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外。
黄独脸色微沉,虽不知道夏娃的身份,但她们也基本可以猜出她话里的两条路分别指代什么。
往小了说,一条是联盟的路,一条是帝国海母教徒的路。
薛无遗上一次和薛策在精神空间通讯时,双方交换了情报。蓝线军的教母想召唤大洪水,用污染来洗刷污染,以毁灭对抗毁灭。
联盟则认为应当徐徐图之,先修改防护罩参数剿灭所有亚型人,再来收拾帝国内的烂摊子。
往大了说,两条路一条是“拥抱污染派”,一条是“坚守人类派”。
联盟的主流观念都是坚守人类底线,即使说“共存”,是在保护全体普通人类的情况下共存,而不是敞开防守线任凭洪水闯入。
谢岑对众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夺走那枚“苹果”。
“我选择……”
房间内的扎西拉盯着黑色的苹果,缓缓开口了。
“我选择——”
“殿下!”
在联盟众人还未闯入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佐藤洋子突然高声打断了扎西拉要说的话。她直接从安全屋跳了出来,联盟众人都没反应的过来。
“不要相信她!”
扎西达脸上闪过一瞬愣神,当她看见佐藤洋子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屋内的“时空”被打破了。回忆的洪流穿过她的脑海,她在这几秒间想起了一切。
黄独挑了挑眉,事已至此,她干脆也迈步走出,站到了佐藤洋子身旁,直面夏娃。
原本过去真实的历史上,方舟开始殖民时,扎西拉早就逃出卡洛伊了,佐藤洋子也早就忠心在她身边辅佐。
夏娃说要看两条路谁能争先,事实上心里是有偏向的。她更倾向于选择“污染”的路。
否则,她就不会利用扎西拉当前的困境,诱惑她作出选择。
“海对岸的客人。”夏娃竟然一眼就识别了她们的身份,笑了两声,摊开手,“看来,扎西拉不会选择我的苹果了。”
扎西拉沉默片刻,从地上站起来,摇摇头:“……不。就算没有看到她们,我也不会选择吞下苹果。”
她看着佐藤洋子,后者向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扎西拉说,“我猜,‘历史上’的我,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吧?否则,就不会有这处‘污染域’了。”
污染源因为她的遗憾而产生,她的情绪一直盘踞在沙漠上,压制着卡洛伊的污染源。
污染源“本人”觉醒了,黄独不由再次说了声“有趣”。
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个房间汇聚,扎西拉直接成为了“完全体”,超脱出了故事之外。
谢岑则没有关注扎西拉,视线紧盯着夏娃。
夏娃遗憾地耸耸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什么不选我?因为你怕死吗?”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献祭普通女人来成全我的愿望……我始终认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扎西拉语气平稳,“我梦想里的世界不该如此。”
夏娃说:“优柔寡断。如果历史上的你、你们愿意选择海母,那么这片大陆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更多的人被‘它们’献祭。”
扎西拉呼吸微停,夏娃将大陆的未来算在她头上,让她感受到了重压。佐藤洋子替代她缓缓开口:“没有这么算的。如果某种未来只压在一个人身上,那就不是正确的未来。”
夏娃“啧”了一声,说:“没意思。”
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直视”着黄独,“——你想对我用异能。”
谢岑心里微微一咯噔,污染学里有个小知识——你不能因为一个异种长得像“人”,就先入为主认为她接收信息的方式和人一样。她也许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可以用来“看见”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这点,黄独根本就没有在面上显露,可却还是立刻被发现了。难道夏娃会读心?
黄独眉梢动了动,表情未变,既然被发现,辩解也没有用处,她于是直接以手按住了剑柄。
“让我看看,你的异能是‘消’……很不错,是个好异能。”
夏娃赞许地点点头,“但用在我身上,只会让你自己消失。”
谢岑闻言更是心惊,夏娃直接读出了黄独的异能!而且,她直接断言副作用会吞噬黄独自己。
黄独拧眉,她刚刚确实想发动异能,但在须臾之间迟疑了。在她的“视野”里,夏娃是个人形的轮廓,看着并没有什么威胁。
可当她心念动的那一刹,她感觉到“夏娃”这个词语,还连接着某种更大的东西。
如果她想要让那东西消失,所付出的代价……
即便自己也被抹消,也仍旧不够。
夏娃究竟是什么?她的人形像用水捏出来的,难道真身是海洋吗?
这地球上的所有海洋、所有的水,都是她的化身?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黄独此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数年战场的经历依旧让她保持了冷静。
至少眼前的人形和那颗苹果,她可以抹消。
红白双鱼如利箭般窜出,刺入夏娃的身体。这一幕诡谲而奇妙,鱼投入水中,根本像是回到了本该待的地方。
苹果立时被抹去,夏娃的身形从双脚开始向上消失。她状态却依旧安然,皮肤表面连丝涟漪都没有。
在上半身也被抹除之前,她打了个响指,溅起一朵小水花。
“既然扎西拉不愿意让我瞧热闹,那我只能尽早将你们都送进‘决赛圈’分出胜负了。”
她甚至还在笑,“放心,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再出现了。我虽然性子急,但既然已睡了这么久,也不会在乎浪费一点时间。”
水色的身形彻底被擦去,原地连一滴水都没有留下。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谢岑立即询问。
“……没有。”黄独摇了摇头,语气迟疑,“倒是……”
她撸起袖子伸出胳膊,皮肤表面的毛孔正在向外渗水,一颗一颗水珠滴落下来,尤为渗人。
滴水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就停止了,黄独感到口渴,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运动,流了过多的汗而没有水摄入。
她抹消了水,代价也是水。
……那么她如果抹掉更多,整个人会被抽干吗?
*
方舟实验基地。
在薛无遗的想象中,唤醒夏娃,就会有一个人工智能出现在她们面前。可能像莉莉丝一样有礼貌,先用设备和她们打招呼;也可能横冲直撞,与她们发生冲突。
她也的确文件被解开的时候感受到了非人生物的气息,无法形容的沉重威压从四面八方涌现,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不可忽略的水腥气。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夏娃根本没有现身,出现的只有——
水。
眨眼之间,实验室的各个缝隙都开始朝外冒水,很快就淹没了她们的脚踝。实验室外响起了隆隆如地震的声音,撼天动地。
水的暴涨速度根本让她们来不及反应,才几个呼吸,她们的人就已经被裹在了水浪中。观千幅反应快,头发再度充当了安全绳的作用。
“唔?……咕噜噜!”薛无遗骂了句脏话,也被水流消音。这动静是夏娃弄出来的吗?也太没礼貌了!
薛无遗在影子里狂翻,寻找氧气瓶。莉莉丝紧急启动,用机械臂把输氧装置塞到了她们嘴里,又把护目镜按到她们脸上,薛无遗好悬才喘上来一口气。
这输氧装置是她库存里最落后的款式,还需要用嘴紧咬着。
人被卷在水流里的体验,和被龙卷风狂扇巴掌也没太大区别。薛无遗头晕眼花,实验室的所有门都被水流撞开,甚至很快墙都被冲垮了。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大叫,整个精神频道都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我觉得我们像抽水马桶里的……”
观千幅忍无可忍:“闭嘴!”
李维果:“噢!这对话怎么如此耳熟?”
死者之国污染域的情况再度上演,而且这回比上回还要狂暴千百倍。
薛无遗几乎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要被撕裂了,肺里的空气都在被水往外挤压。
瞬间嘴巴里的水苦涩咸腥,应该是海水。可方舟上哪来的海水?!
哗啦——
她们被海浪高高抛起,实验基地原本建在地下,可水流冲出,直直把她们往天上冲。她们的高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依次超过方舟上的楼宇。
最后,她们来到了最高处——透过满是气泡的半透明水柱,薛无遗甚至看到了方舟那已经空瘪掉的血条,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她们的视角在天上,俯瞰着方舟之城和下方的梅伽洲城市。
天上在下雨,地上在爆发洪水。
洪水从方舟生发,已经淹没了方舟,接着向下冲去。悬浮的方舟之城周围形成了巨型瀑布,天梯已不在。
真是夭寿了,沙漠地区还能发洪水!
薛无遗扶着额头,晕头转向地想,那她们现在又是在哪儿?被冲到云里去了??
裹挟着她们的水流还在移动,薛无遗当真看到了云层。水柱从云海里穿过,高空的冰晶撞进水里,从她们的脸颊和周身擦过。
“哦!母神啊……”李维果喃喃自语,“我是疯了,还是在做梦?”
娄跃用影子紧紧缠住众人,观千幅也贡献了头发。小队几人缩成一个大球。
如果地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肯定会以为自己疯了,什么东西在天上飘?
方溶面露菜色,不快道:“周围的空间都在被扭曲,乱得吓人……”
薛无遗:“我好想吐……呕——”
观千幅:“不许吐!!”
她少见地连用了两个感叹号,用力地敲在精神频道里。
要是在这里吐了,她们就得被呕吐物糊脸了!
薛无遗捂住嘴巴,这会儿异能终于显示出两行字。
【你们被某种神秘力量裹挟,走了水的通道。这颗星球的表面到处都有水,高空中、地面上……“她”的路无处不在。】
【银河也是河,谁说银河不能做河道?】
薛无遗:“……?”
银河也是河?这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污染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现在就漂泊在这不可思议的河道里,透过透明的河床和护目镜上凝结的薄薄冰壳,能够俯视大地。
“她”,是夏娃吗?
夏娃想让她们做什么?
自帝国建成后,恐怕还没有人能在高空俯瞰梅伽洲大陆,亚型人们在神土里穷尽想象力建造天空之城,却仍同千年前生产力匮乏的古人一样,对天空的了解如此贫瘠。
联盟没有防护罩,但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用飞行器在低空飞行。她们此刻却短暂拥有了神明的视角。
她们飞越了沙漠,帝国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从天上往下看,帝国与周围污染区的界限清晰而分明。梅伽洲大陆几乎被植物占据了,一眼望去竟有生机勃勃的错觉。
——也确实生机勃勃,只不过是属于污染物的生机。
薛无遗几乎有一瞬间动摇了,她忽然彻底明白了联盟极端派的想法。
望着这样的图景,你很难相信人类能在污染中独善自身。人类所坚守的城市,在自然面前究竟算什么?
据说在旧时代,全球的植物都以绿色为主,在联盟的安全区里,植物也都是那种无害的颜色。
可以整片大陆的尺度来看,植物丛林总体呈现暗蓝紫色。它们所蒸腾出的水汽折射粉色的阳光,又经过不知名的扭曲,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人类看到那蓝雾,只会感到不祥、不安。
而在水雾与植物的包围中,帝国像镶嵌在绒毯里的玻璃明珠,四个防护罩以不太规则叶形排布,挤在一起。
这防护网似乎有某种特殊结构,帝国人在防护罩里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但当身处天空,却能清晰看到帝国内部的高楼大厦。薛无遗不禁觉得可笑。
如果不知道帝国有多少罪恶,那这国家真是个能源过剩的丰饶不夜城,总是闪烁着璀璨的灯火。
哗啦——
承载着她们的水流开始下降,离帝国越来越近。
视野里出现了一座高塔,位于沦陷区。薛无遗看不出它原先的颜色,因为它表面覆满了爬藤植物,但从形状来看,应该是帝国防护罩的控制塔——她们原先的目的地。
从周围的环境来看,它原先应该处于帝国内部。但帝国的防护罩也在逐年缓慢缩水,一百年里退了不知道多少步,所以它也摇摇欲坠暴露在边界了。
薛无遗纳闷:“夏娃人还怪好的,直接给我们送过来了?”
水流却没有停歇,飞过了控制塔台。薛无遗扭动脖子,发觉水流飞的方向很有目的性,竟是另一座控制塔,也就是薛策等人的目的地。
两座控制塔在帝国两端,遥遥相对。
她们从帝国上方穿过,帝国上方也正在下雨,乌云里雷声隆隆,她们被水流送着从乌云下方飞过,薛无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被大自然母亲电死。
她缩回脖子,忽然发现帝国有一块区域是灰黑色的,看不清内里的结构,仿佛防护罩里被黑雾充满了。
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愣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正在弥漫的污染!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黑雾上方防护罩的某处,有个缺口。
那缺口很小,宛如雏鸟破壳时啄出的第一个破口。
——啊……有什么要诞生了。
这句话无端从薛无遗脑海里闪过,像被概念植入了一样。回过神来,她猛然心神巨震,双眼瞬间开始淌血。
薛无遗只来得及挤出一句“不要看”,紧接着,她的精神链接就无法维系,直接崩断了。
周遭陷入空空的忙音。不可思议的一幕在她眼前发生。
从那缺口的地方,防护罩被缓缓顶起了一个凸起,具有韧性的材料没有立即破裂,但也肉眼可见地难以再维系。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甚至机械都难,薛无遗无法想象下方是一股什么样的巨力。
她眼前满是血雾,又被水流飞速冲走,耳边满是耳鸣声,却着了魔般无法离开视线。
半透明的防护罩犹如某种生物的蛋壳,而它内部孕育的诡谲生物正在破壳。
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无数的细节向薛无遗奔流而来,被她的眼睛接收,灌向她的大脑。
她看见防护网碎裂的纹路,看见被崩开的碎渣,看见从破口里探出的触角。那触手仿佛极为纤细,但只是与庞大的防护网对比而言。如果她站到它旁边,一定会觉得它如通天的神柱。
她看见天上的雨水落到防护罩表面,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向着破口汇聚而去。她看见防护网内部也有血水在涌出,如同生物破壳的蛋液。她看到血雾里藏着无数血条,有敌方也有友方。她看到无数人化为异种,甚至在蛋液里融化,成为养料。
她看见,几根触手如花朵般绽开钻出破口,将防护罩撕裂。
她看见,邪神……海母,破壳而出。
她见证了帝国成为污染域的一瞬间。
那触手群簌簌颤动着,中央有一只还未睁开的眼睛,蓝色的肉皮下眼珠在不停地转动。
然后那肉膜打开了,一只纯金色的眼球看向她,中央是笔直的蓝线虹膜。从视觉效果来看,它——祂,像是防护罩长出的一颗眼珠。
她与海母对上了视线。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人类应该直视的眼睛,如此慈悲,如此非人,如此冰冷。
薛无遗喉咙不可抑制地发抖发紧,想喊叫,想嘶吼,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明明不久前她还那么聒噪。
队友意识到了什么,观千幅用头发蒙住了她的眼睛,李维果等人死死拽着她。薛无遗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发了疯一样向外挣脱,想投向那颗金黄的眼珠。
这时候,水流终于越过了这一幕。她们被抛到另一座控制塔附近,然后向下坠落。
薛无遗闭着眼睛,视网膜上却还烙印着金色的残像。
不止是双眼流血,在她的错觉中,她已经在一瞬间全身的毛孔渗血、爆体而亡了。即便是想象中的死亡,也足够人大脑颤栗。
她脑袋一片混乱,只是傻了般随着水流下坠,被牵扯也没有反应。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梦。
“……51?”
薛无遗头脑清醒了些,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薛策的脸映入眼帘。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水流直接把她们送到了荆棘之火目标的控制台……所以,她直接和薛策汇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