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宋老师, 上车吧。”
坐在车里的支队警察提醒道。
虽然他要负责对宋隐展开问询,以调查他们这些人的行动是否合规,乃至连潮的部署有没有问题。
但以前宋隐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帮过他不少忙, 他还是特意用了“宋老师”这样的敬称。
见宋隐久久不动, 那人又唤了一声:“宋老师?”
“宋老师你是担心连队是吧?”
“哎呀别担心,连队的为人, 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之前那几起案子办得多漂亮啊是吧?
“不过毕竟出了事,流程还是要走的。连队要是没问题, 很快就能复职了, 大不了没了奖金——”
“没事儿。走吧。”
宋隐低头上了车, 一路追随着前方载着连潮的警车的车灯,就这么去到了上级支队的办公区。
·
凌晨三点。
临津市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问询后, 宋隐从问询室走了出来。
本次问询尚不涉及Joker, 他的模样,背后有没有其余阴谋等等, 主要是针对行动本身的。
上级尚未查到更多的信息,也没有与温叙白的专案组沟通,现在主要是想要搞清楚,连潮是否存在渎职、指挥不当的行为, 是否需要为吕正德的重伤和李安宁的死承担责任。
因此他们的问题反复聚焦于宋隐与连潮的每一次沟通,从连潮那里听到的每一个指令, 以及在发现李安宁尸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宋隐按照事实情况回答着。
在经历了高强度的、神经得不到片刻放松的任务后,他又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问询, 按理应该身心俱疲。
可走在偌大的走廊上时,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
他感受不到肉身的疲惫。
可飘在空中的灵魂也无法落地,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微微呼出一口气, 宋隐凭本能拖着沉重的躯壳走下楼。
听说连潮那边的问询恐怕要持续到天亮,宋隐不打算先离开,而是去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等他。
路过停车场的时候,宋隐瞥见两道身影。
敏锐地从他们的口中听见了“连潮”二字,宋隐往周围看了看,就近躲在了一棵树后,把这段对话听了下去。
这两人正是副大队长王永昌,和老刑警梁舟。
他们应该也刚经历过问询,这会儿正一边抽烟,一边朝大门口走去。
只听王永昌道:“……所以你看有些事,争是没用的,抢也是没用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大队里其他每个人都内心沉重,既在挂念吕正德的身体状况,也在担忧连潮是否会受到处分。
王永昌的声音却竟带着一种松弛的优越感:“你瞧瞧,风头出尽有什么用?功劳没捞着,惹一身骚!
“这回那连潮篓子捅大了吧!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嘿,空降兵又怎么样?背景再硬,摊上这种事,也得褪层皮!”
老刑警梁舟随即附和道:“就是说啊。我之前还被他带动得也跟打鸡血了似的,现在想想可真是……哎这何必呢?
“咱们这种老家伙,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退休嘛。该咱们上的,不含糊,不该咱们冲的,也别傻愣愣往前顶。像这回,外围布控,清点疏散人群,我们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责任嘛,一点不沾,多好!”
“就是!”王永昌嗤笑一声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太激进,不懂分寸,那就是害人害己!
“要我说,在咱们这行,有时候,‘不上心’比‘太上心’活得长!像咱们这样,该摸鱼时摸鱼,该表现时稍微表现一下,才是职场长久之道——”
王永昌的话戛然而止,那是因为宋隐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好似结着一层寒霜。
梁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王永昌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恼怒的神情。
知道宋隐和连潮关系好,他当即讽刺道:“哎哟,宋老师担心坏了吧,连队这次可真是……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出问题了,首要担责的就是带头人嘛!”
“嗯,我是很担心,远比不上王副队和梁老师的‘沉稳’。”
宋隐的语气冷硬如铁,“挡在你们所有人最前面直面凶徒的领导,正在接受审查,前途未卜。
“为了保护群众而身受重伤的战友还躺在ICU里。
“这个时候,你二位却如此‘沉稳’,确实值得我学习。”
王永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宋隐!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跟领导说话!
“连潮已被停职,我现在是代理大队长!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跟连潮走得近,这次行动也掺和得深,你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还得两说!以后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心里最好有杆秤!别到时候跟着一起倒霉!”
“没关系,连潮要是倒霉,我陪他就是了。”
夜风拂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显得愈发冷冽,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好似总算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抒发。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王永昌道:“淮市的刑侦大队长,或者我的直属领导,我只认连潮一个。至于你……
“你算哪根葱?也配让我尊重?!”
早上8点,宋隐总算等到了连潮。
两人一起在便利店吃了很随意地吃了早餐,之后又一起打车去了医院。
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彻夜未眠后没能回家休息,是因为要去探望刚结束抢救的温叙白。
由于他对悖论门并不了解,在悖论门与洛清的火并中,受了较严重的伤。
车程大概有一个多小时。
两人没有交谈,各自闭目养神。
及至医院,也无暇商量私事,连潮第一时间去找医生沟通温叙白的相关情况。
温叙白在悖论门里被镜像迷宫的光影所干扰,找掩体的时候扑了个空,以至于肩膀中了一弹。
弹头擦着肩胛骨边缘和部分表层肌群穿出,不过幸运的是,避开了主要的神经丛、大血管,也没有伤及胸腔和肺叶,险则险矣,没有危及生命。
对此,医生解释道:“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手术很顺利,不过接下来还要进行密切观察和抗感染治疗。
“哦,他人在病房里,之前已经苏醒了,只不过因为失血和麻醉后续效应,现在又睡着了。”
与医生沟通完毕,连潮和宋隐前去探望了温叙白。
温叙白住在高级病房里,他的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昨日已以最快的速度远程请到了能24小时照顾他的护工。
护工照顾了温叙白一整夜,这会儿在连潮的示意下暂时离开,屋内就只剩下连潮和宋隐两个人了。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在病床前。
宋隐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抬起头,能看到温叙白正躺在病床上安静沉睡。
他的脸色很苍白,左肩连同手臂被厚厚的敷料和纱布包裹,床边监护仪上的指标规律地跳动着。
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宋隐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很久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过头,直面了连潮道:“连潮,我知道,我欠你一些解释——”
解释什么呢?
Joker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还是你要坦白,你其实一直都把我当做前男友的替身?
喉结微微一动,连潮却并没有说出这些话。
他侧过头对上宋隐的目光,眼神乍一看似乎很平静,静得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海:
“宋宋,感情的事,没有输赢,也谈不上谁亏欠谁,我可以认栽,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做任何解释。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说实话——”
宋隐的心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他移开目光,无意识地瞧向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感到灵魂仿佛再次飘浮起来,自半空中俯瞰着自己这身狼狈不堪的躯壳。
迷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忽然落下的石头,震碎了所有粉饰与隐喻。
那些已知的未知的,或者原本藏了一半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全部裸露了。
宋隐几乎措手不及。
几声咳嗽打破了屋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温叙白发出的。
见他睁眼,连潮上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让他喝了几口。
而后在温叙白的示意下,连潮帮他把床摇起来些许。
又轻咳了几声,温叙白顶着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微微坐起来,他看看宋隐,再看向连潮。
温叙白面上写满了自责、痛苦与内疚。
但他没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哑着声音道:“抱歉,听了几句墙角……但是连潮,行动前,宋宋找过我的。
“他已经……已经告诉了我Joker的长相问题,找我商量要不要告诉你来着……
“是我……是我防着宋隐,没有把那幅画的背景信息,开诚布公地分享给你们……
“我猜到了Joker要盗画,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来个瓮中捉鳖,又怕宋宋跟Joker有勾结,会把信息透露给他,这才……
“我之前没吃过亏,一直很顺,我自负自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想来,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对手……
“我怀疑队友,这才中了对方的奸计。”
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道:“对于盗画这件事,Joker会先请一个人去隐藏展厅,为的就是把警察引到迷宫深处。
“然后Joker就会亲自去盗画……
“这件事,如果我能信任宋宋,和足够了解Joker的他充分沟通……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我。”
温叙白确实痛苦内疚。
说到激动处,他不由咳了好几下,缓过来再严肃地看向连潮:“关于我的责任,我会向上级说明清楚的。
“但现在,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按理说,Joker盗画就好了,为什么要试图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
“连潮,如果我猜的不错,他想要嫁祸你!
“好在……好在医院那边已经严密布防了。Joker肯定不能再对吕正德做什么了!”
子弹没有直接打中温叙白的要害,但也几乎是擦着颈动脉而过的。
他流了很多血,尚需休息,于是在病房待了不多时,连潮也就在医生的劝说下,和宋隐一同离开了。
连潮用手机打了车,宋隐和他一起坐车离开。
等车开出一段时间,宋隐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不是回连潮家的路,而是回自己从前住所的路。
司机开往的地址,是连潮决定的。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概并不难猜。
宋隐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窗外,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直到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侧头看向身边的连潮,总算说了话:“我先不回那边。”
连潮很明显地皱了眉。
他的目光随即望过来,一双瞳孔深不见底,藏着难以读懂的情绪。
宋隐对上连潮的眼神,在他出言拒绝前,又道:“没有非要去你那里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麻烦让司机送我去一趟姜家。姜南祺和母亲很担心我,我回去见他们一面。
“你订的车,地址只能用你的APP改,麻烦了。”
连潮的一双瞳孔更深了。
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
无论如何,他没有出声拒绝,但也没有挽留,只是拿出手机改了地址,又对司机说了一声:“换个终点,有劳。”
“没事儿,甭客气!”
司机按照新的导航提示,将车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久后,宋隐也就到了牧华府。
司机没多停留,很快载着连潮离开了。
宋隐不发一言地看一眼车远去的背影,随即转身进了屋。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休息,仅仅五分钟后,就让姜南祺载着自己去往了姜家一个刚建成,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工厂。
一路上宋隐也没有闭目养神,一直在嘱咐姜南祺什么。
待去到厂里,宋隐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反复交代着姜南祺注意事项。
姜南祺还没听见宋隐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过,不免跟着有些紧张:“哥,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为什么要打印这个东西啊?还有……”
“按我说的来就是了。”
宋隐表情极其严肃,态度也非常强势,根本不容姜南祺说出拒绝的话,“总之,顺利的话,姜叔叔应该很快就会放出来。股东之间、董事会那边,后面估计会找点茬,你和妈的日子没有之前安生,不过他人总归是没事的。”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次强调:“姜南祺,再提醒你一句,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都要按我说的来,决不能走错一步。
“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另外,工程数据的时间修改方面,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我刚已跟秦工说了,他是很早就跟着我爸的工程师,绝对可信。
“你放心,除了我和秦工,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是哥——”
姜南祺再次面露紧张,“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啊?”
“没什么,做一件……或许我早就该做的事而已。”宋隐道,“我很久没睡觉了,现在必须回去休息。
“你先和秦工按我的要求来吧,切记,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离开工厂,宋隐总算回到了自己久违的家。
这里太久没有住人了,处处都透着冰冷的气息。
简单打扫了灰尘,冲了个澡,铺好了床,又叫了外卖快速吃完后,宋隐去卧室躺下了。
多么奇怪,连续经历了这么多,精神和身体都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可是宋隐根本就睡不着。
前额传来了强烈的眩晕感,两侧太阳穴更是胀痛无比,可是大脑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宋隐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各种纷乱的场景——
命悬一线的吕正德。
脸朝地倒在血泊中的李安宁。
没有尽头的、到处都是镜子的血色迷宫。
……
宋隐看见自己在迷宫里追逐着连潮而去。
在某个十字路口,连潮忽然向自己招招手,去往了另一个方向,他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镜廊的深处。
宋隐好不容易追过去,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巨大的“砰!”
前方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了。
连潮先是随着镜面四分五裂,紧接着又化作了无数镜子碎片上的、千千万万个连潮。
后来万千碎片如雨般纷纷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再有声音响起的时候,是有人踏着镜片从远处走来。
却不再是连潮,而是Joker。
尽管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宋隐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似梦似醒的状态下,宋隐忽地睁开了眼。
他根本无法真正安眠。
一直到夕阳下沉,宋隐也没有睡着。
他干脆下床打开床头柜翻找起来。
他记得自己还有一些安眠药是没有吃完的,应该还没有过期,毕竟在连潮来到淮市前,他都仍在每天服用。
很快,宋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吃一片安眠药躺下后,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后来干脆又爬起床给自己多加了三片。
重新躺上床后,他总算如愿断片。
宋隐这一觉睡了26个小时还没醒。
后来他的家是被人强行破门而入的。
被吵醒后他依然不想睁开眼睛。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冲进了卧室,还听到他说:“搞什么?”“你吃了多少安眠药?”“宋隐,能听到吗?”“我马上打120”……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后睁开眼,一把按住对方拿出手机即将按下“120”的手。
“我没事。”
顶着昏沉的头,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宋隐后知后觉认出来人是温叙白,“你怎么来了?”
“你等下,我先去给开锁师傅付钱!”
温叙白转身走了。
宋隐微微歪着头看向他的背影,看见他左肩还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想到什么后,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温叙白重伤未愈,居然从医院里跑来了自己的家……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宋隐的目光从涣散变得警觉。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头没那么晕了,他去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温叙白打电话订了吃的。
两分钟后,温叙白挂下电话,望向宋隐:“你一直睡到现在?完全没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隐前去把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微信开始震个不停。
未读信息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宋隐顾不上看,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到温叙白面前问:“连潮果然被捕了?现在什么情况?”
温叙白重伤未愈,极度内疚,又非常恼怒于Joker的手段,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你先吃东西吧,可别在这个时候闹低血糖,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入院!
“这事儿横竖急不来,等你吃完东西,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
等餐期间,宋隐为了快速让大脑恢复过来,给自己做了咖啡,当然,他没忘也给温叙白准备一杯。
温叙白接过咖啡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实在难辞其咎。
也许宋隐也踏入了Joker的陷阱。
可是自己终将难辞其咎。
接过咖啡,温叙白喝了一口。
这次宋隐倒是没有故意不放糖。
苦笑了一下,他放下咖啡,问宋隐:“你还记得彭驰,还有他的母亲程亚楠吗?”
宋隐当然记得。
彭驰便是那位杀了女朋友又想自杀的人。
他在游戏里伪装高富帅,但实际上早已破产。
他的母亲陈雅楠创办了“象限艺廊”这家做艺术品投资的公司,后来因为在“啵啾小人”上投资过多,甚至加了杠杆,以至于血本无归,最终落了个自杀的结局。
福音帮里有位珍姐,是宋隐的线人。
去年宋隐联系上她,得以知道Joker并没有死,且大概率是他杀了连潮的父母。
也是通过她提供的线索,宋隐得知“啵啾小人”和Joker有关,继而将这项重要情报给到了温叙白。
温叙白现在提到这件事,看来是要把根据这条线索调查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自己。
很快,餐到了。
宋隐一边吃饭,一边听温叙白讲述了一切——
得到自杀的陈雅楠这条线索后,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的同时,也查了她所拥有的公司“象限艺廊”的旧账,重点查了她破产前两年之内的。
经查,陈雅楠在破产前,经手过不少金额巨大、利润奇高的交易。
且对手方全是一些查不到底细的海外空壳公司。
因此,陈雅楠的公司其实不止在做艺术品投资,也在为一部分客户提供洗钱服务。
就如马厚德作为教授,可以给“古画”估价一样,陈雅楠可以提供艺术品估价和交易凭证,帮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
至于她为什么自杀,则是因为她没抵挡住诱惑,把本该“洗干净”就转走的客户资金,挪用去炒啵唧小人。
她本意是想赚笔大的,结果爆仓了。
因此,陈雅楠的自杀,很可能不只是“投资失败、破产抑郁”这么简单。
她挪用了绝不能碰的钱,面对的不仅是财务上的窟窿,更可能还有来自那些背景绝不简单的客户们的威胁。
陈雅楠已经死了,但她的那些客户,洗钱的需求应该是长期且持续的。
这个渠道断了,他们恐怕还会继续找新的渠道。
顺着这个思路,专案组想尽办法进行了深挖,锁定了一部分隐藏在层层空壳公司背后,但行为模式固定的客户群体,并为他们起了个代号“X”。
专案组试图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追踪这个“X”上。
不过“X”是一群幽灵账户,由于近期并不活跃,短期内实在难以追踪。
相关调查陷入僵局后,专案组重新调整了思路。
他们不再被动地追踪资金幽灵,转而从人”和实体场合入手。
宋隐曾导出过“象限艺廊”官网上所有的照片,包括陈雅楠与客户们的各种合影,以及她参加的各种艺术展的打卡照。
专案组将这些照片进行了统一的数字化处理,并利用警用人脸识别系统,为图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建立档案,形成一个基础人员库。
与此同时,他们密切关注江澜省境内近期举办的所有高端艺术品活动。
包括拍卖预展、私人画廊开幕、艺术慈善晚宴以及像“江澜国际艺术周”这类大型活动等等。
专案组并尽可能地获取到了这些活动的嘉宾名单,以及现场照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通过与基础人员库进行交叉人脸比对,他们找到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不久前,“江澜当代艺术博览会”VIP导览现场的一张监控系统的抓拍照,与2019年前曾出现在“象限艺廊秋拍答谢宴”大合照中的一名中年男子,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此人名叫林喆,是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IT工程师,职级P6。
经查,他的信用卡频繁在高端画廊、拍卖行、五星级酒店餐厅产生消费。
航班记录显示,在过去两年里,他曾数次飞往香港、新加坡,时间点均与当地重要的艺术品拍卖周重合。
该工程师的年薪确实超越了大部分普通白领。
但他的薪资和奖金并不足以覆盖高端艺术品圈的消费,更何况他还恰好曾与陈雅楠有过密切接触,可疑程度非常高。
专案组当即对林喆展开了全方位的秘密调查与监控。
在一次跟踪中,调查员目睹了极为重要的一幕——
林喆开车经过一个小巷,过程中差点与货车发生剐蹭。
一个急刹车将车停下来后,他走下了车,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去找货车司机理论,也没有查看车辆损坏的情况,而是走到车前忽然跪了下来,并不断地低声默念着什么。
调查员离得远,没有彻底听清,不过也依稀听到了“大帝庇佑”之类的字眼。
事后专案组调取路段监控,还聘请唇语专家进行了分析,判断此人大概率与福音帮脱不了关联。
就这样,针对林喆的秘密调查的优先级被进一步提高。
通过不间断地监控,专案组也同步盯上了与林喆有过交往的各种人。
除了出差、参与艺术品相关的活动外,平时林喆其实是个比较宅的人。
也因此,当发现他与韦一山见过面,而经过简单调查,又发现韦一山居然也是艺术品投资圈的之后,专案组开始密切关注起这两个人的动向。
就这样,他们查到,林喆受邀前去了“伟大的韦”号游艇。
意识到参与游艇派对的人非富即贵,也许会发生洗钱交易,甚至也许还有别的福音帮的人出现,专案组认为有必要上去探探消息,但又不易打草惊蛇。
到这一步,也就有了温叙白打算找海警,以检查游艇是否符合环保规范、是否符合安全航行标准等理由,上游艇进行检查的事。
他那个时候哪里想到,宋隐也会登上游艇。
温叙白的故事讲完,宋隐也差不多吃完了饭。
他把剩余的饭菜一股脑地全部扔进垃圾桶,再拿出抹布把餐桌快速收拾完。
然后他看向温叙白:“听明白了,然后呢,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温叙白本就面色如土,现在变得更难看了。
他无比严肃地说:“林喆死了。”
像是猜到了什么,宋隐的目光微微一沉,但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他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他死在4月3日,是吗?”
——4月3日,也是他们去迷宫行动的日子。
“是。”
温叙白沉着脸点了头,再进一步解释道,“林喆就住在那片艺术街区。4月3日下午3点35分、3点40分,他家附近的监控,很清楚地拍到了连潮的脸。
“——当然,那是Joker,是吗?”
不需要额外疏离,宋隐已经在脑中清晰地列出了一条时间线。只因不久前他刚在上级支队负责问询的领导那里,把相关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4月3日下午3点30分,迷宫正式开启,刑侦大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在外围布控,另一部分则分成四组,经由四个不同的入口进入迷宫。
下午3点47分,宋隐和蒋民等人,透过对讲机听到了连潮方传来的部署。
下午3点49分,宋隐闯入隐藏展厅,见到了蒋民、曾星,以及吕正德和李安宁。
此后宋隐与连潮一起进入消防管道、又返回隐藏展厅,直到去虚像廊寻找吕正德之前,他一直和连潮在一起。
而现在温叙白告诉他,死者林喆死于下午3点35分,到下午3点40分之间。
凶手已基本能确认是“连潮”。
“不止是这样,”温叙白变得更加严肃了,“王永昌和梁舟同时表示,那天下午3点45分左右,他们两个见过连潮,还说连潮找他们借过对讲机。”
宋隐面沉如水:“那个人是Joker。”
“是。但是没有人能证明啊!
“即便所有人知道Joker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见到的人到底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
温叙白道,“3点30分到3点49分,连潮从虚像廊走到了隐藏展厅,继而被你和蒋民等人看到。
“但现在根本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在众人眼里,3点30分进迷宫,到3点45分被王永昌、梁舟看见之间,连潮的行踪是不确定的。毕竟跟他一组行动的吕正德陷入昏迷至今未醒,李安宁又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怀疑,连潮假装和你们进了迷宫,实则通过秘密通道离开迷宫,去杀了林喆,然后再悄然返回迷宫。他就是在回来的时候,被王永昌和梁舟看见的。”
宋隐微微蹙眉:“手机和对讲机的定位呢?它们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
温叙白摇头:“他们完全可以说,连潮杀人的时候,故意把这两样东西留在了迷宫。
“韦一山想利用迷宫杀人,迷宫的所有监控都是实时播放的,根本没有留存。
“这恐怕才是Joker忽悠他杀张泽宇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韦一山有没有杀谁,他只是为了确保监控不会留下记录,以便他嫁祸连潮。此人的心计实在太过可怕!”
“嗯。”宋隐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他再问,“可是,只有不到15分钟的时间,路程上来得及吗?”
温叙白道:“嗯。支队那边目前已锁定了一条隐藏通道,它连接着迷宫的四个入口,一直通到艺术街区外的一条小巷。
“那是从前打仗时留下来的防空洞……迷宫是建在防空洞上面的!这一点,连很多参与了设计的设计师都不知道!
“因为最开始设计的时候,他们不知道那下面有防空洞!是施工队后来发现了防空洞,又找了另外的设计团队根据实际情况又做了改动……
“这也是韦一山也不知情,以至于被Joker摆了一道的根本原因。
“总之,只要速度上抓点紧,时间完全来得及。
“事实上,留给Joker行动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等会儿给你看下地图,等你看见如果走直线,林喆住得离迷宫有多近,你就理解了。”
宋隐陷入了沉默。
他的双眸下垂着,长长的眼睫投下了一圈阴影,整个人也不知道是在放空,还是对连潮的处境毫不在乎。
温叙白几乎着急起来。
他下意识握着双拳道:“宋隐,现在连潮的处境很不好。针对死者林喆家里的现勘工作才刚结束,但我想,等DNA之类的比对结果出具,情况将更不妙,对不对?
“因为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双胞胎!普通的DNA测序根本识别不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更何况没有任何人和事证明,连潮居然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明明都是独生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光是一起凶杀案,也就算了。但Joker杀林喆,为的不止是将这一桩杀人案嫁祸给连潮!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喆的罪行,但从专案组之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可以推断出他的身份——
“他恐怕是福音帮这个邪教里的高层。
“不仅如此,他是互联网大厂技术过人的工程师!他一直在凭借自己强大的IT技术,为Joker的洗钱工作服务!
“林喆手里掌握着福音帮的很多秘密,更掌握着Joker的确切犯罪证据。现在Joker杀他,既灭了他的口,也将所有罪行嫁祸给了连潮……
“现在你明白了吧,Joker不仅是要把一桩单纯的杀人案嫁祸给连潮,还要把邪教头目、和韦一山合作的洗钱分子等等罪行……全部安到连潮的头上!!!”
宋隐依然低着头,像是不为所动。
温叙白忍不住站了起来:“宋隐你——”
却听宋隐淡淡道:“没关系。”
“什……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或者说,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先前我一直没告诉其他人Joker的容貌,其实等的就是今天。我没有想到,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你看有时候,这世间的因果就是如此说不清楚。”
总算听出宋隐语气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温叙白不由重重皱起眉来:“宋宋你……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却见宋隐抬头望向他,却是忽然问出一句:“你看过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