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号,先遣队。
舰队全速向海岛靠近,争渡号上的众人整装待发,不一会儿就已然靠近了海岛。
鹿灼为她们选择的登陆点位于“人鱼”的侧面手臂部分,全程可以尽可能多地看到海岛的外貌。
不知道是不是想象的作用,她们越是靠近,海岛的形状在她们眼中就越是不同。
起初,它在蓝天白云下风平浪静,看起来是个宜居之所,岛上还有建筑物。
“对比分析已经出来了,那些建筑物有一半是联盟小区,比较矮,另一半不符合联盟建筑的特征,推测属于帝国。”
研究人员拍到了影像图进行比对。
可接下来,当距离海岛3公里范围内时,它变了样。
天空不再湛蓝晴朗,风暴起来了,海面波涛汹涌。
岛上的建筑物消失不见,甚至连绿色的植物都没了,只剩下红色松林。
先前美好祥和的景象,不过是海市蜃楼。
“噢……”李维果不禁愕然,在场不止她一个第三区人,眼前的场景,简直复刻了玛利亚的神话。
“滴,滴,高浓度污染警报!……”
污染检测仪疯狂闪烁起来,海岛上的污染浓度高得吓人。
谢岑被任命为争渡号的临时行动指挥,她眉头紧皱,沉声说:“全体穿好防护服,准备着陆。”
……
海岛上。
薛无遗额头浮现一滴冷汗,思忖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诚实地依照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回答。
“第一个问题,我不认识你们的母亲,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思路——”
她直视着人鱼的眼睛,“‘她创造了你们’这件事,到底是她主动的,还是不受她控制自然发生的?”
从那歌词里果决的口吻来看,薛无遗直觉上首先排除了“被迫创造”这个可能性。
“我更倾向于后者。她没有想过要怎么创造你们,自然也就谈不上为什么不赋予你们灵魂。”
就如一鲸落而万物生,鲸鱼死去的时候,主观上并没有想要抚育那些“虾兵蟹将”们作为女儿,虽然后者因她而繁衍生息。
薛无遗觉得,歌词里“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这两句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歌词的创作者将自己的期望寄托给了作为战士与巫者的女儿,这两者都继承了她的“灵魂”。
人鱼不在其中。
首领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周围的众位人鱼也都沉默着。
这个猜测比“母亲创造她们之后又抛弃了她们”更加残忍,母亲压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的存在。
首领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不辨喜怒地说:“说下去。”
薛无遗没在怕的,因为她能看见人鱼们的阵营,依旧是中立黄色。
“至于你后面那句关于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的……”
她眨了眨眼睛,一摊手,“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吧,你对我好,我就不可能坑害你。”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她能左右命运,那就赶紧对她好点,敲锣打鼓把她欢送回家。
首领识别出了她的潜台词,眼中的瞳孔越发尖细,盯了她片刻之后说:“我是第二代的族群领袖。第一代首领脑海里的知识,我全部继承了。她也没有见过母亲。”
薛无遗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述生平,首领看向不远处的湖泊,“我们从圣湖中诞生,除了知道自己是母亲用心脏创造的孩子之外,一无所知。”
“所有的污染物都是母亲的孩子,但只有我们和蛇人族清楚这一点。”
薛无遗一怔,略有一点毛骨悚然。
这感觉,就像是玩游戏的时候人物突然说:我知道我们是被创作者创作出来的角色。突如其来打破了第四面墙。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所谓的“夏娃”,是所有异种的母亲?
一切污染都有源头?
还有……
薛无遗疑惑道:“蛇人族?”
首领说:“她们和我们一样,是母亲的心脏化成的孩子。”
随着话音落下,薛无遗忽然看到圣湖远处有一座山。
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连“通灵”看整座岛屿的时候都没见到。
“那是她们的圣山。”
薛无遗眼前的视角拉近,如同化作鸟儿,俯瞰圣山。
那山上赤红一片,红色的心形草叶覆盖了黑色的泥土,整座山的形状像是一枚半埋在土里的心脏。
一群外观与人鱼们相似的异种正聚集在山脚下,她们的下半身是黑色的蛇尾。
蛇人们正在仰望山脊的某处。只见那里漆黑的土块翻涌,从中剥出人体与蛇体。
新生的异种从赤叶中爬出,还是个小孩,尾巴和土里的蚯蚓没什么两样。
她懵懵懂懂扭向山下接引她的族人们。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娲皇造人。
族人们抱着小蛇人走进了树林里。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这座岛上的见闻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污染域都诡秘绮丽,超出了陆地上污染域的逻辑。
“母亲留下了圣湖圣山,但除了出生时,我们终身不得再靠近圣湖。”
人鱼的首领继续陈述,“圣湖只欢迎有灵魂的孩子。一旦我们接触湖水,下场就是这样——”
她意有所指地甩了甩尾巴。
……原来流血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你解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不是不守承诺的人。”
人鱼首领说,“既然你许诺帮助我们,那么也给你一个信物。”
她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一只口琴。
它以黑灰色的鳞片、贝壳碎片粘贴而成,表面闪烁着贝母光晕。
薛无遗:好炫酷,五彩斑斓的黑。
【名称:人鱼的口琴】
【这是人鱼给予你的诅咒和信物。当吹响口琴,人鱼们会来到你身边。你所期待的场景会变成现实。】
薛无遗:“……?”
她直接捧起口琴就是一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自己危机关头,一帮西装革履的人鱼帅气出场,替她几下解决了所有对手。
首领沉默了一下,说:“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
“这支口琴可以让你自由出入我们的岛屿。”另一条人鱼说,“别忘了你的承诺,替我们寻找母亲。”
薛无遗:……原来你们都会说人话啊。
不是,等等,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帮小人鱼找妈妈了?
薛无遗摸了摸头发,千言万语汇作两吐槽,决定不和人鱼们一般见识,拿起口琴吹了起来。
她音乐水平也相当一般,但这么胡乱吹了一通,居然不难听。
口琴的声音是她生平听过最悦耳的乐器声,如同人鱼的歌喉,哪怕只是音符随意组合都带有美感。
首领开始哼唱,接着所有的人鱼开始在林中合唱。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薛无遗的身体变轻了,如同氢气球一般向上飘去,双脚离开了地面。
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岛屿、灵魂回体了。
周围的场景变得混沌,薛无遗心想,她在过去已经见识了多种多样的“污染物生物链”。
借用人类的图纸搭建了游乐场的蜥蜴人,桃花源里被人类故事创造出的鲛人氏,在人类城市里生活的罗刹海乡异种居民……
与她们相比,人鱼族和蛇人族又有所不同。
她们更接近一个……初生的文明。
不知道她们的岛屿叫什么名字,薛无遗擅自在心里命名为心之岛。
这飘渺不定的岛屿,仿佛存在于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中。
是先有了心之岛还是先有了联盟的新神话?
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以回答。也许是两者相互促进构成了现在的样子。
人鱼族的首领会说人类的语言,但事实上,她们的生活方式、生活环境完全脱离了人类大陆的影响。
薛无遗不由得开始思索,解决了帝国之后,她们剩下的问题只有污染了。
污染真的可以被完全消除吗?……这片海洋里的污染好像根本没有源头。
相比帝国,这是个更遥远的命题。
薛无遗来不及多想,眼前重新出现了色彩。
李维果正在扣防护罩的扣子,见状先是一惊,紧接着欣喜若狂:“我的指挥!!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你就自己回来了。”
薛无遗有晕船的感觉,昏昏沉沉爬起来,暂时组织不起语言。
她一摸口袋,竟然摸出了那个“人鱼口琴”。
真正拿到它的只是薛无遗的精神体,但现在,它也跟随降临了现实。
舰船上正因为薛无遗的骤然苏醒震惊不已,突然有船员发出一声惊呼:“我劁!”
只见玻璃外,海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海水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分为两半。
海浪越掀越高,如同被揭开的厚绒毯,果冻状的切面处还有来不及游走的异种鱼类噼里啪啦往下掉。
争渡号被越推越远,离开了心之岛的海岸线。
薛无遗也打开了窗户的防护膜,贴着玻璃往外看。
心之岛的黑色礁石上出现了人鱼和蛇人的身影,她们昂起上半身与她们遥遥相看。
海浪形成的峡谷两端,是联盟的舰队与污染物的岛屿。
“你身上也有骨鲸的味道。既然你们与她们也有渊源,那么就由我做主,让你们从她的国度里通过好了。”
薛无遗听到首领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是在说,死者之国?
“你们很快就能抵达想到的地方。不必谢。”
分开的海水越来越深,已经形成了隧道。
薛无遗低下头,鲸群黑白的影子自深蓝中浮现。
*
帝国大陆,王都。
“是肋骨。”
荆棘看到祭司睁开眼睛,吐出了三个字。
半小时前,祭司突然说要进行预言占卜,于是玄奥地往那一坐,仿佛变成了一根人形天线,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灵感。
荆棘心说真是理解不了预知异能者的脑回路,问道:“什么肋骨?”
祭司从床边拿起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我在说它。”
荆棘疑惑地挑起眉。
她记得这包袱里装了什么——祭司其实从白伊甸之塔底下带出了一样东西。
荆棘不知道祭司眼里的塔底是什么样,反正在她看来,最深处只是一片黑暗的溶洞,散发着污染域的气息。
溶洞里生长着白色的钟乳石和结晶岩,大大小小,密布交错,人几乎不能通行。
祭司钻进溶洞里,不知道干了什么,白塔就崩塌了。
随着摇晃,有几个结晶岩碎裂掉了下来,祭司钻出来后,捡起了其中一个。
当时荆棘还以为祭司是想留个纪念呢。
结果现在她说,这东西是肋骨。
……合着之前祭司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啊?也是瞎猫碰死耗子带回来的?
荆棘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么一说,那溶洞里白石交错的样子,倒真的很像一个人胸膛里的肋骨。
但这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骨头,组织里的专家检测过,它的成分就只是岩石再掺杂一些不明污染物而已。
祭司也许只是在说某种象征物?
荆棘摇了摇头。她好奇心有限,换做别的成员、比如新加入的那个叫贝贝的白修女在这里,可能就要刨根究底追问了。
祭司摸了摸白石,把它摆到桌子上,还调整了一下位置,看起来是打算让它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一个长久的装饰品了。
而后她站起身,心情不错地说:“海上又起了风暴。我看到客人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