓝色的雾气里。
那雾气有若实质,还在流淌旋转,缺口处形成了浓雾的漩涡。
旧薛无遗打着手电走了下去,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雾气里,如同泥牛入海。
她如同拿着一把装饰性的光剑,而不是一盏能够照亮黑暗的灯。
浓雾吞没了她。
薛无遗觉得自己的时间感知已经有点混乱了,以往她进行尸体分析,记忆都是瞬间海量地灌进脑海。
但这次的记忆格外长,她也像看电影一样慢慢地在看。
为了找回锚点,在等待记忆片段变化的过程里,薛无遗把自己看到的简述了一遍。
队友们围在她身边,李维果暗暗捏住她的手指加油鼓气。
体热顺着手指传过来,薛无遗略感到一丝身在现实的安慰。
片刻过后,许问清播报了一个坏消息。
“我刚刚和老邢尝试做了水滴钟和沙漏。”
她展示着手里新鲜出炉的小道具,“在刚做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好好的。可没过多久,它们的时间就混乱了。”
诡异的一幕在两个小道具里上演:水滴钟里的水滴上下乱飞,沙漏里的沙子违背引力地向上流淌。
李维果也举手:“我刚刚试着把自己吃到撑,我对自己平时的消化能力很有数……但刚才,我好像一瞬间就又饿了。”
薛无遗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四小时”是近古代才出现的概念,更早的原始社会,人们用更天然的方法来测量时间。
但现在这些方法也不起效了。
在这片空间里,“时间”当然还存在,她们会还会感到饥饿。
但“观测时间”被禁止了。一旦她们生起这个念头,就会被时间戏弄。
回忆里的镜像体一直蹲在前院门口,盯着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无遗感觉上很漫长,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动静。
它被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门口屋檐下——
薛无遗看到,又一个她自己从井口爬了出来,脸上带着茫然。
不,不是“又一个”。这大概率就是刚刚潜入缺口的她!
薛无遗胃里一阵生理性抽搐,这幅场景太诡秘、太邪祟了。
就像开头一样,旧薛无遗茫然四顾了一圈,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紧皱,走到墙壁面前。
“正”字的第一笔清晰可见。
她注视了一会儿那个“一”字,抬起手,又刻下竖。
上个片段里面,旧薛无遗从出井口到刻下第一笔,步伐很坚定。
这回,她脚步迟疑,像是记忆混乱,自己也不大确定。
而旧薛无遗想起来之后,行动变得迅捷。她简单吃了几口食物,就直奔主院。
神台被复原了,她重复操作,再次砸开了神台。
薛无遗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刚刚就在想,既然这里的时间不再流动,自己是以什么标准来刻正字的?
绝对不是“天”、“小时”这种标准化的东西,时间只是人类的定义,这里是非人类的领地。
她猜想过自己可能在用饥饿程度估算时间,一顿饭算一笔。
现在她知道了。
那几个正字,代表的是她尝试离开这里的次数。
薛无遗不禁好奇,“第一次”、没有被记入正字的那一次轮回里,她又做了什么?轮回是否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不出所料,旧薛无遗再一次从井口出来了。
这一回,她的记忆好像恢复得更慢了,浪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字,接着开始下一次尝试。
薛无遗就这么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次次回到井口,从第三次开始,她就不只是尝试打破神坛了。
她试过退回井里,走进大门的雾气里,或者翻墙出去……
可每一次,她都会重新从井口里爬出。
薛无遗看得喉咙发干,空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连接起来的?一切的终点都是这口井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点画面。暗蓝色的雾,雾里的井口。
这片空间的寺庙之外全是井。她一定在某一次的轮回里见过那一幕。
她在雾里走了很久、很久,毫无进展,于是只能随机选择一个井口往下爬。
她被井筒洗涤了记忆,再一次从井口爬出。
这令人窒息的重复轮回里,镜像体却在悄然发生改变。
它开始慢慢拥有实体了,第九次轮回,薛无遗低头能看到“自己”的手脚。
……她失去的那些记忆和时间,好像被填充到了镜像体身上。
薛无遗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杀死了镜像人。
她自己现在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观测者”,镜像人虽然也未必可靠,但起码有个对照。
不对,这个决定也不一定错了。
如果放任镜像体长大,它会不会完全取代她?
薛无遗思维发散,又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她……真的还是她自己吗?
会不会现在的她其实才是镜像体?一个人的记忆和外表被完全复刻,原本的自己却失忆了,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她?
想判断出这一点,必须看两人的不同之处。
可她现在也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世界MOD】真是她自己的异能?会不会其实【游戏手柄】才是原装薛无遗的异能?
谁可以为她作证?谁才是可靠的观测者?队友?
薛无遗现在也怀疑这一点了。
从片段来看,人每经历一次轮回,就会丢失一点记忆能力。
这次应该是第十三回 了,她记忆损失得和白痴差不多。
那队友们呢?她们真的是第一次赶来吗?
薛无遗觉得她们可能也集体失去了某段记忆。
她有种说不出的丢失感,就好像出门忘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等坐到教室里才能反应过来:哦对,我睡前想今天上课要多带一支荧光笔的!
薛无遗思绪杂乱,她刚刚这么想,在第十二次轮回的时候,她最不愿看到的场景就发生了。
队友们“出镜”了。她们就像刚刚一样,从方溶开的洞里爬出来。
娄跃跳上去抱住旧薛无遗:“指挥姐姐,怎么又是你失踪!吓死我了!……”
薛无遗巡视着回忆里她们的队伍,却意外看见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这支队伍竟然有11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