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作者:三日成晶

谢水杉到了皇庄之后, 当天夜里朱鹮就把殷开给召了回去。

准备好的各种刑罚并没有用上,殷开朝着太极殿中一跪,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点也没用朱鹮费力。

殷开昨日见了师妹,师妹在皇庄之中温养得还算不错, 虽然身上的那些封固内力的铁环依旧戴着,但是她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气色。

殷开原本想要隐瞒关于师妹的部分, 但是最终再三权衡, 还是全部都对陛下说了。

若是陛下当真要处置他的师妹,殷开愿用自己的性命, 换师妹的性命。

朱鹮听了所有事情之后, 扶在靠椅上面的手掌,将扶手上面的浮雕细致地摸过一遍。

才开口问道:“你是说, 你和之前进入皇宫的那个女刺客是师出同门,当天夜里你亲自去抓那个女刺客但是你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认出你?”

“这件事情是谢水杉戳破的,就根据你师妹脖颈上面的一颗红痣?她不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还用这件事威胁你为她暗中杀人?”

殷开回道:“是,陛下。”

朱鹮看着殷开问:“她让你杀谁?”

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 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 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 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①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

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重新面红耳赤地缓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跪着的玄影卫,却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今冬的大雪格外狂肆,受灾遍布数县数城,这都过了三月,前两日还飘了一场清雪。

城外的皇庄建在了定风山上,定风山峰峦峻峭,山高五百余丈,苍松怪石覆盖其上,半山以上便是春来夏至,依旧积雪难消。

幸好皇庄是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便是半山腰,寻常人跳下去也是绝无活路的。

更何况连月大雪,倘若当真跌入其中,就算是武艺高强如玄影卫,也很难自救。

朱鹮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一错眼的工夫,这谢水杉就寻死寻出了新的高度手段。

太极殿内分明是温暖如春,朱鹮却似一口气抽进肺腑,尽是森冷的冰渣雪沫。

朱鹮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而后对着玄影卫道:“传朕旨意,命玄影卫将谢姑娘给朕捆回来!”

玄影卫领命快速飞马而去,但是一直到入夜彻底黑了,谢水杉也没有回来。

玄影卫也一个没回来。

朱鹮犹如坐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呼吸之间似乎能闻到自己五脏烧焦的焦糊之味。

朱鹮意识到恐怕是这些玄影卫投鼠忌器,不敢伤到谢水杉,而她若是拼死抵抗,玄影卫拿她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玄影卫确实是拿谢水杉没有办法。

他们倒是想伺机把谢水杉弄昏,谢水杉并不躲,任他们抓住自己,只是说:“你们敢把我从这山上带下去,不让我玩儿,我保证你们把我带回宫也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而且我如果不开心,你们的陛下也别想活。”

谢水杉说的并不是空话,她不是第一次寻死,更不是第一次弑君。

玄影卫真真切切地被威胁到了。

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谢姑娘寻死,还是把人带回皇宫之内让她弑君,这都不是玄影卫能够担得了的责任。

于是深更半夜,玄影卫回到皇宫之内如实禀报,朱鹮听了之后,气得脑中嗡嗡作响。

江逸倒是比自家陛下镇定多了,他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疯子不就是这样吗?

反正不是自己寻死觅活就是让别人也活不成。

江逸甚至有些险恶地想,怎么今天一头扎进雪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女疯子?

玄影卫武艺高超有内力傍身,在雪中等待尚能维持生命,若是个寻常人,今日就死了。

只不过江逸的险恶心思,在看到陛下差点因为女疯子不回来而气昏过去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倘若那女疯子真的死了,陛下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陛下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再去掉一半还剩什么?

因此江逸思虑再三,抱着拂尘对着陛下谏言:“陛下,奴婢有一计,可让女……谢水杉听从陛下的话,乖乖回宫。”

朱鹮一连喝了好几碗苦涩的汤药,瘫在床上,单薄的胸腔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闻言他看向江逸,不相信以江逸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但他如今简直无计可施,还是说道:“讲。”

江逸说:“谢水杉不是心悦陛下,求而不得吗?不若陛下假意接受她的情意,让她先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江逸说得面无表情,心中还接了一句,省得陛下每日明明与人身处两地,还非要吃喝行止都一样。

朱鹮闻言,疲惫挥手,示意江逸下去。

然后朱鹮就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水杉自毁自戕而亡。

朱鹮顶着眼下的青黑起床,精神萎顿,简直好似一夜之间被谁给折磨得死去又活来。

玄影卫带不回谢水杉,朱鹮打算亲自出宫,将她劝回来。

但是朱鹮还未等出宫,去泽州的叶氏主家抓人的殷开,先回来了。

殷开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径直跪在朱鹮的面前,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带去的人,未能将叶氏藏着的那个叫朱枭的人抓回来。”

“他所住的居所,有叶氏训练精良的府兵重重把守,还有刺客暗中相护,属下寻不到机会偷偷进去,强行闯入其中,与那些人交手,所带之人折损过半,也未能将人带出叶氏府邸。”

朱鹮面色沉肃。

朱鹮身边的玄影卫每一个都是他手下庞大的隐秘组织之中,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送到皇宫,在武者之中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殷开更是其中翘楚,这么多年朱鹮就未见他遇过什么敌手。

此番突袭而去,竟如此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过半人,看来这个朱枭,果真是不简单啊。

殷开又道:“陛下,属下等虽无功而返,但已经将那个朱枭的样貌绘制了下来。”

“而且属下启用了泽州九幽令,打草惊蛇之后,令人严密地将叶氏监视了起来。”

“叶氏布防严密犹如铁桶,但只要他们试图将那个朱枭转移,属下留下的人手,会再次发动拦截。”

殷开办事向来和朱鹮一样,滴水不漏。很快将那张朱枭的画像呈上来。

朱鹮展开之后,看清画像之上的人眸光骤然紧缩。

朱氏皇族,有个尽人皆知的特点,那便是太祖的样貌代代相传,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有千般容貌,也很难更改皇族子嗣的容貌。

是不是朱氏子孙,很多时候,滴血验亲只是辅助手段,朱鹮当年那么容易被钱氏找到,也正是因为他这张极度肖似朱氏皇族的脸。

朱鹮中毒身残之后,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带回皇宫,一部分是为了驯养傀儡,一部分,是未雨绸缪,避免这天下之中有什么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再被氏族找到,捏在手中,妄图改天换地。

而这画像之上的朱枭,容貌正同朱鹮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只这么看着,朱鹮便几乎已经确定,此人被叶氏严密保护,藏在主宅,定是朱氏皇族之人。

好啊。

真好。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铁打的世族,流水的帝王。

这些世族表面之上看似退让,实则不声不响,已经在暗中筹谋着将这天下易主了。

朱鹮气到发笑,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又微微一凝。

他骤然看向殷开,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他:“谢,谢水杉……”

朱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调,却忍不住扶着小几最大限度地向前倾身,盯着殷开问他:“谢水杉让你为她抓仇敌,有没有同你说过,绝不可以向我透露半分?”

朱鹮又一次急得忘记自称朕。

但是这句话问出去之后,朱鹮已经不需要殷开回答了。

倘若谢水杉不是蓄意要将这朱枭的存在透露给他,又怎么会直接用他手下之人?

她那么智绝无双,很多事情周密细致得朱鹮都自叹弗如。

她就是要借殷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遗落沧海的皇嗣,密谋篡夺他的皇位!

朱鹮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听到殷开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未曾。”

“谢姑娘从未说过这些事情不能告诉陛下……”

殷开说完之后也骤然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恕罪!是属下愚钝,谢姑娘恐怕就是要借属下之口将此事告知陛下!”

殷开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见了那朱枭,便已经知道叶氏包藏祸心。

世族私藏皇嗣这等惊天秘闻,他竟因为一点私心一己私情,延后了这么久,才告知陛下。

殷开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朱鹮却已经顾不上怪罪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回腰撑之上,一时间眼眶泛起薄红,双唇微微颤动。

世人常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但是朱鹮竟未曾想过,谢水杉对他用情,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这天下六大世族,无数的小世族,包括崇文周边对崇文有威胁,希望崇文大乱,借此浑水摸鱼的四国,个个都想把朱鹮拉下那至高之位,个个都希望他死。

无论谢水杉是这其中哪股势力之人,无论她最开始是抱着什么目的,顶替了谢千萍来到他的身边……

她将朱枭的存在提前透露给他,都等同背叛了她身后之人。

半晌,朱鹮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来人,准备马车,去定风山。”

他要亲自把她带回来。

不过朱鹮正准备出太极殿,报信的玄影卫又来了。

这次没拿信,直接入殿便跪地奏报:“陛下,谢姑娘今日上了山顶拜佛,但是属下觉得她可能又要跳崖。”

大悲寺建在定风山的山顶,足足五百丈。

从那上面跳下去焉有命活?

朱鹮侧头看江逸,用一种堪称魂不附体的表情说:“快……”

江逸从未在陛下的脸上看到如此神情,哪怕陛下当初从毒药之中生生熬过来,得知自己已经身残,再不能行走之时也没有。

他哪敢耽搁?

立即着人抬着朱鹮从太极殿冲出去,直奔他早早命监门卫开启的偏门。

送陛下去找那个女……去找谢嫔!

“谢嫔”本人浑然不知小红鸟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到她这里来。

谢水杉昨天好容易爽了一把,就是开一下板子。

还挺好用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雪镜,谢水杉只好在眼睛上面系了一层薄纱,虽然有一点阻碍视力,但好在眼睛不至于被雪给晃瞎了。

她昨天就嫌山矮,虽然坡度是够用,但根据她的经验,从皇庄滑下去,估计也就八百米,八百米高山速降差不多五六分钟就滑到底了,这她还控速了。

往上爬就算是坐腰舆被人抬上来,也要好久,一天玩不了两回。

谢水杉有点想念她的直升机队。踩着机降梯上山可快了。

结果昨天才玩了一次试水,朱鹮就要让人把她给绑回去,她才不回!

谢水杉今天早上就和玄影卫说她去山顶上面拜拜佛。

而后把自由式滑雪板和一把古琴一起用布包上,骗皇庄里随行的人,说她要去山顶上听雪抚琴。

雪她听了,林间时不时随着被风吹拂,咔嚓断裂枝杈的声音,确实很脆。

琴也抚了,谢水杉会小提琴和大提琴还有钢琴,但是她不会古琴,难得有个什么是她不会的。

但架不住她的心理素质格外强,她就盘膝坐在山顶上,顶着寒风一阵乱拨。

拨得非常淡然沉醉,仿佛从她手下传来的声音,天生就是这么雄霸四方的曲目。

玄影卫还有随行的奴仆哪个也不是会欣赏琴艺的,一个个表情凝重,听了一阵子这高深莫测的琴音,没有听出个子午卯酉。

但是都听得夹住了腿,想尿尿。

轮换着尿尿的时候,一错眼没看住,谢水杉从包琴的布里面抽出了雪板,朝脚上一绑,再从袖口之中掏出了白纱蒙在眼睛上,一倾身,就滑下去了。

只听到她身后“嗷呜嗷呜”仿佛猴子练兵一样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谢水杉心说这帮碍事的,一会儿把雪喊崩了。

但是她在急速下落之中,满心满脸,只有灵魂离体,难以追上她肉身的兴奋!

“吼!”

谢水杉也短促地喊了一声,到一处被掩埋得只能看到不足手臂长短的松树丛时,谢水杉借助旁边更高一些的积雪堆,收紧核心带动身体凌空起跳,滞空的时候,做了个自由式滑雪入门最基础的腾空抓板姿势。

速度太快,雪太松了,落地差点大头朝下扎进雪堆,尤其是松树丛旁边,积雪看似和其他地方一样,但实际上都是浮雪,底下应该是空的。

好在谢水杉经验丰富,心中不慌,核心力也比较强,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急速下滑。

野雪滑雪就是这样,充满了危机和未知,不过这也是极限运动最根本的魅力。

就好像在阎王的门口反复横跳。

和现代世界不同的是谢水杉从前全球跑着滑雪的时候,每一次只要是野雪滑雪,光是救援直升机就会跟着一队。

不像此刻,她只要一点点失误,几乎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再怎么武功高深的玄影卫,也没有办法在最佳的救援时间之内把她给挖出来。

朱鹮坐马车,颠簸跋涉,终于到了定风山的山脚下时,马车无法上山,江逸让人先将他抬了下来。

他们来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通知皇庄上面接驾。因此江逸需要安排脚程快的先跑上去。

朱鹮头顶上戴着遮挡风雪的帷帽,坐在山脚下等着,结果就见到长阶扫雪的僧人,被人召唤着,说:“快快快,有贵人从大悲寺的北坡跳崖了!”

“师父命我们组织人去北坡下面等着救人!”

朱鹮闻言眼前一黑。

慌张地喊:“江,江逸!”

江逸也听到了,心中猛地向下一沉,从来没有为那个女疯子如此提心吊胆过。

让人抬着去北坡那边太慢了,朱鹮又重新被抬上了马车,玄影卫驾着马车绕着定风山,朝着北坡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悲寺的北坡人迹罕至积雪未开,唯有那么一条小路是猎户们清出来,上下山的,马车无法循着原有的车辙行进,深浅难测,颠簸非常。

朱鹮手抖得连车壁都扶不住,他让玄影卫不用顾及他全力行驶,被马车给颠得好似一堆无法聚拢的散沙,快顺着马车流出去了。

等到终于到了北坡山下,那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很多人都在惊叫,大部分是僧人,也有入山下兽夹的猎户。

“我的天爷爷!”有猎户震惊的声音气壮山河般传来,“那是仙人降世吗,他在雪上飞呀!”

朱鹮来不及被抬下马车,直接推开马车的车窗,顾不得让人给他放腰撑,双手死死扒着马车的车窗,将自己的下巴挂在车窗上。

朝着那群人惊呼的方向看去——

皑皑白雪覆千峰,连山林树木都被掩埋不见踪迹,漫天地的纯白之中,只有一点鲜红,犹如一点燎原的星火,坠入苍穹一色的寒山。

那是朱鹮专门让江逸从库房里头翻出来的赤狐皮子制出来的衣裳。

雪浪在她的身后翻涌追逐,朱鹮凝望着那一点夺目的红芒,呼吸仿佛能被朔风扼死在喉。

“哎哟!飞起来了!”

“这真的是神仙吧!”

“张二你快拜一拜你不是想让你的婆娘生个男娃吗!”

这些惊呼之音,已经传不进朱鹮的耳朵,朱鹮只觉得再怎么勉力睁大眼睛,眼前也开始模糊。

远山被白茫茫的大雪捂得不露一丝真容,那一抹鲜红掠过之处,带起长风卷起雪雾,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她的身后失去了形状。

朱鹮眼中难聚焦点,似有千万头跨越风雪的斑龙,尽数向他奔袭而来。

直撞击得他的胸腔几欲开裂,坐立不住。

是深刻灵魂的恐惧,亦是无知所起的情风雪浪。

这几乎将朱鹮摧毁的情绪,伴随着凛冽的风雪,一起活生生地从他因为窒息大张的口,撞入了他的胸腔。

朱鹮被撞得后仰,跌倒在马车之中,明明大张着眼睛看着马车的车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发出一声尖锐绵长的抽气之音,却没有咳嗽而是紧紧地闭住了嘴。

他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口中蹦出来。

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宣之于口再怎么美好缠绵,似乎都不足以撼动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心。

朱鹮年少历遍世间的艰辛,也见遍世间的丑恶,所以他不为俗欲所动。

后来登临九五,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天下豪杰的忠诚敬爱,因此一个人就算真的为他肝脑涂地,他也未必多么惊动。

后宫佳丽三千,虽然都各有目的私心,可是单论色相,已经是遍罗天下好颜色。

以他的才智手段,真想享用,也不过勾勾手指便可软玉温香,大不了临幸之后处死,反正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往他身边凑。

因此二十五世,所有的攻略者,无论走什么路都无法打动他。

朱鹮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将满身的伤疤炼化为铠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可是朱鹮现在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不敢看天地之间那一点火焰的鲜红,会不会在下一瞬便会淹没于苍茫之中。

朱鹮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马车之中倒气一样地急速喘息。

江逸很快发现,钻进来扶起朱鹮,焦急到顾不得出宫的伪装,喊道:“陛下,陛下!”

朱鹮耳朵里面如同被风雪塞满,除了呜咽的凛风,什么都听不见。

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由爱而生怖。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懦弱恐惧。

谢水杉洞烛幽微,在他未曾明晰自己屡次怕她自绝的忧怖源于哪里之前,便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江逸贴着朱鹮的耳边喊了好几声,朱鹮才总算是双耳嗡鸣地恢复了听觉。

就听到马车的外面,那群人频频发出惊呼。

“天啊!”

“这怎么还能翻跟头——”

谢水杉急速下滑一阵子,山的坡度逐渐变缓。

她有意控制着速度,只想狠狠玩个尽兴,因此不断地借着山脊上堆积的雪坡起跳。

前手抓板。

后手抓板。

板尾抓握。

横转180度。

横转360度。

横转720度。

前空翻。

后空翻。

后手翻。

……

越往下坡度越缓,谢水杉花样翻转玩得更是得心应手。

她在滑行和起跳之中,翻转伸展的身形,宛如生来便属于天空的飞鸟。

只不过下面惊叫之音太响亮了,山顶更是有一群人在喊。

这本就稀松的粉雪,不负众望地崩了。

“啊啊啊啊——”

“山,山崩了!”

“是暴龙,暴龙来了,快跑——”

雪崖撕开一道巨缝,白芒汇聚成怒涛,犹如咆哮的巨兽,翻涌着倾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般碾过松林,朝着谢水杉席卷而来。

谢水杉看了一眼下方,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问题不大。

这里的山本来就没有那么高,那么陡,而且崩裂的地方不算面积太大。

再大的雪崩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更何况坡度越往下面是越缓的,再加上这片松林非常密,不是纯粹的雪压雪,能崩动的就那么一点,真滑到山底,估摸着也没什么威力了。

但谢水杉不再瞎玩,适应坡面重心前倾,微微屈起双膝,双臂贴近身体减少风阻用板刃切入雪层,全速朝着山下冲。

冲到还剩下两三百米的样子,底下尖叫的动静太大了,谢水杉好笑地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大自然的威力无穷,轻飘飘的雪积累到一起也如同山峦倾覆。

不同于谢水杉见多识广心中有数,这群人害怕滚滚而来的雪浪,是很正常的。

但是很快谢水杉的笑容一凝。

脚底微微一晃。

朱鹮怎么来了!

坐马车上定风山需要在毫无减震的车里在大雪之中跋涉颠簸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捷径,谢水杉上山的时候都差点吐了,朱鹮跑到这里是来作的什么死?!

朱鹮一恢复听力就听到了“山崩”,江逸让侍从驾车就要跑,朱鹮却命令他把自己抬出去。

他此刻坐在马车旁边,周遭的侍从玄影卫包括江逸都急得跳脚。

但朱鹮却死死盯着谢水杉的方向,双眼极其酸涩疼痛,无论怎么眨眼视力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但他还执着地盯着那一点苍茫之中的猩红之色。

好似即将冻毙之人,不肯放弃那一点星火。

谢水杉看到朱鹮之后,有一瞬间都忘了怎么滑雪,正这时候她身后追逐着她的雪浪,刚好紧随而至。

到这里,它已经是强弩之末,裹着一阵凛风,带着噼噼啪啪的雪粒撞击声和窒息之感,吊着最后一丝凶横,将谢水杉的身影一口吞了进去。

谢水杉被拍了个跟头,但是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少,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陷入慌乱,立刻贴着地面翻了个跟头,屈起膝盖蹲着滑了一段,而后继续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飞速朝着山下冲——

只不过雪雾依旧将她整个人包裹着,余威未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了。

朱鹮眼前最后黑下去之前,只剩下一片刺痛的白,他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的一口血,喷在了马车旁边的雪地里面。

而后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从腰撑上面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