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无遗默念薛策时,同一时间。
由旧皇宫改造而成的荆棘之火基地。
“‘兰花庄园’。”薛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微笑,“名字倒是还不错呢。”
严箐只觉得荆棘之火的大祭司悠然过头,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点评一个庄园的名字。
“兰花庄园的真正拥有者是阿尔法公司。表面上看,它是一个普通的富豪庄园,被公司大方地赠送给我先生做度假庄园。但事实上,庄园里有一半神土的核心服务器。”
她一边说一边在光屏上绘制,下意识想拢一下自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摸了个空。
薛策确实对虚拟世界的事不太了解,那是大部分荆棘之火成员的知识盲区。她问:“是指与硬件服务器相对的软件服务器吗?”
“不对。”严箐摇摇头,斟酌着如何解释,“它们不是这样的关系……神土服务器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只是一半处于神土,另一半在现实里,但没有人知道现实里的那一半具体在何处。据我观察判断,它应该也不在王都。”
她抬起头,“大祭司,你应该也知道,帝国的神土并非纯粹的科技造物。因此构架稍显奇特,也就可以理解了。”
薛策点点头。
严箐执意要称呼她为大祭司而不是祭司,让她觉得有点好玩。严箐还和帝国上层一样,把职位看得很重。
“想进入庄园,必须要有密钥。密钥在我的丈夫……前夫身上,那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好处。他自知自己在做脏活,说不准哪天就被清算,因此在一次研究里篡改了密钥。”
严箐心想,她如今一半的狠厉决断,都是从“丈夫”身上学来的。
他把自己和密钥绑定,逼迫公司不能开除他。
男人好像天生就被教导了他们社会的本质规则,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一切的礼仪都只是用来欺骗外人的东西。
女人就属于那个“外人”,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它还算聪明。”薛策笑了一声,轻飘飘地评价蓝先生,“密钥的内容是什么?严女士你知道吗?”
严箐沉默了一下:“是他的脑纹。”
每个人的脑纹就像指纹、虹膜纹一样独特。
不过现在……
蓝先生的脑袋早在几天前就被她轰碎了,连渣都成了苍蝇的饕餮盛宴,更别提什么脑纹了。
她隐隐后悔,自己考虑的还是不够,当时应该保存下前夫的脑子的。
几个月前,蓝先生没来得及跟随大部队转移出王都,但在她的保护下仍旧在暗中登录过几次神土。
阿尔法公司的另一边因为蓝先生陷入了僵局,他身负密钥,公司理应来救他。但到底要怎么救?没有人能回答,没有人敢返回王都。
他们一拖就拖到了她把蓝先生杀了。这下好了,万事告吹。
严箐猜测,这两天、不,今天,神土里一定动荡不安。
从密钥主人死亡到密钥锁死之间有时限,今天就是“大限之日”——神土会得知蓝先生死了,他们必须要尽快接管兰花庄园。
薛策“唔”了一声,没兴起什么情绪,又问:“密钥应该不止在他身上吧?大公司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让区区技术高管掌握一半的服务器,阿尔法绝不容许自己的“尊严”被这样践踏。
“……是的,不止。”
严箐说,“另外还有两份密钥,分别掌握在亚当和国王手上。但这两者都是我们无法接触的存在。”
严箐偷看过几次前夫的通讯消息,值得玩味的是,王都事发后亚当本应把自己的密钥拓印分给其余高层,国王也应该有点表示。
这样一来,蓝先生死了也没事,阿尔法依旧能自由出入兰花庄园。
然而亚当和国王似乎都没有表示。所以,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阿尔法公司一直在焦头烂额地想怎么营救蓝先生。
薛策颔首:“我明白了。”
高层一定认为,“掌握在亚当手上”等同于“被全体高层共享”。因为它们觉得自己每个人都有权力命令亚当。
它们对亚当真是充满了美丽的误解。
薛策在心里调整着计划,把目标从笼统的“在神土里痛击帝国上层”具体为“痛击兰花庄园”。
“严女士,你可以帮我们用虚拟身份进入神土吗?”她由目标出发往下追问,“在没有密钥的情况下,外人就一点都没有办法突入兰花庄园了吗?”
“可以是可以……”严箐一次回答了这两个问题,语气犹疑。
薛策:“后面是不是还跟着个‘但是’?”
严箐不好意思:“没错。没有密钥的话,我们就只能暴力破解兰花庄园的防御系统。那真的很难,很容易脑死亡。而且现在,兰花庄园附近必然乱成了一锅粥。”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声音转为坚定,“有我在的话……或许也能提供一点帮助,因为它的防御程序,有一部分由我前夫负责日常维护;我前夫有时会偷懒,就由我来顶替。”
为了荆棘之火救出她女儿的承诺,她不怕自己脑死亡,只怕自己给出的交易分量不够重。
薛策不置可否,看向严箐的手边,她此刻已经绘制出了神土的示意地图。
跟随祭司离开家后,二人来到了基地,严箐连坐下歇脚都不愿意,马不停蹄就开始证明自己的用处。
目前,她还没有正式加入荆棘之火,薛策介绍她是“外聘员工”——毕竟她还没有接受思想指导、通过考核。
神土的结构也是个金字塔。
最下面一层是平民城区,被称为下城区;
再上一层是圣城,悬浮在空中,也就是富豪权贵们居住的上城区;
而在整座浮空的船形圣城上,还有个金字塔的“尖”,是圣城中央的一小座浮空岛。
浮空岛相对来说飞得不算高,乍一看和圣城还是一体的。
它对应着现实里的王都,是虚拟世界里的王宫和教皇圣殿所在。
兰花庄园也位于浮空岛上,毗邻王宫,看得出地位相当之重要。
薛策记下了地图,说道:“严女士,你的记忆力真的很好。”
严箐具备顶级程序员的全部素养,但在现实里却默默无闻,只是“蓝夫人”。
严箐甚少得到智力上的夸赞,第一反应是否定:“没、没有吧……不过我确实记得家里所有东西的位置……”
家庭主妇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因此能做到准确无误地击杀前夫。
“在荆棘之火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禁止自贬。”
薛策屈指敲了敲桌子,呼唤门外沉默的守卫,“荆棘,进来吧。接下来我会召集人手,组成小队,在严女士的指引下潜入神土。”
*
神土,下城区某处。
“亚当……它的状态不正常。”
贝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我们闯进来这么久了,它都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她对此既暗暗兴奋,又惴惴不安。
“不是很正常吗?帝国的防御系统很多时候都漏得像筛子。”花枪冷哼,“一帮草台班子的废物。”
“不一样。”贝贝顾虑重重,“这儿可是神土啊……可以说,它就是亚当的大本营。”
哪怕再无能的帝国高层,都会严防死守自己的老家。
多说无益,贝贝摇摇头,抓紧时间继续给队友们科普神土里的社会构架。
她已经介绍完了巡逻者是何许人也,现在讲到了浮空岛的部分。
三刀有点头痛:“也就是说,圣城之上还有浮岛?神土有三层?搞这么复杂干什么。”
“对,但浮空岛很小,可以视为与圣城一体。”贝贝说,“曾经,我们的白塔就在浮空岛附近。”
花枪:“不在浮空岛上?”
现实之中,白伊甸可是位于王都中心地带的。
“是啊。”贝贝拍了拍肩上的浮尘,“它们一点都不想我们靠近中心。”
现实里那是没办法,才会把白伊甸修筑在王都。
到了自己做主的虚拟世界,就一脚把她们踢出来了。
“什么神土,长得像我家果盘似的,一层叠一层。”花枪对天龙人们的审美嗤之以鼻,下了总结。
下一刻,她脚步一顿,皱眉:“那就是巡逻者?”
花枪戒备地停住,带着队友们隐没进暗处。贝贝瞳孔颤了颤:“还真是……好多人。巡逻者好像在出行什么任务。”
花木扶疏,隔着树影,几辆彩灯闪烁的车从大街上呼啸而过,其中一辆停了下来,一队巡逻者从中鱼贯而出。
放眼望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巡逻者在挨家挨户搜查。
在她们不远处,五个亚型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正在把一个帝国亚型人从车里往外拖,动作粗暴,还砸坏了车窗。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父神的教义,你们怎么能……呃!——”
其中一个巡逻者直接对准车主人开了枪,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那样。
车主亚型人脸上还带着惊愕,缓缓倒下了,从额头逐渐开始塌陷,崩塌为粉红的数据流,如同脑浆和血的混合液。
贝贝心惊胆战,一阵恶心反胃。
那具尸体在现实里会脑死亡,说不定还会登上新闻,被报道成“不当使用网络招致灾祸”的反面教材。死人不会为自己发声,说不了反驳的话。
“上帝啊!我要曝光你们……”
“我的网络?!怎么断了……”
“怎么回事,信息在自己删除!!”
周围的人群轰一下炸开了,像群鸭子似的议论嗡嗡,嘈杂不堪,有几人不敢置信地拼命戳弄手机。
她们想揭露巡逻者滥用权职,但显然失败了。
“她们傻吗?”花腔嘲讽地嘀咕,“也不看看这里是哪……删点数据而已,亚当眨眼的事。”
下城区众人的反应折射出有趣的事实:起码在过去,她们拍照曝光可以起到一定效果,用舆论监管“公权力”,所以她们才第一反应是拍照。
但那也只是上层一念之间的纵容。现在上面一定发生了大事,整个神土动荡不安,上层便收回了底层人的这点权力。
类似的血腥惨案很快在街上各处发生,巡逻者好像疯了,民众稍有反抗举动就会被射杀。
也有民众反应过来,持械聚众围上去,反击巡逻者。
亚当作为监管的人工智能,本应该维护社会治安,可现在也装聋作哑,连个屁都没放一下。
贝贝看得睁大了眼睛。不管是巡逻者还是民众,大半都是亚型人,可此刻互杀得毫不犹豫。
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白塔里,只知道女与“男”不平等,她们被教导生来就要服务男人。
然而帝国男与男之间亦不平等,而且是极大的不平等。这被男人创造出的社会模型,分明从虚拟到现实都千疮百孔。
简直太可笑了吧?
“我们必须要去上层才行。”贝贝咬起了指甲,有些焦虑,“能让我们精神体顺利登出的核心服务器肯定在上层,可现在这情况……”
“也不一定吧……”一个队员犹豫,“毕竟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走正常的登录流程啊。”
“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了。”
花枪赞同贝贝的说法,反驳队员,语气有点呛,“难道要折返回垃圾场,寻找我们被传送进来的地点吗?不等找到,我们就要被消杀死了。”
“更何况,咱们非法登录,本身也一直有被系统查到的风险。”
一个队员也说,“亚当一旦发现我们,咱们就直接死翘翘了!”
“花枪!”无音按了按队友的肩膀,“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有内讧的苗头。”
小队成员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但事实上她们能走的也只有一条路。
无音咬了咬牙,一锤定音:“乱也不怕。我们正好抓住机会,趁它们现在自顾不暇浑水摸鱼。否则,等神土上层安定下来,我们就更无处可逃了。”
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前辈,众人都比较服她。
大家举手表决,片刻之后,无人反对。
花枪在最前方,双眼始终如鹰隼一般观察街面的动向。
终于,她确认,巡逻车都是从一个方向来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天梯”的位置。
贝贝从前没来过下城区,她也不知道天梯在什么地方。她们只能自己找路。
“大部分的车都是从那边过来,但也有零星几辆会折返,可能是发现了什么需要回去打报告。”花枪说,“我认为,这代表从下城区向上的通道还没有完全封锁。”
队伍中有擅长精神操控的异能者,在此刻有点优势,万一被发现也能拖延片刻。
她们决定直接打劫一辆巡逻车,伪装成回去做报告的小队,混进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