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作者:三日成晶

若从泽州取最近之路, 挥兵朔京,需要横跨十七城,这些城镇市井昌盛, 仓廪充实,甲兵盈充, 俱是易守难攻之地。

所以泽州叶氏一直不肯贸然出兵,只是疯狂地传播各种警言, 面向四方招兵买马, 只等待朱鹮民心离散,朝廷分崩离析, 再顺应天命民意, 被推上皇位。

而若是自泽州顺水而下,绕路东州, 再横穿东境,就可以直抵距离朔京只有四城的桑州和东州边界——桑州潜山城。

这条路线堪比造反捷径,在舆图上对崇文的国都,呈现釜底抽薪之势。

自潜山城直取皇都, 正如扼住崇文的咽喉,即便是皇帝急诏四境兵马日夜兼程援救, 也是绝对来不及的。

数百年来,此地险要被崇文东北方向比邻而居的苍碛国多次觊觎。

只不过东州谢氏满门皆将,勇冠三军,世代镇守东境防线,鲜尝败绩, 就连让谢敕尸骨无存的那一场战争,也未曾让他国踏足崇文的领土半步。

谢氏更是从未让外敌扼住过崇文的咽喉,盖因东州境内, 除了东州铁骑,全境皆兵,悉为坚垒,户户带甲,士民老壮,人人可战。

若不是东州谢氏将领率部卒投效,任何起兵造反之人也不敢路过东州境内,绕路取向桑州潜山城。

朱枭等人,一路上打着“奉命移防”的名头,未费一兵一卒便已经抵达桑、东两州边界潜山城。

正式开战之前,为师出有名,彰显仁德,朱枭在手下世族官员的辅助之下,向皇帝,以及皇城周边的城镇发出檄文。

——盖闻:天降灾殃,民不堪苦,皆由昏君暴政,上触天怒。

本王承天受命,四方归服,兵锋所向,连克诸城,今距皇都,仅数城之遥。

王师所过,降者秋毫无犯,只借道安民。

汝若心存百姓,速颁罪己诏,退位让贤,免生灵涂炭。

并将本王之仙姑,完璧送归。

倘敢迟延或伤其分毫,本王定破宫阙,将汝碾为齑粉,绝不姑息!

承胤王 檄

谢水杉和朱鹮是在朱枭发出檄文的第二日晚上,收到了这份狂妄至极的檄文。

谢水杉还上朝上跟满朝文武讨论了一下,而后当晚由朱鹮挥笔答书。

——何方孽种,敢冒朕朱氏宗脉,妄敢胁朕!

天灾天道,岂由人事?汝拥兵构乱,荼毒苍生,罪恶滔天!

朕膺天命,万邦臣服,岂容跳梁小丑窥窃紫宸!

妖道乃朝廷钦犯,已为朕五马分尸!

朕崇文国子民,尽皆铁骨铮铮,岂肯屈膝于尔乱臣贼子!

敢再前进一步,朕必诛夷尔等,令尔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朱鹮写完,谢水杉拿起来一看,笑了。

“言辞这么激烈?”谢水杉说,“还说把仙姑五马分尸,朱枭肯定会被刺激得发疯。”

朱鹮命人送出去,由三省下发答书。

闻言,笑吟吟看着谢水杉说:“朕等不及了。”

“马上进入三月,”朱鹮说,“三月初五是崇文的花朝节,到时候皇宫里面会非常热闹。”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祭花庙,还可以夜提花灯巡游护城河。”

“去年就没过花朝节。”朱鹮说,“今年可不能错过。”

朱鹮自从正月十五和谢水杉扎了一次花灯,就仿佛上瘾一般,乐此不疲地数着日子算着各类节日,每一个都要拎出来和谢水杉商议一下怎么过。

花朝节朱鹮已经念叨了十几天了。

“而且花朝节过后便是春耕大忙,”朱鹮又说,“尽快把朱枭解决掉,不能耽搁今年春耕。”

谢水杉闻言笑着点头同意。

只不过……如今朱枭已经走上了男主角的“正路”,天异仍旧未曾停止。

花朝节的当令花为桃花、海棠、梨花等等早春花卉盛放的时节,但是谢水杉不止一次看到奏章之上,提及过民间令花不放的异象。

而且就算不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谢水杉也知道天异导致百花不放。

皇宫之内“温汤监”送过来的花,这段时日堪称“青黄不接”,勉强拿过来的几盆里头大部分都是花苞。

比这些更直观的,是太极殿后殿的那一株梅花树。

梅花年年绽放在雪中,今年整个冬日都没有落雪,虽然气温够冷,但一月末的时候梅树开始打花苞,到现在马上步入三月,始终未曾开放哪怕一朵。

花苞外层已经干燥,很显然它是要抱香而死了。

今年的花朝节恐怕举办起来不那么容易。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说任何扫兴的话,和朱鹮一起期待花朝节。

而待到朱枭收到了朝廷的答书,果真被彻底激怒。

主要是被朱鹮的那一句“仙姑已为朕五马分尸”而烧红了眼睛,烧穿了理智。

当即便下令挥兵攻城。

潜山城鼓噪齐发,杀声动地,此城乃京畿门户,常驻州兵三千余众,城防军也有千余人,由潜山城的刺史统辖。

面对叛军来势凶猛的攻城,潜山城并无迎战之力,选择固防守城。

当夜,叛军犹如万蚁噬木,箭矢如雨,矢石交下,潜山刺史苦守多时,待到城中的滚木、雷石、弓箭、长矛尽数耗空,最后连石脂水都浇空了之后,潜山城并未等到皇城的援军。

黎明未至,夜黑如渊,守将最终开启城门迎敌军入城,以一人之身担千古之罪,为惶惶惊惧的潜山城百姓换得生机。

潜山城破之后,大部分的承胤王军队并未入城,而是驻扎在潜山城外,果真对城中的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还派出一部分人帮助先前交战之时受伤的那些兵将治疗伤势,并不以俘虏相视,且只要投效之人,来者不拒。

还令人辅助恢复城内百姓民生。

此一战,朱枭彻底声名大振,军心坚稳,士气如虹。

而潜山城一破,下一个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皇都朔京只有两座城的桑康城。

此城乃是桑州钱氏主家盘踞之地,城内四周皆桑田,城内更是官织坊和织锦坊繁多,街头丝行林立,绸缎铺排,一派桑梓富庶,丝织满城的景象。

相比尚且能苦守一夜的潜山城,桑康安逸多年,正如狼口之下的孱弱羔羊,实在是无力应战。

一点点战火便能将这座彩丝如云的城镇付之一炬。

因此钱氏的主家为保家族与产业,叛弃家主户部尚书钱振,带领族人和桑康城百姓,乃至镇守桑康城的常驻州兵,开启城门——降了。

而钱氏的投降,简直像是一面带领世族和百姓倒向叛军的旗帜。

自桑康城开始,叛军一路犹如狂风卷地,势如破竹。

后紧邻朔京的端阳、伍林两座城,都得到了皇帝调派的神策军支援,却也未能支撑太久。

主要是城内军民离心,百姓无人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战场。常驻州兵士气更是颓靡难振,不战而败。

承胤王的大军如踏平地抵达朔京,只用了不到五天。

此时是三月初二,承胤王的行军速度,跟朱鹮和谢水杉预料的差不多。

当夜,叛军列阵城下,呼号震天,扬旗鼓噪,气焰嚣狂。

只不过皇城并没有那么好攻破,纵使神策军全部被派出去救外围的城池,还在同驻留在已破城镇的叛军周旋,未能及时归来,但朔京剩下的兵力也有近三万人。

其中南北衙禁卫军各占一万余人。

南衙禁卫军守皇城、城墙和城门。

北衙禁卫军则守卫皇宫。

皇城城外有护城河,城上设有女墙和垛口,还有敌楼和弩台。

城墙很高,难以攀爬,也很厚,抛车很难打破。

最薄弱的地方就只有城门,城门分四个,由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左右金吾卫、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领卫军,还有左右监门卫分段驻守。

就算宫墙破了,首当其冲的也不是百姓,而是中央的各类官府、禁军的营地,以及仓库。

最里面才是皇城朔京的街道和民居。

皇城的百姓都是天子脚下生长的忠于皇权的硬脊梁,并不会同其他的城镇百姓一般,为了自保家园和性命,便干涉城内各卫的排兵布阵。

他们虽然平素对朱鹮议论辱骂犹如吃饭喝水,但是当真要他们认那城外不知道哪里来的乱臣贼子为帝,不到刀锋抵在脖子上,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叛军连攻四城,各城中州兵投降后,也被编入叛军之中。

如今承胤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十万,少部分驻留已破城池,以免背后受袭。

而皇城周边受皇命调遣回朔京支援的军队,尚未抵达。

叛军数万大军仿若黑云压城,从四面八方压到了朔京的脚下。

前锋依旧是谢千嶂和谢千帆带领的谢氏铁骑,开战之前,军中之人分批去灌沙土袋,搬大石头,捡枯树枝,还有专门负责从其他的已破城的城镇之中运稻草捆,用于填护城河。

恶战在即,谢千嶂和谢千帆作为冲锋军的两位主将,此时此刻在临时驻扎的营地之中……正在吃饭。

谢千嶂随便吃了一些,便开始看皇城布防图。

谢千帆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个酒坛子,一口酒一口饼,吃得豪气万千,喝得面色潮红。

有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撩开了帐幔,谢千嶂和谢千帆一同回头看去,不出他们所料,整个营地之中,出入他们营帐如入无人之地的只有一个承胤王。

他急匆匆地进来,是请谢千嶂出去一趟,以他的威势镇压一番阵前出现了冲突的两个世族的兵将。

由于他们从泽州出发后,便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就开始攻打皇城,路上虽然有多股世族的军队加入,但是相互之间配合并不默契。

甚至每每交战之前都有意见相左、大吵大闹之事发生。

他们的军队一路上所向披靡,看上去极其威风无敌,但是内里完全不合,每每有什么事情都要闹到朱枭这个承胤王的面前来分说。

到如今甚至连军队穿着的铠甲都无法统一,各世族兵将只穿绣着自家族徽的军袍,颜色制式迥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拼凑之军。

他们出其不意来到皇城之下,扼住了朝廷的咽喉,必须速战速决,雷厉风行地进行强攻。

这是最好的攻下皇城的机会,也是唯一能攻下皇城的机会。

一旦四境兵马回防时,江山还在朱鹮的屁股下面,世族也还效忠朝廷,朱枭的军队就只能彻底被打为乱臣贼子。

但是如此要命紧急的关口之上,世族的兵将却因为排兵布阵的“不公平”,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谁也不想负责攻打城墙最厚、城门楼最高、防御最强的门——朱雀门。

原定的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负责攻打朱雀门,但是叶明诚几次三番找朱枭推辞。

由于泽州叶氏到底是最先拥护朱枭的世族,这一路上叶明诚一反先前傲慢之态,对着朱枭溜须拍马,各种讨好卖乖,到底在朱枭的面前有那么两分脸面。

泽州叶氏把朱雀门推给了沈氏的兵将,朱枭被他缠得脑袋疼,万般无奈之下点了头。

结果这一换,叶氏家主叶明诚和路上投奔到朱枭麾下的西州沈氏的将领就打起来了。

叶氏姿态猖狂,还未等将主公推上位,便已经自诩股肱之臣。

而沈氏驻守西州也是世代从军,骨子里就看不起靠种地起家的叶氏,那带兵投奔的沈氏将领,说叶明诚这是想要让他们西州沈氏的兵将送死,一巴掌把叶明诚抽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大牙差点给他抽掉。

“然后两族军队就……打在一起了!”

朱枭向谢千嶂焦头烂额地描述完,带着些许讨好道:“排兵布阵乃是谢将军安排,如今……如今还请谢将军出面平战止戈。”

正所谓狐假虎威,朱枭本就不是虎,这一路上仗的全部都是谢千嶂和谢千帆的威。

谢千嶂慢条斯理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到怀中,居高临下看着朱枭将事情给搞砸又镇不住各方军将,羞耻得血红一片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出去,一如往常替他平军中之乱了。

而朱枭紧随其后要跟出去,却被一身酒气的谢千帆给拎住了后颈。

“你去做什么?我二哥给你平事儿,你现在露面一碗水端得平吗?”

“你若端不平,这便不是两族之间的问题,而是各族之间都要出问题。”

谢千帆拎着小鸡一样拎着朱枭的后颈,把他甩在了营帐的木板床上。

“待着吧!”废物。

后面那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的言行举止,眼神和笑意,都在全方位地展现这两个字。

朱枭本来就因为镇压不住世族之间的矛盾,格外难堪。

被谢千帆如此不恭不敬地对待,又被她嘲笑,他整个人红得像一根烧红的傻柱子。

他瞪着谢千帆这张一路上从未对他露过一丝敬重之情的脸,像耕地的牛一样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视线落在了谢千帆手里捧着的酒坛子上。

营帐里面弥散着浓烈的酒香,朱枭深吸一口气指着她说:“行军途中饮酒,你这是罔顾军纪!”

谢千帆正在用眼神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枭抽筋剥皮,闻言嗤地笑出了声。

她怀中抱着酒坛子,向后一仰,长腿伸直,一脚踢翻了一个喝空的酒坛,那酒坛子咕噜噜滚到朱枭的脚边,撞了他一下。

朱枭脑袋都要被气冒烟了。

谢千帆却双眼盯着他,举起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看着朱枭咀嚼,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如狼似虎。

仿佛嘴里吃的根本就不是干粮,而是朱枭的血肉。

朱枭被她慑得心肝乱颤,谢千帆又当着他的面举起酒坛,仰头就朝嘴里灌。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脖子流到前襟,打湿了她的铠甲,她喝了个畅快,抬手随意一抹嘴,姿态极其潇洒,也极其混账。

“怎么?承胤王这是要把我按照军纪处置了吗?”

这个时候已经够乱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皇城,阵前处置前锋大将,除非朱枭不想活了。

他被谢千帆给噎得出气多进气少,谢千帆又嗤笑出声,把酒坛子朝地上一扔,抱起双臂用鼻孔看着朱枭说:“放心吧王爷,八万余众的军队,对上不足两万的城防军,南衙禁卫军就算是人人以一当十,这仗打起来也跟玩儿一样。”

这段时间谢千帆一直都在“玩儿”。

玩得简直有些无聊。

她这辈子没打过这种像玩笑一样的仗,要不是她和二哥听从小妹汀汀的调派,要陪着这个承胤王演戏,谢千帆哪有工夫跑皇城玩这种过家家?

好久没有见汀汀,谢千帆十分想念自己的孪生妹妹。

大哥说她现在变化很大,性子开朗了许多,个子也长了不少,还跟朱鹮那个狗皇帝搞到一起,孩子都怀了。

这一次谢千帆一定要好好地看看,那个自小就严肃刻板犹如酸腐老先生一般的小妹妹,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谢千帆期盼见面的妹妹……谢水杉,如今正在皇宫的太极殿之中,安宁平和地同“狗皇帝”朱鹮一起吃晚膳。

今日晚膳格外丰盛,谢水杉命尚食局制作了一些鲜花点心送来。

平素她从来不劝朱鹮吃什么,今日朱鹮吃到合适的量放下筷子的时候,谢水杉把鲜花点心推到他面前。

“是我让尚食局送来的,花朝节准备的点心样式,你先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朱鹮不疑有他,伸手捏了一块桃花样式的点心,送到口中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才同谢水杉说:“今夜叛军势必攻城,如今武将们已经都上了城墙,文官们安置好了家人,全部都在延英殿之中集会,统计城内的粮食、武器,安置百姓,联系援军。”

朱鹮弯着眼睛说:“等一下你要去延英殿那边同他们一起议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以什么身份去呢?”谢水杉看着朱鹮说,“你要以元妃的身份现身在大臣之前?”

朱鹮扬眉:“我就在偏殿等着你。而且非常时期,可是即将国破呢,陛下带着心爱的妃嫔出行而已,就不用在意后宫之人不得现身前朝了吧?”

“这时候也没有哪个朝臣敢追着皇帝挑拣此举于理不合吧。”

谢水杉笑道:“也是。毕竟是‘心爱’的妃嫔呢。”

“估摸着御史台的那几个大喇叭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皇帝不是。”

“你再尝尝这个。”

她又拿了一块点心,递给朱鹮:“这个是梨花酥。”

“今年皇宫禁苑之中也就开了这一株梨花树,不过花香格外浓郁,你试试……”

朱鹮的胃口比较小,其实已经吃不进去了。

但是马上就要解决朱枭这个心腹大患,他心情极好,吃这点心都格外甜。

他尝了一口梨花酥,又拿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百花糕,递到谢水杉的唇边:“你也一起吃呀。”

谢水杉没有张口,微微向后躲了一下说:“实不相瞒……尚食局送来了两盘子点心,刚才没有摆膳时,你去洗漱的时候,我饿了,自己吃了一盘。”

“现在已经腻住了,你吃。”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手腕,递向朱鹮唇边。

“你把这几样点心的样式挨个都尝一尝,哪里不足,好让尚食局改善,我是吃不出来哪个好哪个不好,到嘴里都是一股子甜腻的味儿。”

朱鹮嗔怪地看了谢水杉一眼:“怪不得你今日晚膳用得格外少,怎么能不吃正餐吃那么多点心?”

谢水杉嗯嗯应是,认错态度良好,又殷切地给朱鹮举着点心,朱鹮就又咬了一小口百花糕。

将这一口有点费力地吞咽下去。

谢水杉又劝他吃了一口牡丹饼。

等朱鹮都咽下了,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说道:“真不成了,让人撤下去吧。”

“味道还都……”

朱鹮的话音一顿,最先开始发麻的是嘴唇,舌头,而后是整张脸。

等到整个脑袋都麻遍了,唯一能动的上身也失去了控制力,开始朝着床榻上面栽倒的时候,谢水杉一把掀飞了小几,单膝跪在床榻上上前接住了朱鹮。

朱鹮动了动嘴唇,舌头和喉咙都一起麻掉了,虽然神志尚且清楚,但是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谢水杉笑着,将他爱惜地搂进自己的臂弯之中,低头亲吻了一下朱鹮微微开启,显得格外无力的双唇。

朱鹮眼球转动,眼神询问谢水杉是怎么回事。

谢水杉低下头,又在他的眉心吻了吻。

殿内的侍婢见状纷纷朝着这边走来,江逸走在最前方,神色担忧。

谢水杉笑着抬头对众人道:“无碍的,估计又是被我的安神香给熏晕了。”

谢水杉说:“今日我换了新的安神香,估计药效更猛烈,陛下受不住。”

江逸脚步止住。

很快一甩拂尘,侍婢们也都退回去了。

陛下这些天也不是第一次被熏得昏睡过去,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朱鹮的脸上。

将他平放长榻之上,而后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回身兜抱起了朱鹮,朝着床榻的方向走。

走到床榻旁边,将他安安稳稳地搁在上面,放下了四周重重帘幔。

“不必伺候,我和陛下躺一会儿。”

谢水杉一句话,把欲要上前侍候的江逸带领的侍婢们,给阻隔在了帘幔之后。

江逸抱着拂尘面无表情,又带着侍婢退了回去。

谢水杉坐在床边,回头见朱鹮竟然还没昏睡,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充满惊疑地看着她。

嘴唇因为一直想要说话,却根本不好使,微微张着,嘴角已经留下了一些晶亮的口涎。

谢水杉倾身,笑着摸出了一方锦帕,给朱鹮擦了擦嘴角。

而后又对上他勉力睁大的眼睛。

谢水杉无奈压低声音说:“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谢水杉摸了摸朱鹮可爱的卷卷,手指在他红透的眼睛下方流连,心中扒皮抽骨一样的不舍。

但是……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看着朱鹮说:“你记得我说过吧,你跟我都是皇帝,我们两个谈恋爱,几个月就能顶上旁人的一辈子。”

谢水杉叹息一般说:“我很满足了。”

谢水杉斟酌着,规避世界意识不允许出口的那些话。

凑近一些,贴着朱鹮的耳边说:“但是小鸟,很多事情都是既定的,是无法更改的。”

这世界并不会因为朱枭做了傀儡皇帝,就天下太平,毕竟朱枭如今得到的是假的民心,他依旧不算走上正轨。

看天气异象并未消失,就知道了,世界意识根本就不认朱枭以这种方式“君临天下”。

所以该来的剧情还是会来,一切都没能改变。

朱鹮依旧还是要死,否则……这样继续下去,这个世界,也就只能迎来毁灭的结局。

哪怕主角和反派一直僵持,待到世界能量耗尽,也会迎来世界毁灭。

所以再如此僵持几个月,眼看民不聊生,季节反序,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这个世界还能坚持个几年,到时候当真如朱鹮所说,崇文国可以坚持大旱三年国本不摇。

那么三年之后呢?

等到白骨露野,饿殍遍地,百姓们全部都死光了,世界意识就会像后院的那棵梅树一样,彻底枯萎,抱着枝头的残香,亡于本该盛放的初春。

因此谢水杉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世界意识,在骗世族,在骗穿越者,在骗……朱鹮。

她的计划根本不是将朱枭假意囚困皇位,然后继续不管不顾地同朱鹮枕着灾祸之中万千百姓的白骨,享什么情爱之乐。

她的真正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水杉经过再三测试、不断地推演,知道了反派必须死,才能终结这一切已经发生和没有发生的悲剧。

可是朱鹮的求生欲那么强烈,强烈到摧毁二十五次世界,忘记了所有轮回的记忆,也没有被消磨半分。

他那么热爱生命,有着谢水杉从未见过的,丰沛到蓬勃满溢的爱与恨。

谢水杉怎么舍得他死,怎么舍得看着他死?

谢水杉半跪在地,上身伏在床榻的边缘,和朱鹮平视,轻轻摸着朱鹮的面颊,手指点在朱鹮的鼻尖上。

摁了摁,柔声说道:“小鸟啊。”

“你知道吗?小红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小红鸟跟谢水杉要一生。

谢水杉给不了他两个人的一生,但是她可以送他一个人的,健康的,完美的,无拘无束的一生。

再也不会陷入悲惨轮回的一生。

朱鹮眼球不断地转动震颤,思维都被麻痹得开始迟钝。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徒劳地强撑着精神睁着眼睛,试图理解谢水杉说的话。

谢水杉却没有再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说多了她怕“惊动天上人”。

毕竟这计划成型的那一刻,谢水杉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连想都不去想,以免被窥知。

谢水杉应该去和朝臣们一起集会了,商议接下来叛军攻入皇城之后的对策。

但是她看着朱鹮,久久地注视他,贪婪地一次又一次亲吻他的眉眼嘴唇。

想着等到他彻底昏死过去,再走。

再等一会儿。

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朱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几度闭合,又猛然惊醒一般睁开。

谢水杉也几次起身,而后再度蹲下。

直到她也像是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一样,下半身都蹲跪麻了。

她这才撑着床榻,不得不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朱鹮的眼前晃了晃,而后妥妥帖帖地塞入了朱鹮的怀中。

塞得他胸前鼓鼓的。

谢水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将被角在他的脖颈下面掖了掖。

朱鹮眼中都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执着地转动着眼球,搜寻谢水杉的身影。

谢水杉……有点鼻酸。

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能代表懦弱和无能的宣泄方式。

因此她没有容许自己流泪。

这也不是什么悲剧。

她来这个世界一遭,潇潇洒洒地来,和一个人相爱相知相守,心满意足,如今轻轻松松地离去。

有什么可难过?

谢水杉把腰间的香包摘下来,这里面是强效的安神香。

她把香包搁在了朱鹮的胸口上。

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在麻沸散和安神香的双重作用之下,朱鹮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掀开帘幔,走向门口。

脚步迈动间,有点踉跄。

脚麻了。

是脚麻了而已。

谢水杉快步走到太极殿的门口,突然之间犹如被当头一棒砸中,想到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说!

她猛地转身,几大步就扑到了床榻的边上,而后倾身凑近,贴在无知无觉的朱鹮耳边说:“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机会,好氛围。

她平时孟浪之语随口就来,却不好意思说这种过度郑重的话,如今对着已经陷入昏睡的朱鹮,却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谢水杉声音带着笑意,对着朱鹮的耳边,轻声吐露她从未对任何人出口的话:“我爱你。”

谢水杉说完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迈出了床幔。

生怕晚上一时片刻,朱鹮就要突然睁开眼睛,抬起手把她抓住,然后用婉转又好听的调调,揶揄她,羞臊她。

谢水杉准备去延英殿。

只不过她在出殿门的时候,一脚踢在了殿门上面。

谢水杉这才发现,自己走偏了。

而且她是因为看不清路走偏的。

谢水杉有些愣怔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下。

而后眨了眨眼,赶紧四外看,还没等松口气。

回头就看到江逸跟在她的身后,此刻正像见鬼一样看她。

谢水杉淡定无比地伸手,把脸上的水迹抹掉。

皱眉瞪着江逸:“跟着我做什么?留下伺候陛下!”

“把殿内的熏香灭了,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后她整了整衣袍和发冠,从容不迫地迈出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