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作者:三日成晶

“乱七八糟的雪球”到了江逸的手中, 他很想一把就捏碎。

但他还是很快就转身,吩咐侍婢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放回冰窖里面。

“弄一些碎冰埋上,千万别叫它化了……”

等江逸回来, 谢水杉吩咐:“传膳吧,传些好克化的食物来。”

江逸连忙又让人去传膳。

谢水杉确实饿了, 吃了不少,朱鹮一看就没有什么胃口, 先前又喝了那么多汤药, 但一如往常,谢水杉没有放下金箸, 他也就不放下, 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吃。

谢水杉吃饱了,故意放慢速度, 等看到朱鹮吃到平时的量了,这才放下,让人把食物撤下去。

朱鹮明显有些吃多了,他胃口一直都很不好, 纯正的小鸟胃,稍微吃多一点就会辗转反侧。

而且他自己辗转都辗转不了, 就只能生熬着。

两人又简单洗漱后,还是半夜,却不能马上睡下。

谢水杉抽走了朱鹮的腰撑,从朱鹮的身后将他抱住,又让朱鹮靠在她的肩头上, 再把被子拉过来,将两人裹住。

她让江逸拿来了这几日朝中比较紧要的奏章,抱着朱鹮, 一边拿着奏章给他简明扼要地报告朝中事,一只手伸到被子当中,给朱鹮按揉肚子。

小孩子如果积食了,大人会这样给其按揉肚子来缓解。

但是朱鹮从前就是个糙小子,身体好得不得了,从来都没有积食过,自然就连小时候也没有人这样给他按揉过肚子。

这样的体验让朱鹮啼笑皆非的同时……实在沉迷。

他完全放松身体,靠在谢水杉的身上,国家大事听得漫不经心,反倒是盯着谢水杉的侧脸出神。

朱鹮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状态,脑中的所有思绪涣散,浑身懒洋洋的,仿佛陷入了一片温热的汤泉。

所有的感官都在按揉他胃袋的那一只手上,他简直要随着胃袋之中的食物,一起消融在这只手下。

“我的处置如何,陛下可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把奏章念诵完,差不多给朱鹮按揉了两刻钟,没再见朱鹮眉心透出隐忍之色,便知道他不再难受了。

到底还没天亮,该是休息的时间,谢水杉收了奏章,笑着侧头,亲吻朱鹮半眯的眼尾。

朱鹮有些含混地“嗯”了一声,顺着谢水杉的肩头滑下了一些,已经是昏昏欲睡。

朱鹮听到了谢水杉的问话,他没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永远做得比他要好,所有看似雷厉风行的决策都会留有后路,所有看似步步紧逼的强势,实则都只是利益拉扯。

她甚至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到如今,并未真正打压过哪个世族,使其元气大伤。

不是她不能,是她知人善用,只要世族的官员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她就可以完全不计前嫌,继续任用。

朱鹮旁观多时,见那些令他头疼的、厌恶的,甚至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官员们,在她的手中松松紧紧,像畜生一样听话,便知道她行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朱鹮并不是不会这些,他只是……没有耐心,更没有时间。

他自知活不久才会急迫,谢水杉与他行事手段不同,朱鹮却不会去质疑谢水杉的决策。

谢水杉见他要睡着了,搂着朱鹮躺下。

朱鹮睁开眼,看着谢水杉:“你是不是不困?”

“我们说一会儿话吧……”

朱鹮知道,每一次谢水杉发病的精力旺盛阶段,她都会连续好几天没有睡意。

这皇宫之中,如今敢忤逆她的人没有,敢同她说话的人自然也就没了。

毕竟皇帝就是这样的孤家寡人。

朱鹮若是不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又睡不着,该有多寂寞?

谢水杉笑着应了一声,实则抬起手,搂过朱鹮,隔着被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哄他睡觉。

谢水杉并没有哄过小孩子,但她在每一年的年节,家族里面的人都来老宅过年时,看到其他人会这样哄小孩子睡觉。

恐怕古往今来哄小孩子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朱鹮被拍了几下,眉梢微挑。

他勾唇笑了,想问问谢水杉,是不是将他当成了小孩子。

可是朱鹮的嘴唇还没等张开,他就仿佛中了迷药一样,在谢水杉的轻拍中陷入了沉睡。

谢水杉搂着朱鹮,一直看着他的脸,看他高挺的鼻骨,看他纤长的睫羽。

然后到了时辰,便起身更衣,去上朝了。

比较幸运的是,昨日突兀的一场落雪,波及的范围并不广。

从男主角还有反派所在的源头皇宫开始,辐射未等到京郊,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而因为改种的农作物,都在地面上铺盖了烂叶、烂草来保温,因此这反常却极快消失的雪,并没能影响什么。

不过谢水杉在朝会上,听闻常年大多时间为雨季的泽州,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向来鱼米丰足,崇文有什么灾祸、兵乱,靠的可全部都是泽州产出的米粮。

如今泽州正值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土地已经出现干旱。

谢水杉同官员们下了朝会,又留下了工部、户部还有泽州的官员议事,一直等到过了午时,还未散朝。

既然天不下雨,那么最简单的便是引水灌溉。

谢水杉来自集齐上下五千年智慧的现代世界,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脑中关于引水灌溉的可施行方案,多到令官员们瞠目结舌。

泽州叶氏的官员原本以为皇帝留下他们又是要折磨他们,让他们自行解决泽州境内的干旱。

但是皇帝提出的灌溉方式,被结合地势或者是劳民伤财为由被反驳,皇帝也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

反而是层出不穷地,根据舆图之上泽州地势,提出更多可行性的方案。

虽然听上去有些想法简直天方夜谭,可是这些想法之中,自然也不乏很多是令众人眼前一亮的真正解决灾祸之法。

谢水杉最后还提笔随便勾画,给工部提供了几个灌溉水车改良的,这个朝代绝对可以制作出来的图纸。

工部的官员捧着那水车的图纸,跪地给谢水杉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老泪纵横。

这些图纸到不了多么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是谢水杉前日接到了泽州干旱的奏折,就已经找了这个世界的灌溉水车看过了。

这些图纸,都只是结合了一点点历史演变进程,却绝对不会超出这个世界制造工艺的东西。

而工部的官员之所以会如此激动,并非因为皇帝拿出了能拯救苍生的精妙之物。

而是因为一个皇帝,能为地方、为天灾如此殚精竭虑,不惜亲自设计农田灌溉的水车,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幸!

最后一行官员在太阳将落之时出宫,个个神情难以形容。

倘若皇帝一直暴虐无道,只是一个会横冲直撞、冷漠嗜杀的君王,那么世族们联合对付起他来,自然心安理得,得心应手。

可皇帝这几个月性情大变,朝堂之上再不会无所顾忌地施行暴虐手段。

前段时日,分明已经能将钱氏的苗头彻底掐断,却在最后关头,松开了绕在钱振脖子上的锁链。

如今钱氏同世族之间已经出现了裂隙,对皇帝不再穷追猛打,以陆氏为首的清流也倾向了皇帝,甚至有很多的书生,开始自发在民间为皇帝作诗作词,洗刷污名。

最重要的,是东州谢氏显然也臣服了君王,现如今的皇帝,手握四境联合兵力,再不是他们能够轻易逼迫、动摇的存在了。

可是这仅仅几个月而已……他究竟是何时悄无声息将根系彻底扎进皇位?

世族之间的联合纵使表面上看上去依旧固若金汤,实则暗地之下,潮涌不断。

如果皇帝不再试图将盘踞各地的世族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亟欲除之而后快,而是能进退得宜,同他们互利共生,他们未必不愿意为了百姓苍生退让一些,未必非要同皇帝你死我活。

他们依靠崇文的江山而昌盛,他们如何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终究是百姓为水,权贵为舟。

他们又怎么会闲着没事,喜欢自毁长城?自翻其舟?

只不过这种想法,世族的联盟之中谁也不敢率先提出,因为这个当口之上,只要提出了,就是背叛联盟。

谢水杉亲自送几个朝臣出了延英殿,对他们心中的动摇,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这就是她蓄意促成的局面,毕竟很多时候,想要瓦解一个联盟,最好的办法从不是外力强势压迫,而是从内部分化。

谢水杉坐上腰舆,朝着太极殿走的时候,路上又又又一次被拦住了。

敢阻拦圣驾的,整个后宫之中只有一个皇后钱湘君。

毕竟其他的宫妃都是空有封号,根本不被允许出承恩门。

只不过谢水杉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的胆子这么肥,上次差一点就被朱鹮给逼死了,这次竟然还敢来拦皇帝的銮驾。

不怕自己万一又拦到了朱鹮,被弄死吗?

谢水杉上次跟朱鹮承诺,皇后再拦,绝不见她,要从她的头顶上跳过去。

谢水杉有些愁。

钱湘君今日穿得格外素简,素得已经完全不符合皇后这个身份,堪比脱簪待罪披麻戴孝了。

而且她脸色看上去也十分憔悴,先前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如今脸蛋变成了小锥子,瘦了好几圈,眼睛之中的光彩也没了。

谢水杉隔着帘幔的缝隙,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

但是谢水杉也没敢让钱湘君上腰舆,更没有下腰舆,只是把重帘拉开了一些,问道:“皇后不好好在长乐宫之中待着,这次阻拦圣驾又是为何?”

谢水杉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近人情,但是钱湘君听了之后,骤然抬起头,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谢……郎!”

这次真的是谢郎。

谢水杉:“……”别叫了,再叫你跟我都没命了。

朱鹮根本不能用醋坛子或者是醋缸来形容,他就是个醋精。

为了不让她见朱枭的模样,把人划成了血葫芦。

这钱湘君上次差点被逼死还不长记性。

谢水杉冷脸侧对着她:“皇后平身,回去吧。”

钱湘君在侍婢的搀扶之下起身,却没有让开,而是双眼带上些许幽怨看着谢水杉,轻声道:“陛下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臣妾听闻太后重病,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够允准臣妾去探望太后。”

“请陛下允准臣妾探望太后。”

钱湘君说完之后又跪在地上,朝着谢水杉的腰舆叩头,而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起身了。

谢水杉很是头疼。

太后钱蝉前段时间捐了很多宝贝出来,朱鹮因此没有烧她的寝宫,也算是默许她帮助钱振重新坐稳家主之位。

钱振对朱鹮来说是有用的,他可以稳住世族的局势。

但是钱蝉对朱鹮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她还真以为自己拿出点钱财来就能消了灾?

人还被关着呢,就敢鼓动着钱湘君来这里拦驾。

肯定是钱蝉给了钱湘君消息,让她确认了今日上朝的人不是朱鹮,钱湘君才敢来。

钱蝉这老东西,果然在后宫之中叱咤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才松懈一点点,就能掌控“皇帝”行踪。

还重病?

不怕朱鹮真的用重病的理由把她送走吗?

谢水杉端坐腰舆之上,看着皇后叩头在地上黑黝黝的后脑勺,眸光几转,最后说道:“去吧,朕允了。”

“替朕给母后带句话,让她千万莫要操劳,年岁大了,倘若病重了积重难返,恐怕尚药局也无力回天。”

谢水杉这话就是在明着告诉钱蝉,再敢暗中弄出什么事情,就直接让你病死。

钱湘君抬头看向谢水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却不是怨恨,也不是恼怒。

虽然谢水杉说的话非常不客气,可是在钱湘君的心中,谢郎是被皇帝逼迫行事的。

而被逼迫之人出此言论,势必是借警告之言,暗示她危险,不宜贸然行事。

钱湘君是心中欢喜,又为她的谢郎担忧。

她可怜的谢郎……连见她一面都不敢了。

钱湘君又问道:“臣妾当真可以去看望太后吗?”

她在暗中询问她的谢郎,不需要问一下皇帝的意思吗?贸然让她入蓬莱宫,皇帝难道不会问罪于他吗?

钱湘君想起上一次在麟德殿之中,皇帝以废后之意,欲要逼死她的行径。

当时有一个黑衣的武者冲进来救了她,又立刻将她打昏,钱湘君醒过来之后,人便在长乐宫之中了。

后来钱湘君多番派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那日随皇帝在銮驾之中的,是被皇帝千般宠爱的谢嫔。

可谢嫔不可能救她,更不可能穿君王礼鞋。

而回想那日的一切,钱湘君很快便确认,绝对是当时在腰舆之内的谢郎救了她。

那时候她在腰舆之上看到的脚,就是谢郎的。

钱湘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同谢郎倾诉。

谢水杉回避她的视线,放下垂帘说:“去吧。”

谢水杉示意起驾,钱湘君这才让开了路。

谢水杉在腰舆之中手撑着头,冥思苦想,朱鹮如果问起来她应该怎么说。

不行,不能等朱鹮问,她得主动说。

毕竟坦白从宽嘛。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间,朱鹮肯定醒过来了。

说不定为了等着她一起用午膳,连饭都没吃。

谢水杉让抬腰舆的加快脚程,迫不及待回去见她可爱的小红鸟。

朱鹮确实已经醒了,醒来多时了。

也确实没有用午膳,一部分原因,是等谢水杉一起,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一直在看麻纸记录。

纸张之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有厚厚的一沓,这仅仅是两天的记录。

朱鹮一点点地看,似乎不认字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一下,认真揣摩分析是什么意思。

比如……穿越者是什么意思?

比如……系统又是什么?

任务是什么?

男主角和女主角……这个朱鹮能根据曾经看过的那些话本和杂书来确认,意思就是整本话本是围绕着两个人的故事而展开。

而麻纸上的记录,被称为男主角的人是朱枭,被称为女主角的人……是那个被谢水杉用尽办法送出皇宫的女刺客?

世界崩毁二十五次?

而他就是那个灭世多次的暴君?

暴君注定要死?

世界意识是什么?

朱鹮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而这已经是他自从今天早上起床,第十遍翻看这些麻纸了。

这些麻纸,记录的是偏殿之中这两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当时把那个仙姑弄到偏殿,正是要监视她。

记录这些的人,平素就待在偏殿一处博古架的密室之中,朱鹮把那个仙姑送进去之前,就把人送了进去。

这些时日轮流记录的人,就在那间密室之中吃住。

朱鹮的本意,是暗中记录仙姑的一切言行,揣测她还有什么“仙家秘技”没有使出来,以免伤到和她斗法的谢水杉。

但是朱鹮没料到,竟然记录下了这些……让他想不通、看不懂的话。

而经过反复地翻看、整合,加上那个仙姑无聊之时的一些看似疯了的自言自语。

朱鹮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子。

有男主角和女主角,但是男女主角都不是他,他只是个注定要被打倒、被杀死的反派。

反派,呵呵。

这个词朱鹮盯了好久,直到看笑了。

所以说他的身残、他母亲的身死、他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都是旁人笔下信手一挥的“注定”。

而那个废物朱枭还有不知名的刺客,反倒是这世界之上的主角。

朱鹮翻看麻纸的手微微发抖,是活活气的。

但是他依旧看得很认真,将每一个字都挖出来,嵌在眼睛里,咬在齿间,反复地咀嚼、品味。

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真的是“老乡”。

他们是“穿越者”,朱鹮把这三个字拆分开,各自理解,“者”比较好理解,可以指任何人。

“穿”是表示刺破、穿过。

“越”是表示跨过、越过。

所以她们应该是穿过、跨过了什么地方来到了这里,是仙山吗?

他们都是神仙?

所以才视这个世界为话本子?

似乎也不对,神仙应该是不老不死的,可是那个仙姑尚算有些神异,谢水杉却是真的会流血流泪,会濒死的。

对话中,她们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之中,是为了“矫正剧情”。

朱鹮又把这四个字拆开理解,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其原定的轨迹,被称为——剧情。

而因为他这个反派太厉害,男女主角太废物,世界重新来了好多次。

麻纸上记载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说是崩毁了二十五次,加上这一次应该是第二十六次。

二十六次的重生吗?

朱鹮神情难以形容,他闭上眼,攥着麻纸的手微微发青。

可惜啊。

可惜他作为“书中人”,并没有那二十五世的记忆可供他翻阅对比。

而那个有神异之能的仙姑选择帮助男主角朱枭。

有经天纬地治国之能的谢水杉,却选择帮助他这个“反派”。

那个仙姑说谢水杉也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该是让他死。

谢水杉却罔顾了自己的任务。

那个仙姑还说,谢水杉是为了体验当皇帝,才帮他……

朱鹮嗤笑。

他随便拿过了一本书,将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夹了进去。

谢水杉根本不稀罕什么皇位、江山,皇宫的奢靡与辉煌,在她眼中,朱鹮也从未找到过什么惊艳和流连。

她甚至很嫌弃,嫌弃得那么明显又自然,显然她从前的生活,才是真的炊金馔玉、奢靡无度。

倘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都是来自“天上”的仙人,那么谢水杉在“天上”,恐怕也是金尊玉贵的皇族,是那个言辞粗鄙、举止不堪的仙姑,根本无法触及的存在。

朱鹮又坐在那里,仔细地回忆着谢水杉来到皇宫之后的所有事情……

她不是在爱上他之后才枉顾任务的。

她是从一开始,就不肯“矫正”剧情。

她甚至一直都想死。

朱鹮想到麻纸上记录的,那个仙姑说,谢水杉的任务是要他死,他不死,她的任务就完不成。

朱鹮闭了闭眼,这时候太极殿外传来了动静,谢水杉回来了。

谢水杉人还未至,声音却已经先到了:“小鸟!”

朱鹮一整个上午都阴沉非常的面色,因为这两个字仿若拨云见日,骤然放晴。

这不是伪装,是听到她声音的本能。

谢水杉几乎是小跑进来,把一干要给她解外袍的侍婢都甩在身后。

走到朱鹮面前,又是连冠服都来不及除去,便低头抚着他的下颚,在他的唇上狠狠吮了一下。

这才心满意足地让侍婢给她更衣。

朱鹮嘴唇被吮吸得麻酥酥的,一路酥麻到心底。

他看着谢水杉像个欢快的雀儿,刚脱了衣服、摘了冠,又手也不洗,就朝着他抱来,乳燕投林一般。

朱鹮被她扑得腰撑差点翻了。

谢水杉在他颈间吸了几口,心旷神怡地道:“还是你香,和那几个老臣关在延英殿一上午,我感觉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受到了严重的虐待。”

朱鹮失笑。

谢水杉又道:“哎,小鸟,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朱鹮看着她:“什么?”

谢水杉说:“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皇后。”

朱鹮表情陡然一沉,谢水杉立刻捧住了他的脸,手动把他下垂的嘴角往上推。

“我都没有下腰舆!”

“而且她也不是为了见我,她是想去看太后钱蝉,据说钱蝉病了。”

朱鹮冷笑:“是钱蝉搞的鬼吧,她以为拿出一点钱财,我就会松动,放她出来?”

“江逸……太后不是病了吗,派人去给她好好看一看……唔。”

谢水杉捂住了朱鹮的嘴,对上他凶煞非常的眼睛,低下头,在朱鹮的两只眼睛上挨个亲了一遍。

“先别杀,我允许钱湘君去看钱蝉了,这两个人暂且留着,我有用。”

朱鹮眉目凛然。

谢水杉松开他的嘴唇,又赶紧用嘴堵上。

坐在他身侧,搂着他晃他:“好不好嘛?”

谢水杉晓之以理:“天气如此异常,用钱的地方还很多,钱氏和世族之间的裂隙已经无法弥合,钱振倒戈只需要一个时机,钱蝉和钱湘君这个时候不能动。”

朱鹮眨了眨眼,在他看来钱蝉和钱湘君都没有必要留着,钱振根本已经无从选择。

留着这两个人在后宫之中聚在一起,又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情。

而且钱湘君真当他是好脾气,竟还敢拦銮驾!

谢水杉搂着朱鹮,温声细语地哄他,朱鹮总算是吁了口气,说道:“依你。”

反正那两个人聚到一起,无论怎么密谋,只要朱鹮不允许,他们一句话都送不出宫。

就当养两只爱咬主人的狗吧,谁让谢水杉心软?

不过想到“心软”,朱鹮又想起那些麻纸之上,她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想到了谢水杉拒绝和仙姑合作,反倒一直在为他辩解,说他是个仁君。

想到谢水杉的任务……

但朱鹮觉得,那个仙姑根本不知道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任务失败也不会死……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喝了流霞曲,一度气绝,却在三日内死而复生。

谢水杉又没有仙姑手中的神药,否则她也不必费尽心机从仙姑手里骗药。

那么她当时“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回到了她的山上,还是“天上”?

又为什么回来了?

后来数次的自绝,是想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通过死……离开这个世界?

朱鹮脑中被无数的问题占据。

但是他最在意的,还是谢水杉或许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

谢水杉这段时日没有再寻死觅活的原因,是朱鹮同她有了男女情爱的关系,她沉溺新鲜,所以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也会艰难地吃东西。

那……倘若有一日,她腻了呢?

就像那个仙姑说的,一个残废有什么好玩的?

他甚至无法满足她。

倘若有一天,谢水杉不再喜欢自己,想离开了,怎么办?

朱鹮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如坠冰窟,如临深渊。

他怎么能允许?

于是在谢水杉以为终于把朱鹮给哄好了,可以吃饭的时候,朱鹮突然说:“有一件事情,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但是一直忘了。”

谢水杉:“什么?”

朱鹮垂着眼,慢慢说道:“我本想着待我死后……为你寻一方自由天地,予你一世荣华富贵。”

“我还许诺过,亲自为你挑选如意郎君,与你组成家庭。”

“但你我如今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的人,生是我的,死也只能是我的。”

朱鹮缓缓地抬起眼,像一条发动绞缠技能的蟒,眸光如兽地望着谢水杉,说:“我注定短命,确实对你不公,但你既然同我在一起,你的一辈子,无论长短,也只能属于我。”

朱鹮可不是什么圣人,况且他的情窍,还是谢水杉非要凿开的,如果谢水杉变心,或者她敢玩腻了就跑……

朱鹮看过那么多记载仙术的书,他不介意再看些邪术,总能想到将她留下的办法。

就算活着留不住肉/身,死了也定能拘下魂魄。

谢水杉被朱鹮这眼神盯得,头皮都麻了。

不是吓得,也不是觉得瘆人,是被他眼中凶残的占有欲给看得浑身发热,血液沸腾。

她喜欢的就是朱鹮这时不时露出獠牙的模样。

因此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凑上前,照着朱鹮紧张抿起的唇,狠狠嘬了一口。

“木嘛”一声,格外响亮。

朱鹮:“……”嘴唇抿不住了。

冷煞的模样自然也维持不住。

谢水杉笑着,又啄了两下,才轻声说:“朱鹮,一辈子的定义有很多,几十年是一辈子,几年也算。”

谢水杉从来不会因为未来的某些“不理想”的预估,就放弃眼前最切实的利益。

因为在商场上,几乎所有的行业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淘汰,难道就都不做了吗?

经商就像做人一样,意外永远比明天先来,嘴里喊着一辈子的人就真的能活一辈子吗?

当然是过好每一个“今天”,该赚的时候,狠狠地赚啊。

谢水杉说:“以你我之间来说,算两个‘皇帝’谈情吧,就算只有短短几年,也不知道要抵过旁人的几辈子了。”

朱鹮眼中最后的一些冷意也开始融化。

谢水杉伸手弹了一下朱鹮的鼻尖,开口道:“倘若有一天你先死了……”

“你不是在皇陵之中给‘谢嫔’准备了一个陪葬的棺位吗?”

她认真看着朱鹮道:“我殉你。”

这句话,比这世间所有的蜜语甜言、山盟海誓都要让朱鹮无法招架。

他抬手圈住谢水杉的脖颈,凶狠地压近,吻上去。

那好。

从今往后,你我,生同衾,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