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说过, 所有世族出身的女子,全部都是世族培养出来的伥鬼。
她们对家族的牺牲和奉献,深埋骨血之中, 只要家族需要,她们随时都会为家族义无反顾地献上生命。
谢水杉到今天, 才明白朱鹮说的这句话有多么准确。
钱湘君指控谢水杉之后,那些原本被谢水杉逼到绝路的官员, 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哪怕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相信钱湘君说的话,也都纷纷聚拢到门口, 到了钱湘君的身边, 做出各种震惊错愕、痛心疾首的模样。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今日的陛下有哪里不对!”
“真的皇帝怎么会身残?皇后又是如何得知?”
“什么叫做他是个女子?这分明是个男子啊……”
“钱尚书,皇后究竟在说什么, 你可明白?”
……
一时间大殿之中的众人,七嘴八舌,方寸大乱。
但是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
无论今日皇后说的是不是真的, 殿门大开,这些南衙禁卫军是钱氏养在皇宫的人, 他们可以借助这些禁卫军的护送出宫去,尽快通知家族做出应对。
钱振也走到了钱湘君面前,伸出手臂抓住了钱湘君一直在指着皇帝哆嗦的手,挡在了钱湘君和皇帝之间。
语调格外凝重地问:“皇后,你说什么?”
“什么……皇帝是假的?什么傀儡?什么女子?”
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后给他们解释。
也有人一看场面已经控制住, 无论皇帝是怎么回事,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出宫送消息出去,因此有人悄无声息凑到殿门处, 迈出殿门之后,便拔足狂奔!
谢水杉始终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无论是她假扮皇帝,还是她是个女子。
钱湘君哽咽着,颤抖着,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她被泪水冲刷过数遍的眼睛,清晰地看清楚了“谢郎”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淡漠。
谢郎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看她。
她……她害怕。
此刻竟比害怕真的皇帝朱鹮还要害怕!
这种恐惧没有由来,却铺天盖地,顺着“谢郎”冰冷的眼睛落下,像一场削骨剔肉的骤雨,令她血肉模糊。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反正姑母让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钱湘君握住了钱振的手,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后的礼仪和体面,泪眼朦胧地说:“爹,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钱湘君说着,就拉扯钱振要出门,刚好钱湘君的提议也正合这些朝官的意思。
他们都急着回去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呢。
钱振回头看了一眼谢水杉,也不再究根问底,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出了会庆亭的大殿。
谢水杉站在大殿之中,身边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死士和她一样,八风不动。
未几,殿外漆黑的夜幕之中,再度传来了甲胄铮铮和刀兵相撞的金石之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交战之声中,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先前跟随钱振和钱湘君一起出殿的朝官,再一次回到了殿内。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押回来的。
但这些把朝官押回来的人,不是谢水杉的人。
谢水杉没有埋伏。
她今天带的人不多,先前都被皇后带领的南衙禁卫军制服了。
但是谢水杉身边跟着的两个少监,一会儿没一个,一会儿又换一个。
去哪里去做什么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他们去通知朱鹮了。
谢水杉猜测朱鹮随时都能同步获知这会庆亭之中发生的事。
事实上也正如谢水杉所想。
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谢水杉把朱枭带到了会庆亭的后殿,让他用温酒服下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朱鹮就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着会庆亭中的一切。
谢水杉给朱枭吃的东西朱枭不认得,以为是毒药,但是朱鹮认得……那是五石散。
联想到谢水杉先前私下里召见丰建白,想来这五石散是她从丰建白那里讨来的。
加之谢水杉将除了叶氏和陆氏官员,所有世族官员都集结在会庆亭之中的做法,朱鹮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
在谢水杉等到朱枭的五石散发作,放浪形骸散发药性之时,问出那些问题后,还蓄意让世族的官员听到时,朱鹮便知道,他误会了谢水杉。
全盘误会了。
她没有真的拘禁他,也没有背叛他。
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办法同他说明,只能做给他看。
朱鹮那个时候便开始着手部署,与谢水杉一明一暗,引蛇出洞,隔空配合。
冬至需要放皇后出来,招待官眷贵妇,如今的太后钱蝉连蓬莱宫都被烧了,又被关到了甘露殿里,已经是走到绝路,不会放过任何搅弄风云的机会。
朱鹮对这两个人周遭暗中严密布防,就是为了引出钱蝉的最后“保命绝技”。
果然很厉害,钱蝉寝宫都烧了,竟然还藏着召集属下的起火。
而且到底是前朝权势争斗的胜利者,她一个起火,能召集来的人手实在出人意料得多。
朱鹮将计就计,却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竟然受钱蝉教唆,当众戳穿谢水杉的身份,暴露她是女儿身。
朱鹮接到消息,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冷声对江逸道:“杀。”
而朱鹮的人动起手来,可从没有什么只以制服为目的的怀柔手段。
众人都被押回来,推搡入殿之后,全甲侍卫又提着两个跑出很远被抓住,已经快要咽气的官员,血糊糊地丢了进来。
而后再一次关闭了会庆亭的殿门。
谢水杉依旧坐在上首位上,身边换了一盏新茶。
她没喝,用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慢慢地转着。
看着这群气喘如狗、狼狈至极的官员,以及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肩膀上也不知道被哪个侍卫砍了一刀,疼得跪坐在地的钱湘君。
谢水杉一哂。
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在经历过逃脱的希望又重新被打入“地狱”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终于抛却了脸面和尊严。
匍匐在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爬,叩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圣仁,我等也只是受人蒙蔽,才会质疑陛下,是……皇后,是皇后危言耸听,是皇后蓄意诬陷陛下!”
有一小部分官员立刻应和,当场就和钱振代表的钱氏割席了。
钱振的表情阴沉得难以形容,但是他也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既然这些世族如此不顾结盟,当场割席,甚至还试图将一切错处推到钱氏的身上,他还有什么可顾念的?
片刻后钱振也扑通跪地,就跪在钱湘君的前面。
对谢水杉道:“陛下,各世族勾连叶氏,欲要扶持承胤王篡位的证据,臣手中更加全面!”
“臣愿替陛下将这些人的谋逆之心昭告天下,只恳请陛下……”
钱振一头磕在地上,痛声道:“只恳请陛下看在皇后年少无知,好歹为陛下统领后宫七年有余,算不上能力卓绝,至少贤良淑德,并无其他错处的份上,饶皇后一命!”
“爹……”钱湘君哽咽着去拉钱振。
谢水杉看着大殿之中,这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半晌轻笑出声。
她一笑,大殿之中所有哀哀求饶之人便立刻噤若寒蝉。
就连抽噎哽咽的钱湘君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谢水杉几次三番在朱鹮的手中救下钱湘君,并不为什么私情,而是她不欲为难女子。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之上,女子从来都格外艰难,谢水杉当初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因为是个女人承受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恶意。
这个世界的女子更尤为艰难,谢水杉总想着能拉一把,何乐不为。
只不过谢水杉未曾想过,钱湘君竟真的听从钱蝉的教唆,当众揭穿她的女子身份。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谢水杉的这个位置之上,她哪怕假扮皇帝,若是男子,是东州谢氏之人,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个女子,一旦天下人得知,就算朱鹮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
毕竟天异频现,而谢水杉这个女子偏偏进出宗庙,主持祭祀,还刚刚代替皇帝,上了大朝会。
已进冬日,却始终没有落雪,要知道冬日的雪和春日的雨是一样的金贵如油。
春夏不落雨是为大旱,冬日不落雪亦是。
这岂不是她触怒天神,激怒了列祖列宗之后降下的天罚吗?
还有什么比将这些天降异象都推在女人身上,来得更合理简单?
毕竟古往今来,历史的书写就恨不能将亡国之罪全都推到女子身上。
而钱湘君明知她的处境,却依旧揭穿了她。
谢水杉救她多次,倒不至于心寒,只是有种被狗咬的厌烦。
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谢水杉手指在茶杯上烫得有些发红,总算是开口,说道:“来人,皇后醉酒忘形,胡言乱语,将她送回长乐宫吧。”
钱振先是一喜,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悚然一僵。
如果面前这皇帝是假的,是个女子,那朱鹮又怎会不知?
既然朱鹮知道,还由着她在朝中肆意妄为,那么揭穿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钱振膝行几步跪到谢水杉的跟前,砰砰砰地叩头,眨眼之间便磕破了脑袋,鲜血横流而下。
“陛下……陛下饶了皇后吧,陛下!”
谢水杉眼睫都没颤一下,钱湘君被拉扯起来,根本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又要将她送回长乐宫。
但她看到父亲将头都磕破了,挣扎着扭头道:“父亲,父亲……”
等到侍卫架着钱湘君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咻”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了钱湘君的身体。
钱湘君一声未吭,就瘫软了身体,一箭毙命。
钱振顶着满头淋漓的鲜血,扭头看到了钱湘君倒下,撕心裂肺地喊道:“月奴!”
满殿的朝官也仿佛被这一箭射穿了身体,面如死灰。
谢水杉闭了闭眼睛。
靠在交椅的靠背之上,轻吁出一口气。
钱振不知,不是她不饶钱湘君,是谢水杉这一次就算不计较也保不住钱湘君了。
内侍短暂停顿,继续执行皇帝的命令,将皇后送回长乐宫。
只要送回长乐宫,她就还是皇后。
死也是皇后。
这已经是谢水杉能给钱湘君最大的仁慈。
钱振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任由脸上的鲜血潺潺而下,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女儿最好的结局了。
殿门重新关闭。
谢水杉让内侍将宫灯点亮,而后让人将所有的官员都扶回座位去。
包括那两个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官员。
谢水杉从首位站起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
站定之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当着朝臣们宽衣解带。
腰封落地,外衫落地,最后是中衣被解开,露出了谢水杉的束胸,以及束胸也压不住,一眼便能看出异于男子的弧度。
谢水杉敞着中衣,抬起了双臂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让所有的官员都能够看清楚。
官员们见他杀皇后杀得像喝水一样容易,已经给吓破了胆子。
如今又惊见他……她当真是个女子,个个眼若铜铃,张口结舌。
谢水杉道:“不瞒各位,皇后方才并没有信口胡说,我是代替皇帝行走人前多时的傀儡,而且确实是女儿身。”
殿内的朝官今夜已经被惊吓了太多次了,但是此刻还是有好几个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瞪着散开衣襟的谢水杉,骇然失色。
谢水杉确认众人都看清楚了,随意拢上衣襟。
接着又落下了一个把站起来的朝官都砸坐回去的“重锤”。
“诸位大人无需害怕,虽然我是个假皇帝,但是真皇帝朱鹮……已经被我囚禁起来了。”
众人惊悸了太多次,俱是晕头转向,到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话了。
谢水杉坐回首位之上,继续说:“跟诸位大人自我介绍一番吧,我乃东州谢氏谢敕之女谢千萍。”
“三年之前,诸位大人所属世族毒害刺杀皇帝,皇帝侥幸未死,却从此不良于行,开始网罗天下与之相像之人,训为傀儡,代替他行走人前。”
“我族内恰有神医,可碎骨重塑,为人改容换貌,我如今这张脸,便是效仿朱鹮的容貌碎骨改换而来。”
“九个月之前,我家族东州谢氏将我作为投诚礼,送入皇宫,供皇帝驱策。”
谢水杉音调潺潺如流水,不急不缓地说出惊天动地之言。
“数月来我言听计从,殚精竭虑。”
“白日,我代替他作为皇帝,行走人前。夜里,我作为妃嫔,承欢侍寝。终于彻底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并且引皇帝对我动心动情,宠爱非常,前段时日,还将我封为元妃。”
谢水杉停顿片刻,给足了这些官员们接受的时间。
她原本的计划当然不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既然已经被钱湘君戳穿,即便今天遮掩过去,日后难保不会被人揭露,总归是个隐患。
不若不破不立。
殿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你……你当真是东州谢氏谢敕之女?”
兵部尚书沈茂学到底是行军打仗之人,是这群朝臣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谢水杉吓得失智不敢言的。
他上前两步,瞪着谢水杉的脸,仔细瞧仔细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心惊胆战。
皇帝竟然是假的!
这数月以来,他们每一日的朝会之上见的,都只是眼前这个东州谢氏之人,是个区区女子!
在这群世族的官员心中,“女子”便天生是柔弱,是无能,是妇人之仁的代名词。
因此那些沉寂半晌面如死灰的官员们,也都渐渐缓过了脸色,又开始眼神来往,交头接耳,低低议论。
而由于钱振才刚刚痛失了女儿,尚在失神,并且关键之时出卖了世族联盟,因此他已经不能代替世族们发言。
沈茂学被推出,抬手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一副铮铮铁骨之姿,同方才谢水杉未曾自行揭穿身份时,混在人群之中的窝囊样子截然不同。
他厉声道:“你既是东州谢氏之人,假冒皇帝已是死罪,现如今竟敢拘禁皇帝,你东州谢氏想做什么,谋逆造反吗?!”
谢水杉给他们留足了时间,见他们大部分都缓过来,就连先前那两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此刻当中有一个显然也缓过了那口气。
谢水杉换了个姿势,依靠着交椅,抬起一条腿,不端不正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了晃,这才幽幽接话道:“沈尚书这是说的什么话?”
“论起谋逆造反,我东州谢氏与诸位大人相比,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
沈茂学表情骤然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各族官员。
他们一时缓神,竟然都忘了这女子……这可恶的谢氏之女手中还掐着他们谋逆造反的证据呢!
而且她已经囚禁了皇帝,今日将他们全部都留在这会庆亭之中,甚至还自揭女子之身,如此肆意妄为,不畏不惧,显然是……
是要将他们尽数戕杀在此啊!
一时间一众官员才刚刚因为谢水杉自曝身份升腾起来的气焰,再度被掐灭了。
沈茂学站在大殿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铮铮铁骨”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傻柱子。
谢水杉又一次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我都说了诸位大人不用害怕。我若真的要杀人灭口,今日的冬至大朝会之上将满朝文武一并毒死,而后再令我那战无不胜的好哥哥好姐姐们直接挥兵朔京,这天下还愁不是我东州谢氏的吗?”
众人听了谢水杉如此狂言,除了眼皮抽搐之外,再无人能说出其他。
谢水杉说:“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诸位大人们召来这会庆亭中,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是要给你们介绍朱枭,那个当今天下除了朱鹮之外,唯一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你们也听到了吧?那朱枭无才无德无能,只不过饮了一些酒,便大放狂言,要将氏族全部都灭了。”
“朱鹮好歹有帝王之才,也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同各世族以天下为棋周旋一二。倘若让朱枭那无知狂肆,满脑子只有男欢女爱,事事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的黄口小儿登上皇位……”
“各族从今往后还能有什么太平的日子过?这天下百姓也必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谢水杉对沈茂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坐着。
沈茂学面色青青红红,但是再站下去,只会更加颜面尽失,于是憋憋屈屈地回去坐着了。
谢水杉总算说出关键:“今日召诸位大人在会庆亭集会,不为杀人灭口,亦不欲夺取各族手掌之权财,我东州谢氏,为的是与诸位大人所属之族,合作共赢。”
众位官员今夜几经起伏,肝胆都提到了喉咙,听到谢水杉说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向他们寻求合作,一个个神情扭曲。
很快,众人之中又有一人代替众人发言,乃是沈茂学的部下,兵部郎中金鸿盛:“敢问谢……姑娘所谓的合作共赢,何解?”
这金鸿盛谢水杉有印象。
上一次在延英殿之中,他替世族的官员发言,劝谢水杉不要强留朝臣议事,被谢水杉一个茶盏砸得鼻口窜血,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几个月金氏的官员都很老实,今日他被人推出来说话,显然哪怕是谢水杉暴露了女子身份,他还是对谢水杉恐惧忌惮非常。
因此坐在那里说话也是弯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谢水杉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金大人呀。”
“金大人说话永远那么合时宜。”
金鸿盛整个人都僵了,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杀皇后都像杀猪一样痛快。
他笑得满脸冷汗。
谢水杉吊足了殿中世族官员的胃口,这才说:“自然是期望与诸位大人所属世族一同……谋逆造反,改朝换代了。”
众人:“……”
用谋逆证据威胁他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结果一转头要和他们共同商议谋逆?
谢水杉道:“当然了,我说的改朝换代同诸位大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诸位大人支援泽州叶氏,想要扶承胤王上位,替换朱鹮的暴政,以求各世族能继续盘踞江山,太平繁盛。这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各族俱是数百年的积累,才能成就如今的世代权贵,各族驻扎之州城,这数百年来繁茂昌盛,道一句为崇文国之支柱也不为过。”
“若说各族抢占优渥资源,我信。但若说各族盘剥百姓,杀人害命,令百姓民不聊生,那我相信定然是辖地刁民作乱,不得不为。”
“但古往今来,士族门阀,戍边将领,从来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无可更改的定局。”
“我东州谢氏也想换皇帝,朱鹮实在性情暴虐,且因为他命不久矣,行事手段日益激进,欲与天下共毁灭。”
“但是那个承胤王,我抓在手中也有段时日了,草包猪猡无法形容其蠢,真的做了皇帝,只会比朱鹮更差。”
“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会异术,能够操控人心的仙姑,一旦登位……诸位大人,你们根本无法挟制朱枭。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操控。”
“要知道我派人抓住朱枭和那个仙姑,破解她的异术,让她暂时落下风,就整整用了三个多月。”
谢水杉摊手:“既然如此,我等世族何不联合起来,自己做皇帝?”
“你说什么?”
沈茂学坐了一会儿,又找回了威严,接话就是反驳,“这天下乃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自然该由朱氏的血脉来继承。”
“你以为如今朱氏之人不冒头,就没有了吗?妇人之见!”
沈茂学哼了一声,说:“既然你已经囚禁了朱鹮,自认掌控天下。今日你大朝会之后,为何独独没有留下中书令丰建白来集会威胁?还不是因为丰建白门生故吏无数,堪称天下坐主。”
“陆氏一脉不掌权财,掌的乃是天下读书人,是万民舌喉!”
“必要之时,万民皆是他族手下兵将,他们从来只认朱氏皇族血脉,你说让世族自己做皇帝?”
“除了朱氏皇族,谁敢登临帝君之位,都是乱臣贼子。”
“恐怕今天登基,明日就会淹死在全天下的唾沫之中。”
沈茂学越说越不屑,看向谢水杉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鄙夷。
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沈茂学说完之后,其他的官员也是纷纷附和。
他们这些盘踞江山的世族,虽然个个都手握权财,换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无甚影响,他们对皇帝也完全没有应有的敬畏。
但是世间正如棋局,下棋始终是有规矩的,每一个人都要遵循这个规矩。
再怎么坐拥金银山,手掌杀伐将的财权之主,当真登上了至高之位,立刻便会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这个道理,世族中人个个清楚明白,绝不可能轻易受谢水杉的煽动。
因为这世上可以皇位更迭,但不能改朝换代。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再度沸反盈天。
谢水杉也不着急,这件事急不得。
她等着众人纷纷出言反驳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大人理解有所偏差,我所说的世族联合起来做皇帝,并非是要改朝换代。”
“七年前,钱氏推朱鹮上位,不就是为了手持傀儡,以令天下吗?”
“我们大可以故技重施,将新君推上位。”
“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新君为傀儡,那样太难控制,尤其是蠢货,更无法预料。”
“我的意思,是我们推上一个名正言顺的新君为帝,稳固天下局势,堵住百姓舌喉,而后让新君如现在的朱鹮一般,无法现身人前,直接让傀儡执政,不就万事大吉了?”
“今夜过后,我便会将真正的朱枭放到泽州,让他去做承胤王,让他去承天受命。”
“诸位大人所属之族,无需收回对泽州承胤王的支持,而且要加大力度,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承胤王才是那个神授之君,万众所望。”
“他一路挥兵,诸君便助他顺风顺水,待他攻到朔京,我们设下天罗地网,他便是那网中禽兽,再无逃脱可能。”
谢水杉说:“届时时机成熟,杀朱鹮这个暴君,抚民怨,平神怒。”
“再推个傀儡新君上位,这天下就在你我的囊中了。”
谢水杉一番惊世骇俗之言落下,殿内朝官却是死寂一片,个个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谢水杉说:“诸位大人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七年前做得推傀儡上位一事,三年之前做得毒杀皇帝一事,如今却越活越回去,胆子都活没了吗?”
“你少激将!”
沈茂学又开口:“你说的这些……就算最终能够成行,届时如何让朱枭名正言顺同朱鹮一样?难道还要再下毒刺杀一次?”
谢水杉:“简单啊,行军打仗本来就是危险至极,找几个人看准时机把他的腿砍了就行了啊。”
“可是……囚禁新君后,谁来做这个替代新君的傀儡上朝执政?”
这一次开口之人,竟然是礼部的尚书封子平。
他是被朱鹮从礼部郎中提拔到了礼部尚书,他背后无世族,是纯粹的皇党。
今日谢水杉屡次三番揭露摄人真相,他才知道,当初替他报仇,救他孙儿的皇帝,竟是一个傀儡。
一个女子。
但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朱鹮在位七年,执政行事之风素来暴虐强横,何时会管他孙儿被人抓走糟践这种小事?
还当殿为他动了刀,戕杀朝臣?
封子平眼中神色几变,最终却停留在了坚定之上。
他……他觉得面前这东州谢氏之女的计策可行。
既然朱氏皇族之人尽是暴虐昏庸之辈,何不让真正勤政爱民,身怀治国安邦之才的人登临帝君之位?
纵使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这世间多少男人,望其项背,拍马不及!
谢水杉对上封子平的视线,微微一笑。
果真傲然道:“这个傀儡皇帝当然是我来做了。”
“你?!”
“就凭你?”
“你是不是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看你东州谢氏,就是妄图谋朝篡位!”
有人怒容质问。
有人嗤笑出声。
“是我等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帝?”
谢水杉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女子怎么了?我不是也为帝多时?”
“这数月以来,朝堂之上所发之言,所行之策,并非出自朱鹮,而是出自我自身。”
“我之心胸气度,经纬才学,想必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我皇帝做得不好吗?”
“这几个月倘若没有我在朝堂之上为诸位大人和暴君朱鹮之间调停周旋,你们以为今日这会庆亭之中还能剩下几人?”
“若不是我施仁政,现如今世族还剩下几家尚未可知,大人们受了我的恩惠,却还瞧不起我是个女子,这又是何道理呢?”
众人一时之间被谢水杉的狂妄以及厚颜无耻的自夸给震惊住了。
但是他们真的……百口莫辩。
因为这几月以来,皇帝的行事风格确实变化得宛如地覆天翻,数次揪住了世族的把柄,却总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若不是如此……他们当中也不会有人暗中觉得,只要皇帝不再对他们的家族穷追猛打,也不是不能继续臣服周旋下去。
只是他们谁也未曾想过,这数月的仁慈之举,却不是出自皇帝之手。
谢水杉又说:“再说了,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任何人适合做这个皇帝。”
“而究其原因,正因为我是个女子。”
“诸位大人可以想一想,等我们联手砍断了朱枭的双腿,让他无法现身人前之后,不管是哪一家推出傀儡帝君,都会引人质疑。”
“但我为这个帝君就不同了。”
“诸位大人也说,女子是不能为帝的。”
谢水杉粲然一笑,长眉挑起,换了一条腿继续架着。
从容不迫地说:“这等致命的把柄,捏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即便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绝今之能,也不可能当真化为飞龙腾天,充其量只是个风筝,线都还拉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呢。”
“诸位大人尽可以放心看我身居高位,而我致命之处在人手中,亦不会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对各家世族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这岂不是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之策?”
这一次谢水杉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寂静无声。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并非是因为朝官们对谢水杉的畏惧所致,而是众人都在认真地思忖。
这个计策确实是……万无一失。
不过半晌后,还是有人低声提出了反对。
这次是一个一直不吭不响的户部老臣,钱振手下,他说:“此计不妥,此计虽可解眼前燃眉之急,但……经此一事,朱氏血脉断绝,日后又该何解?”
“况且东州谢氏拥兵数十万,你又并非平庸之辈,手段层出,令人咋舌,我等在你手中无人不败,倘若你谢氏想要窃国,岂不探囊取物?”
这人说完,殿中的朝官果然又从凝重之中生出了警惕与忌惮。
谢水杉早有准备道:“大人思虑周全。”
“这也简单,抓住朱枭之后,可以只斩断他的双腿,留着他的男子能力来孕育皇子不就行了。”
谢水杉说:“我不参与孕育皇嗣,谢氏窃国之局自然就破了。”
如此,满殿四族之官员,再无人提出异议。
谢水杉让侍从把她提前准备好的联盟契书拿出来,让诸位朝臣签字画押。
契书上内容很简单。
“今东州谢氏、西州金氏、西州沈氏、桑州钱氏,共盟:改朝换代,囚执新君。凡我族人,世守此秘,毋泄毋叛。违者,诸族共诛……”
他们一开始很抗拒,但是想到今日若是不留下凭据,来日无法相互制衡,相互监督,更是后患无穷。
况且谢水杉也并没有留给他们任何拒绝的机会。
到此刻会庆亭依旧是重兵把守,三十二位朝官,在方才的争斗和脱逃之中,有两人重伤,一个人缓过了一口气,另一个人在他们共谋大计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咽气了。
况且谢水杉手中还掐着世族谋逆造反的证据,倘若有人敢拒不合作,不仅今夜要横着出去,其家族也难逃谋逆之罪。
而等到众位官员都签字画押之后,谢水杉已经让人伺候着她重新穿好了皇帝的衮服。
将纸张随意看了看,折好朝着怀中一塞。
而后笑着让人打开了会庆亭的殿门。
全甲执刃的侍卫森然分立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走过之后,便再无回头路的幽晦通道。
谢水杉负手而立,轻柔唤了一声:“诸位爱卿。”
因殿门开启看向门口的朝官,又扭头看向了谢水杉,一个个神情一言难尽,扭曲抽搐,仿佛集体牙疼。
但是很快,朝官们陆陆续续端正跪地,对谢水杉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连全程始终未发一言,还因为女儿身死悲痛难压的钱振,也跪在了谢水杉面前。
而后他们先参差不齐:“臣等……恭送陛下!”
逐渐异口同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