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有玉米面窝窝头、圆白菜炖土豆片, 外加一份萝卜汤。
虽说晚饭吃得清淡些健康,但食堂的大锅饭也太清淡了些,调味料基本只有盐。
楚钰将饭菜摆好, 才看向妻子:“再将就一顿,明天家里的锅灶应该就能用了。”
话音刚落下,就见妻子从橱柜里端出一海碗菜:“哪来的?这是…蒸鸡蛋吗?”怎么这么黑?里面还有不少蔬菜。
顾芳白坐到桌旁:“是蒸鸡蛋酱, 说是本地的特色菜,在献莲姐家学的。”
这两天家里用的热水, 也是借了隔壁的锅灶,楚钰便没有再问其它,拿起调羹, 给妻子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才说起之前的话题:“最近我可能抽不出时间陪你去红河大队。”
顾芳白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打听过了, 说是还有半个月左右就得收麦子,香雪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苦?尽早将人接过来吧。”
自家妹子确实没吃过这样的苦, 楚钰也皱了眉:“要不再等等?我尽量半个月后抽时间陪你去。”
虽说前些年, 本地的匪患已经被大规模肃清, 但谁也说不清还有没有小规模的残余势力。
再一个,这边可是敌特横行的边境…反正不管怎么说,楚钰都不放心妻子一个人出行。
“那万一你半个月后还是脱不开身呢?”顾芳白咬了一口玉米窝窝,口感扎实粗糙, 与之前在国营饭店喝的大碴子粥完全不能比,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萝卜汤, 喝了一小口, 才囫囵着吞下。
楚钰起身:“吃不下就别勉强,家里还有鸡蛋糕和饼干,我去拿过来。”
顾芳白赶忙伸手将人拉住:“别, 我能吃下,主要还是不太饿,你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自己了?”
想到妻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楚钰便又坐了回来,只是拾起筷子刚吃了两口,就开始絮絮叨叨:“那些零嘴适当些吃,一日三餐更重要。”
顾芳白小口咬着窝窝头:“不是零食,今天去老乡那边买菜,那家老大爷送了个甜瓜,我吃了一半。”
楚钰好笑:“多大一个甜瓜?”半个就能吃饱了?
顾芳白比划了下:“应该有两斤重吧,我给你留了一半在橱柜里,刚好当饭后水果。”
按照他家芳白平日的小鸟食量,这样大的甜瓜确实能吃饱,楚钰没再念叨,而是问起今天都买了什么菜。
等知道妻子不仅买了很多蔬菜和编织物品,就连煤炭也给拉回来了,当即心疼又高兴。
心疼自己工作太忙,近些日子帮不上什么忙。
高兴则是妻子遇到了不错的邻里。
至于煤炭缺口,楚钰沉思几息,才道:“这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可别去捡木材。”
顾芳白点头:“我只对采摘野菜感兴趣。”砍柴什么的,还是算了。
“采摘野菜也别单独行动,这边野生动物很多。”楚钰又叮嘱了句,见妻子认真记下,才说起妹妹:“我明天给老李去个电话,如果他有空,就请他陪你过去,如果没空…”
顾芳白连忙接话:“没空能让小胡陪我去吗?”
楚钰直接摇头:“如果老李没空,就请他找个靠谱的人。”
至于胡光荣,小伙子虽然是他的勤务兵,人目前瞧着也很踏实、机灵,但毕竟刚认识,他不可能放心托付。
谁陪着都行,只要能尽快去接香雪,顾芳白表示一切听从安排。
饭后。
楚钰再次回了部队。
顾芳白明白丈夫眼下的艰难处境,给了个鼓励十足的抱抱,又往他的口袋里放了点零嘴儿,才送走满脸喜滋滋的楚副团。
金阿林昼长夜短,虽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屋外却依旧亮堂。
顾芳白已经洗过澡,左右没事,便去了次卧,开始缝制炕席的席边。
她这人有些强迫症,缝针的间距,每次都要比划的差不多,才愿意下针。
慢工出细活,这不,等四边全部缝合好,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顾芳白转动几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才端着煤油灯回去主卧,准备休息…
接下去的几天。
楚钰没日没夜地接手新工作。
顾芳白则忙着晾晒各种蔬菜干,顺便点缀屋子。
她不喜欢光秃秃的藤编收纳篮子,便往里面缝上一块藏蓝色印花土布。
她也不喜欢客厅中光秃秃的红砖火墙,便往墙上钉了些钉子,再错落挂上大小不一的藤编篮子。
她还不喜欢屋内光秃秃半新不旧的家具…
这天,顾芳白正在琢磨用老土布缝制些桌椅套子,还是用细竹丝编织出有花纹的铺盖时,回来吃晚饭的楚副营长,总算带来了好消息:
“…你说真的?明天我就能去接香雪了?”顾芳白原以为还要再等等,没想到才过去两三天,便有了结果。
楚钰这会儿正在后院厨房里洗手,见妻子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眼神还亮晶晶的,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真的,不过得当天来回,老李只有明天一天假期。”
只要能接人,一切都好商量,顾芳白连连保证:“放心吧,我也不想在外面过夜…老李有说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吗?”
楚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待擦干后,又将盆里的水泼到外面,才边从锅里端晚饭,边回复:“明天早上7点,老李会到市里的部队停车点接你。”
这边部队每天早上,也有采购车去市里,顾芳白虽然还没搭乘,却听献莲姐提起过:“车子好像是早上6点前出发,那我5点就得起来。”
担心自己睡过头,她又不放心叮嘱丈夫:“记得喊我啊。”
“放心吧。”
家里已经可以开火做饭了。
晚餐有红烧猪蹄、地三鲜、番茄鸡蛋汤。
若只有顾芳白一个人,晚饭自然怎么清淡怎么来,她这人多少还讲究个养身的。
但楚副团亲自下连队,带着战士们一起训练,每天都滚一身泥回来,不用问就知道很是辛苦,吃食上自然要有油水才行。
楚钰没想到晚餐居然有荤菜,眼睛当即就亮了:“哪来的猪蹄?”
顾芳白:“献莲姐早上去市里了,我请她帮忙带一块肉,她只抢到四个猪蹄,我们一人分了两个。”
“猪蹄也挺好的。”楚钰先给妻子夹了一块,自己才开始大快朵颐。
顾芳白以前是不吃猪蹄的,觉得太肥了,无奈如今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菜,别说猪蹄了,就是猪大肠也是难得美味。
当然,再是好吃,大晚上的她也只吃了两筷子。
于是乎,楚大胃王直接做了扫尾,风卷残云般,将全部食物都扫进了嘴里,就连盘子里剩下的一小节葱,都没浪费。
“……”顾芳白再次好奇的看了眼丈夫没什么起伏的小腹,深觉他离饭桶也不远了。
夫妻俩分工明确,饭后,楚钰端上碗筷去了后院厨房。
顾芳白也没闲着,她翻出一个大包袱,开始准备明日出行的东西。
等楚钰收拾好碗筷,回到客厅时,就见桌上摆了好多东西。
麦乳精、奶粉、糖果…牙膏、牙刷、蛤蜊油…大米、炒熟的白面、杂粮…
楚钰甚至还在桌面角落看到了几款常用药。
他抿了抿唇,从身后抱住正对着小本子核对明细的妻子,哑声问:“给我爸妈准备的?”
“嗯,这些东西好歹能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环境吧。”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有些不对,顾芳白回头在他的下巴亲了一口,才继续忙碌起来。
只是很快她又叹气:“其实大雪封山也挺好的,那时候家家户户躲屋里猫冬,爸妈他们就算吃点好东西也不会被人发现。”
哪像这次,她虽然尽量准备齐全,但数量还是太少。
就比如白面精米这些,每样只有一两斤,再多担心藏不住。
楚钰环着妻子的手臂紧了紧,整个人更是直接贴了上来:“已经很好了,等一个月后,我再给爸妈他们送…芳白,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哎呀,差点忘了,得多准备点油布,要不要再带一个小缸?到时候用油纸包着,埋到地里?”
越想越是个保险办法,顾芳白拍开粘人的楚副团,去厨房的木架子上选合适的陶罐,嘴上还念念叨叨:“最好准备几个小号的,分开埋在离牛棚稍远一点的地方,这样就算被搜出来,也说不清楚是谁的…”
跟着过来的楚钰捏了捏有些酸涩的鼻梁,确定将泪意压了下去,才又伸手将妻子抱进怀里。
蹲着比划哪个陶罐更合适的顾芳白…这也太粘人了。
心里惦记着事。
第二天,顾芳白不仅没有睡过头,还比原定的时间早醒了半个小时。
难得比她家楚副团起的早,她在将人闹醒,还是悄默默起床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实在是楚钰最近每天都很辛苦,这会儿才四点多,起码还能再睡一个小时呢。
有了决定后,顾芳白便借着后窗一点点光亮,轻手轻脚挪下了炕。
待站到地上,才哆嗦着套上棉袄。
总的来说,顾芳白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早晚温差。
为此,她生生改变了多年习惯,每天下午2点前就得洗头洗澡,然后晚上再洗一遍屁屁跟脚…
默默在心里吐槽的同时,顾芳白已经穿过青灰色的晨雾,来到了后厨房做早饭。
往日她起得晚,早饭都是楚钰负责。
顾芳白也没做复杂的,除了稀饭外,又热了几个杂粮馒头。
当然,担心营养,她还在蒸屉下面的水里,煮了三个鸡蛋。
她一个,楚钰两个。
话说回来,等将香雪接过来,她也得学着养两三只鸡了,起码能自给自足吧?
顾芳白倒不是舍不得买鸡蛋的钱,他们家存款厚实的很…主要担心一直买着吃,会被有心人盯上…
脑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琢磨事情,很快早饭就上了桌。
这时楚钰也起床了,不过他没有急着吃,毕竟一会儿还得出操。
所以,他只喝了半杯麦乳精,便提着硕大的背包,送妻子去坐采购车。
一路上,楚钰少不得各种叮嘱:“…记得听老李的安排,如果他不方便带着你跟香雪去见爸妈,你俩就别去,咱们下回再找机会…”
一直等妻子坐到卡车车斗里,他还在絮叨:“包袱太重了,让老李背着知道吗?”
李勇辉也挺不容易的,顾芳白囧着表情回:“知道了。”
“路上注意扒手,别跟陌生人走。”
“知道了,你说了好几遍了,快回去吧。”没见其他人都盯着看吗?
楚钰虽然还是不大放心,却也只能离开,毕竟出操铃快响了。
只是才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他又转了回来:“晚上记得回来啊,别在那边过夜。”
“知-道-了~”
知道妻子这是烦了,楚钰摸了摸鼻子,这才提着心离开。
“噗…听说楚副团训练兵蛋子们,又凶又狠,平时都没个笑脸,原来私底下这么疼媳妇儿的吗?”
“我也是头一次见感情这么好的小夫妻,你俩才结婚没多久吧?”
车上有两位军嫂,一位是主管林场生产的副团长家的嫂子,另一位顾芳白只觉眼熟,人却对不上号。
见她们没什么恶意,她便也认认真真与之交流起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千万别小看女人间的交情,很多时候,真能影响到男人们的关系。
顾芳白不是个清高的,只要对方没有恶意,自然愿意花些心思交好…
在两方都有意结交的情况下,等下车时,几人已经姐姐妹妹的相互称呼了。
顾芳白挥别两位热情的大姐,才走向等在不远处,穿着警服的老李,笑问:“等很久了吗?”
李勇辉主动接过背包:“没多久,算着时间来的。”
顾芳白点了点头:“那就好…老李,今天又要麻烦你了。”
“弟妹客气了…咱们现在就去汽车站?”李勇辉不是很擅言辞,尤其这会儿兄弟不在,他就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芳白看了眼手腕:“时间还够吗?我想去国营饭店给爸妈他们买些包子馒头,还有咱们今天的口粮…如果不够就算了。”
“够!”虽然时间并不充裕,但是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
国营饭店依旧人山人海,顾芳白只能将钱票交给老李,自己则等在外面。
等李勇辉拎着满满一布兜包子馒头回来,两人又直奔汽车站。
市区并不能直达红河大队。
到了县城后,还得换乘去公社的汽车,最后还有拖拉机或者牛车…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没有遇到顺风车,就只能从镇上走路去红河大队。
汽车启动,坐在最后一排的顾芳白,看着窗外倒退着的房屋树木,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同时也生出期待,不知道香雪见到自己时,会不会惊喜到蹦跶起来…
上午11点。
整个红河大队,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都处于“备战状态”。
再过几天就得收割麦子,生产队长每天无数次穿梭在田间,查看麦子的成熟度。
村民跟知青们也不得闲,不是修整道路、碾压场地,就是磨利镰刀。
楚香雪在当地村民眼中,属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类型。
即使她从来不抱怨苦,看谁都是一副笑脸,大家伙儿对她的印象也很是不错,却依旧改变不了,她每天最多只能挣5个工分的事实。
所以,绝对不能马虎的“战备时期”,弱鸡楚香雪同志,直接被生产队长安排去了缝补队伍中。
是的,就是那种检查装麦子的布袋,若被老鼠啃出破洞的,就得仔细缝补好…反正不能漏了一粒麦子。
这是个很轻松的活计,往年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接手。
今年,一众花白头发中,突兀出现个头发乌黑的年轻姑娘,实在叫人稀罕。
再加上老太太们都是爱说媒的,你介绍一个男人、我介绍两个男人的,像是比赛般…直将楚香雪砸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恨不能尿遁时,突然传来了天籁之音:
“小楚同志,你嫂子来看你了。”
是大队长!楚香雪满心只觉得救了,都没能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人便已经冲了出来。
然后,猝不及防的,见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芳…芳白?”
香雪黑了些,也瘦了,穿得也很是灰扑扑,顾芳白心里酸涩,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只是笑着打趣:“怎么还结巴了?”
“啊~真的是你啊!芳白!!!”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眼花后,楚香雪高兴坏了,三两步冲到嫂子跟前,抱着人又笑又跳:“你们什么时候到这边的啊?部队离我这边远不远……哎呀,怎么没给我发电报?我好去公社接你们呀,对了,我哥呢?!”
抱着人傻笑了好一会儿,楚香雪才稍稍放开好友,四处张望着寻找大哥。
却意外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救命~!李…李勇辉同志怎么也在?
那她刚才疯子一样的举动,是不是全被人家看见了?
一瞬间,楚香雪整个人都红瘟了。
地缝…地缝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