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把钱振给毒死了?”
皇宫之内, 朱鹮接到了玄影卫飞奔来报的消息,坐在长榻之上,参茶都喝到衣襟上面去了。
通义坊和皇宫的距离, 虽然谢水杉用仪仗走了快两个时辰,但快马加鞭也就只有一刻钟。
玄影卫飞奔得比最好的马跑起来还要快些, 因此谢水杉这边刚刚把钱振给放倒,朱鹮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玄影卫看到钱振喝了尚药局的医官熬的药倒地, 而“皇帝”端坐喝茶无动于衷, 就急着赶回来报告,并不确认钱振是昏还是死。
是朱鹮先入为主, 觉得谢水杉这是要擒贼先擒王——直接把带领百官罢朝的钱振给杀了, 群龙无首,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朱鹮召来江逸, 吩咐下去:“让北衙禁卫军随时待命,派左右羽林卫持墨敕围住南衙禁卫军卫所,有煽动作乱者当场格杀,无须上报。”
“命千牛卫守住承恩门, 命监门卫关闭宫门,不允许任何宫人进出。着内侍去库房之中, 搬运石脂水去蓬莱宫后殿,一旦确认钱振已经身死,立刻火烧蓬莱宫。”
朱鹮又让江逸拿来纸笔,一连写下数封羽书,调派皇城之中以及各世族主家盘踞的州城内的秘密势力, 严阵以待。
一旦钱振死了,朱鹮不打算扶植钱氏旁支上位,刚好这时候户部官员都困在疠迁所, 索性就让他们全部死于瘟疫。
他会将钱氏盘踞皇城的主家彻底连根拔起。
钱氏一旦失权,各地世族必然异动,朱鹮必须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展现出让世族们忌惮的能力。
朱鹮深埋地底的那把刀,恐怕要因为谢水杉的肆意行事,提前露出锋芒。
但是朱鹮心中却无任何计划被她打乱的恼怒,只是缜密又迅速地布置下去,随她在前方乱杀一气,只管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掩埋尸首”。
朱鹮着人放出了数十只信鸽,坐在长榻上等待下一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给钱氏想好了罪名。
随便谢水杉接下来如何行事,哪怕是将钱氏满门屠空,他都能为她妥善善后。
钱氏主家虽然在皇城,但大部分钱氏族人却在桑州长关城,只要将那里安抚控制住,主家暂时被迫退出权势中心,钱氏并不会鱼死网破。
朱鹮伸手掐了掐眉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只要谢水杉不像梦里那样把整个江山都给吃空就好……
而事实证明,朱鹮一如既往地多虑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顶着朱鹮的身份,随心所欲毒杀当朝大臣,惹出诸多的麻烦?她此次出宫可是给朱鹮清洗名声来的。
她只是把钱振给迷昏过去了,再让他浑身无力、卧床难起罢了。
医官很快给钱振行针,把他扎醒,谢水杉就负手站在床边上。
钱振一睁开眼,谢水杉便说:“钱爱卿果真老当益壮,这么快就醒啦。”
到此刻,表象之上的君臣相得早已荡然无存。
钱振又如何不知道,他骤然昏厥,以及此刻浑身上下的无力之感,必然是因为他喝了那碗汤药。
谢水杉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医官还有侍婢们都可以下去了。
等到所有闲杂人鱼贯而出,屋子里面只剩下谢水杉和钱振,钱振强撑着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满脸虚弱,却不再掩盖眼中锋芒锐利更是不装什么恭敬谦卑,直接说:“陛下如此明火执仗地入我钱氏府邸,又这般迫不及待毒杀臣,即便能找到牵强附会的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这天下之人却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钱振和皇帝斗了好几年,熟知皇帝的行事手段,先入之见觉得皇帝是要直接借他称病罢朝之由,索性将他毒杀在家。
那些得了赤白痢的朝臣们,不就被皇帝用这种方式逼入了疠迁所?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集体死于瘟疫。
钱振不怕死。世族是扎根在这江山的大树,根深蒂固、延伸万里,又岂是砍掉一根枝杈便能斩尽杀绝的?
皇帝杀了他钱振,暂时占据上风,但世族可不是只有他们钱氏,其他的五家与钱氏都相互勾连,说一句互利共生不为过。
他们如何不知唇亡齿寒?为了自保也会帮着钱氏疯狂反击,将皇帝逼入比从前还要举步维艰的境地。
钱振的语气强横生硬,丝毫不见任何落入下风之态,就好像庭院之中傲然风雪的那棵老松。
谢水杉却笑了:“钱爱卿是病糊涂了吧,说什么胡话呢?”
“朕此次出宫是来探病钱爱卿的,怎么可能会毒杀钱爱卿呢?”
谢水杉说:“不过是尚药局的医官觉得钱爱卿这些时日欠缺休息,给你用了点风茄花,让你睡一觉养养精神罢了。”
谢水杉说着,从袖口之中掏出了一张麻纸,坐到了钱振的床边上,将麻纸递给他。
“不过朕此次来探望钱爱卿,也确实有些事要问问钱爱卿的意见。”
谢水杉直说道:“钱爱卿,这是疠迁所之中关押的那些还没死的户部官员名单,都是你手下的干将,你选一选吧。”
钱振接过麻纸,粗略扫了一眼,一双浑浊幽暗的眼睛看着坐在他床边的皇帝,问道:“选什么?”
“实不相瞒,朕清明之后有一批外放的官员要调回皇城,这些人在外多年政绩做得着实漂亮。满朝上下,也就只有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好好地在为百姓做事。”
“好容易熬出了头,你说朕能不给他们寻个好的去处吗?”
“可是怎么办啊钱爱卿,你手下之人几乎占据户部所有好的官位,朕不得不跟你讨几个位置。”
“钱爱卿为朕鞠躬尽瘁多年,朕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好好看看名单,这里面你可以留两个心腹。”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说着,说完之后站起身,在屋里头寻觅了一圈,找到了放着笔墨的桌案,抽了一支笔,塞到嘴里舔了舔,笑呵呵地递给钱振:“画圈儿吧,你画圈的,朕就留着。朕保证,只要他们不干预朕的人做事,朕绝不与他们为难。”
钱振手中被塞了笔,却冷脸看着谢水杉不动。
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恍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别怕,钱氏府邸虽然已经被朕的侍卫给围起来了,但你的家眷都在后院好好地待着呢,没有人动他们。”
“朕可不是那等挟制他人软处、强逼人让步的小人。”
谢水杉这话指桑骂槐,是在骂钱振以京郊的百姓为挟,逼迫君王让步一事。
但是钱振事情都干出来了,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羞愧之心。在他的眼中,那些平民百姓,毕生最有价值的事情便是成为他胁迫君王的工具。
谢水杉很了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因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在现代世界之中也有无法逾越的阶层。
站在山巅之人,俯瞰苍生就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因此谢水杉并不痛斥钱振罔顾百姓的性命,只催促:“快画吧,疠迁所那边就等着钱爱卿的名单呢。”
钱振并不受皇帝威胁,很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倔强在脊梁撑着,尤其是皇帝并没有拿他的家眷威胁他,他就更不怕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倘若他今日真的亲手画出一份名单来,皇帝势必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钱振是如何背信弃义,为保全自己,挥笔舍弃效忠于他的手下。
到时候,谁还会替他做事?
况且那些手下之中,大部分是从旁支择选举荐之人,若是今日他画下这份名单,便是与整个钱氏为敌。
这已经不是自剪羽翼,他会因此断送在族内多年积累的威望,最终因不肯庇佑旁支,被整个钱氏所厌弃。
谢水杉神情丝毫不见逼迫之意,甚至没有因为掌控了整个尚书府邸、捏住了这群人的性命而露出什么轻蔑得意之色。
她只是语调有些无奈地说:“快画呀钱爱卿,朕用‘龙涎’给你润笔,你把它晾干了,是否有些不合适?”
钱振的表情端严非常,麻纸名单搁在他腿上,他就是不肯动。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僵持。
外面恰好传来一些吵闹之音。
“放开!让我进去!”
“父亲,父亲!”
“走开,我要见皇上——”
谢水杉微微偏了偏头,说:“钱爱卿,你听。”
“这外面的,是你的小儿子吧?”
“朕方才同你们府内的下人打听了一下,这钱小公子今年才刚刚十四岁。”
“钱爱卿好福气呀,大儿子在桑州长关城只手遮天,二儿子又掌管各城桑田和织锦坊。”
“如今老来得子,小儿子聪慧灵秀,朕听说他诗文极好,又精通算学,还非常有经商头脑,十一岁就管了钱氏在朔京之中的十几家铺子。”
“现在看来,这小公子还很孝顺。先前在府门外接驾的时候,便对朕横眉怒目,怪朕让钱爱卿久等。”
“如今一听到钱爱卿倒下了,便立刻以为是朕害了钱爱卿,急匆匆就跑了过来,千牛卫都没拦住。”
“得子如此,钱爱卿素日在家,定然格外开怀吧?”
钱振不言,但是忍不住瞥向声音传来方向的那一扇窗,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还是让谢水杉捕捉到了。
钱振年纪大了,小儿子承欢膝下,娇嗔可爱,钱振确实最疼这个小儿子,倘若皇帝用其性命相胁……钱振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走到钱振身边,重新坐下,态度温和对他说:“钱爱卿别紧张。”
“朕也觉得钱小公子分外活泼灵秀,并不是要以他的性命胁迫你。”
谢水杉叹息了一声:“朕今日如此大费周折来钱爱卿的府邸,名为探病,实则是来同钱爱卿讲和的。”
“京郊雪虐实在是拖了太久了,钱爱卿及其家眷今日不过在青石地面跪了一时片刻,便已经冻得面色乌青,京郊的那些百姓只能在大雪之中安眠,又何其可怜呢?”
“朕实话说了吧,朕心疼不已。这一局算朕输了,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谢水杉说:“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商议出一个各自都满意的结果。”
谢水杉诚恳的姿态做足,话说到最后又陡然沉下了脸色:“倘若钱爱卿要继续针锋相对,朕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钱振看着皇帝的神情,依旧戒备而冷硬,眼底甚至有轻蔑之色,心想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嫩了。
事已至此,他定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否则何必如此大阵仗上门逼迫于他?
钱振沉浮官场多年,小皇帝上位之时都是他亲手扶上来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会怕小皇帝跟他玩得这一手先礼后兵吗?
他官拜户部尚书之位,朝堂之中门生无数。皇帝今日进入了他的府邸,整个朔京的人都看着呢,钱振不相信皇帝真的敢什么都不顾。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钱振真的冥顽不灵,不肯松口,轻笑一声,戳破他心中所想:“你想岔了。你以为朕带着这些兵马来,控制住了你家,就是要打要杀吗?”
谢水杉拿过钱振膝盖上的麻纸,用手指弹了一下这份名单,说道:“这些人已经在疠迁所内关押好几天了,同僚就死在身边,他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你说,若是今日疠迁所之内的守卫玩忽职守,导致其中一两个人跑了出来,钱爱卿,你猜猜他们会往哪跑?”
谢水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钱振被子下的腿,吓得钱振一个激灵。
谢水杉语气夸张:“当然是往钱爱卿的府邸跑,求他们的钱大人救命啊。”
钱振到此刻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下面谢水杉说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
谢水杉说:“钱大人别忘了,这些人的身上可是带着瘟疫的。”
“朕听尚药局的医官说,此次瘟疫传播速度极快,致死更快,城外安置的那些南衙禁卫军已经死得十不存一了……”
“若是这些人将瘟疫带入钱大人的府邸,你小儿子才十四岁呀。”
“况且朕也正好在钱大人的府邸,你说若是因钱大人你蓄意引带了瘟疫的朝官入府,传染给了朕,算不算十恶不赦大罪之一?”
“若是再不慎把这通义坊其他的高官贵门给染上了,钱大人你一世英名,该怎么办呢?”
谢水杉看到钱振瞳孔震颤,攥着被子的手几乎要拧坏被面,知道他终于害怕了。
谢水杉也觉得钱振烦人,顽固不化,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杀了他最痛快。
但她是皇帝,皇帝若是今日打上门来杀了钱振,后续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朱鹮和世族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谢水杉不是朱鹮,她不行那些暴烈手段,只讲究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事情解决好。
她只希望京郊的百姓快点全都得到安置,追回赃银之后能够填充一下国库,再给朱鹮准备调回朔京的人,腾出一些位置来放进户部。
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慢慢协调其他的事情。
治江山,和开公司差不多,大刀阔斧地改革规章制度、裁减公司的员工,到最后搞不好会把企业弄死。
倒不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只要公司在盈利、只要公司的大致方向没有错,哪里出问题解决哪里就是了。
谢水杉说是来求和的,真不是撒谎。
但倘若钱振不肯,谢水杉也有让他无法英勇就义、必定死得遗臭万年的方式。
钱振掌权一世,最知道其中厉害。
倘若他死在皇帝屠刀之下,尚有人为他正身后之名,家族也不会对他的亲眷生死置之不理。钱氏暂且受挫,再起势,依旧是势不可挡。
但倘若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举家死于瘟疫,还传染了皇帝,获了十恶不赦之罪,皇帝再借他的手除几个朝中的大臣,那他就会变成和城外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招人厌烦的南衙禁卫军一样。
这些时日,百姓不仅丝毫没有因为禁卫军死得尸横遍野而产生任何的恻然之情,反而一日三闹着,要城外的那些看守们尽快把那些尸身都摞在一块烧了,免得继续扩散疫病。
届时,钱氏会成为人人厌弃的老鼠腐肉,他和他的家人莫说是进不了钱氏的家祠,恐怕连祖坟都进不去。
钱振又想起瘟疫是从赤白痢而起,赤白痢是从他手下人而起。
皇帝此次将赤白痢变成了瘟疫,纵使皇帝手中可能攥着治疗瘟疫的药方,也已经让钱振格外震惊,甚至措手不及。
自古瘟疫乃是“天灾”,纵观古今,从无皇帝敢拿瘟疫做文章。
一旦扩大到不可收拾,这天灾就会变成因为君王失德才会导致的“天谴”。
到时候民怨沸腾,皇帝除了祭天祈福,还需要下罪己诏,平复民怨、平复天怒。
最致命的是皇帝打算以身入局,在他钱氏的府邸染病,同他鱼死网破。
钱振最后势必会变成那个蓄意传播瘟疫的源头。
什么一世英名,什么数百年大家族的家主,就算达不到遗臭万年的地步,日后只要认识钱振的人提起他,恐怕都会骂一句晦气。
谢水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振。
她就是赌钱振根本无法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窗外那谢水杉让人蓄意放进来的钱小公子的叫喊之声,消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传来。
“父亲!放了我父亲!”
“皇上,世人皆传皇上施行暴政,启用酷刑,难道今日要加一条无故戮杀朝臣吗?”
“要杀杀我!我忤逆犯上,放了我父亲!”
“父亲!”
谢水杉一撇嘴,看着钱振说:“幼子可爱,多骄纵一些无可厚非,但是你家这位得好好地管束一下了。”
“幸亏朕的江山虎狼环伺,手中权势并不通天,君威便也难以动如雷霆,且得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忍辱含垢、顾全大局。否则,就凭这钱小公子的一句话,你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振咬着槽牙,半晌终于肯松口跟谢水杉谈:“陛下……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谢水杉道:“很简单,把先前户部你纵容手下贪墨的赃银吐出来,好好地放回国库。”
“让朝臣们全部都病愈回来上朝。”
“把京郊的雪灾处理得漂漂亮亮,只要你让南衙禁卫军表面臣服,朕也可以不尽数屠杀。”
“然后你再把这份名单画一下,给朕空出一些户部官员的位置来。”
“从今以后不要再试图给朕施压,让朕放了太后。”
“但是你放心,朕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待太后这位母后皇太后。”
“朕会容她在蓬莱宫之中安享晚年。”
谢水杉拍了拍钱振床榻上的被子,说:“这些条件钱爱卿倘若全部应允,朕就可以同钱爱卿大被一蒙,当作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钱振神情凛冽,再度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捏起了搁在身侧的笔,却依旧久久悬腕未落。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而后一把拿过了名单:“是朕疏忽了,让钱爱卿就此抉择这些人的去留,确实是朕强人所难。”
“倘若钱爱卿今日抉择这些人的生死,恐怕日后无法在族内立足,更无法再让门生故吏义无反顾地追随,所以这名单之上的人与其留两个,不如全杀了,对不对?”
毕竟死无对证,都死于瘟疫,说到底罪行还在皇帝的头上。
钱振面沉如水,并不回答,只盯着皇帝,将手中的笔朝着地上一扔。
谢水杉也不恼他态度到此刻依旧傲慢骄横,最后起身,掸了掸衣袍,问钱振:“钱爱卿的意思是这些官员,任凭朕处置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一个全程眉开眼笑、温柔款款,一个被逼无奈、强压怒火。
但是最终钱振还是开口,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谢水杉所有目的达成,收起名单,点头道:“钱爱卿断臂求生,果真有魄力,不愧是钱氏家主。”
谢水杉说:“朕瞧着钱爱卿额头已经发汗,想来是病症将愈。”
“朕国务繁忙,便不在钱爱卿的府上久留了。”
谢水杉说着,大步走向这侧殿连通中堂的门。
拉开门后,她看到一群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个个双眸赤红、如癫如狂的人。
几人见了皇帝,立刻扑通扑通跪地,参差不齐、惊惧不已道:“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脚步顿住,“啊”了一声,回头对钱振又是粲然一笑:“钱爱卿,朕忘了同你说了。”
“疠迁所那边的医官,已经找到了瘟疫的控制之法,两剂药下去,所有的朝臣皆已康复。”
“这些朝官都是钱爱卿一手举荐提拔的门生,听闻钱爱卿病了,都很担忧。先前钱爱卿昏死的时候,这些朝臣来钱爱卿府上探病,朕便做主将他们全部都放进来了。”
谢水杉让开了门口,让钱振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将他生吞活剥的户部官员。
谢水杉说:“钱爱卿好好地同你的属下们说说体己话吧。”
谢水杉施施然穿过了这群已经化身为疯狗的户部官员,走向了中堂的大门。
这些官员死里逃生,急慌慌地跑来钱振这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钱氏府邸,一露头就被皇帝全部都给抓了进来,还以为死定了,战战兢兢被带到这中堂等待。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钱振和皇帝密谋,为了保自己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谢水杉一走,这群人就一窝蜂一样冲了进去。
谢水杉人还没出中堂,就听到有一个朝臣撕心裂肺地喊道:“钱振你这老狗!竟敢拿我等性命换你自己……”
“叔父,我一切都是听你的,你竟为了自保让陛下杀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
一群人冲进去之后,就像一群饿狼围上了一只根本无法动弹的小白兔。
谢水杉很快听到了钱振的叫声:“啊啊啊——”
老东西,嗓门还挺嘹亮。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服用之后会让人浑身绵软无力,控制好药效之后并不致命,却能让人被揍的时候无法逃脱,还有止疼效果呢。
对于钱振这种一辈子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男人来说,你照他脖子给他一刀,他脑袋掉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
不如让他跌落神坛,从此人厌狗嫌,还被昔日自己亲手教导的门生故吏殴打羞辱,来得生不如死。
圣驾准备自钱氏启驾离开,朱鹮在太极殿中听完了玄影卫一字不差的奏报,实在忍不住抚掌大笑。
“精彩!哈哈哈……”
朱鹮说:“她不是把钱振杀了,她这是把钱振给废了!”
朱鹮回手拉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江逸,喜气洋洋与有荣焉地说:“前些时日她将赤白痢变成瘟疫,将户部官员和闹事的南衙禁卫军拘押,朕以为她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曾想这竟是一个连环计!她当时还病着呢,思维都不清晰,也能如此长算远略……”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用自身感染瘟疫威胁钱振,钱振就算是早有怀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胆子,也不敢用阖家上下的性命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钱振只能让步,眼前所有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朱鹮语调悠扬,仿佛唱歌:“她还安排户部官员听了个现成的墙角,钱振沽名钓誉了半辈子,这一次定然是声望大损!”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朱鹮眼睛明亮灿烂,青天白日,却仿佛揉了漫天碎星,抓着江逸的手臂摇晃:“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手臂都要被陛下给撕下来的江逸:“……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