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路上已经没了积雪。
楚钰一路驱车慢行,抵达家属院时,也不过才晚上6点半。
这会儿, 暮色已经从四周的山林围拢过来,青灰色的天空也渐渐转成了沉郁的靛蓝。
还挺漂亮的…
顾芳白下意识靠近车窗,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今天的最后一抹阳光,从西边山脊的锯齿间, 溜走的画面。
“…媳妇儿你别动。”军用吉普车底盘高,妻子又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楚钰如何也不放心她自己行动。
顾芳白本来就没打算下车, 一直安安稳稳地坐着,然后任由丈夫打开副驾门, 将自己抱到地上。
楚钰的手还撑在妻子后腰上:“怎么样?腰疼不疼?我抱你进屋?”
“不用,你先把东西搬进屋里, 我陪嫂子们聊几句。”
楚钰回头, 这才发现已经有不少军属往自家方向来了, 再想到妻子在家属院受欢迎的程度,他便没再多说什么。
“…芳白你总算回来了,这次走了老长时间。”
“可不咋地,一个多月没见着人了, 不过你这肚子, 确实不好奔波。”
“哎妈呀, 肚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双胞胎咧!累坏了吧?腰疼不疼?”
“肚子尖溜溜的, 指定是两个小子。”
“说得啥话?小子闺女都一样宝贝,伟人都说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咧。”
“那是…那是…”
最后赶过来的柳荷清见才一会儿的功夫, 芳白便被围拢起来,无奈道:“行了,有什么话进屋说去,让芳白先坐下来。”
“对对对,先进屋坐着。”
于是乎,顾芳白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又被热情的军属们簇拥着进了屋。
虽然已经是5月底,正午时分也有了十几二十度,但寒意依旧盘踞在土层深处和早晚的空气里。
尤其夜间,气温更是会直接降到零度以下。
也因此,家家户户早晚还会烧炕。
楚钰没打搅女人们的聊天,将车上的东西全部搬进主卧后,忙不迭去烧炕…
“…嫂子,楚副团是这个!”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男人,有位军属朝着顾芳白比了个大拇指。
“是挺好的。”顾芳白只简单应了句,便笑着将桌上的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瓜子后,再捧到众人跟前,示意大家伙儿抓着吃。
几人也不扭捏,她一把你一把地,很快就分了大半。
但谁都没有吃,全都揣进了口袋里。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不好将瓜子皮留下,没见芳白那么大个肚子吗?难道还要人家扫瓜子皮?
说到肚子,柳荷清心有戚戚地嗔了妹子一眼:“你也是本事,这么大个肚子居然还坚持上班,昨天晚上献莲还跟我说,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去市局找你们领导谈谈了。”
献莲姐确实做得出来,顾芳白眉眼含笑:“嫂子们误会了,跟领导真什么没关系,我们科长已经催我好几回了,主要我在家里也闲的慌,再加上房医生帮忙调理的很好,也就看着有点吓人。”
确实有些吓人,柳荷清又看了眼芳白高高拢起的腹部,才说出来意:“咱们选出来7个家属,从明天开始,一人一天轮着照顾你,一直到你出月子。”
顾芳白愣了下,很快又摇头:“不用不用,我大娘会来照顾的,过些日子应该就到了。”
柳荷清摆手:“你这双胎呢,你大娘也不年轻了吧?总要人分担分担的,咱们也不是一直杵在你家里,就是搭把手,给烧烧饭,洗洗尿芥子啥的。”
“芳白你帮咱们多少忙了?这点小事真不算啥。”
“嫂子你家大娘不是还没来吗?你这么大个肚子,平时可离不开人,咱们就是时不时过来瞧瞧。”
“就是,嫂子你放心,一个月下来,一人也就轮到4天,不耽误家里的活计。”
“是啊芳白,你别有负担,可不止你有这样的排面,咱们家属院里一直这样,不管谁家生娃,大家伙儿都会帮着一起照顾。”
“我刚来随军那会儿,正好赶上生娃,家里没人过来伺候月子,可愁坏了,后来也是大家伙儿轮流着帮忙咧…老实说,我那会儿都舍不得出月子,主要赖嫂子们,实在照顾得太好了,我足足贴了十几斤膘。”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不止。
顾芳白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心里更是暖和的厉害。
嫂子们七嘴八舌的保证与关心,仿似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棉被将人包裹住,虽质朴,却无比踏实。
军属们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走。
可能考虑到孕妇的辛苦,大家伙儿拢共只逗留了十来分钟,说清楚事情,便急匆匆离开了。
楚钰正好从后厨过来,见到堂屋只剩下妻子一人,赶忙上前问:“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不饿,弄点清淡的就好…别挡着呀,我要去茅厕。”进入孕晚期后,尿频尿急已经成了常态,顾芳白都不知道每天要钻多少回茅厕。
楚钰没有离开,而是不放心的扶着人往外,嘴上还絮絮叨叨:“就不能在屋里上吗?尿桶我已经准备好了。”
“尿桶不方便,等坐月子的时候再说吧。”
“怎么不方便了?又不用你清洗。”
“那也等坐月子再说。”
“媳妇儿,你是不好意思吗?这有什么?我们是两口子,你…”
顾芳白本质上,是个很冷静的人,即使孕后期负担很重,很辛苦,她的情绪依旧稳定,但事有例外。
就比如这会儿,面对丈夫的碎碎念,她实在没忍住亮了亮拳头:“闭嘴。”
“好嘞!”楚钰立马老实了,扶着妻子坐到茅厕的木凳子上,才退出去等着。
只是临离开时,还不忘提醒:“不好擦的话就喊我帮忙。”
顾芳白指了指门外:“麻溜的!滚!”
“好咧!”
“走远一点。”
“好吧…”
顾芳白收拾好自己出来时,楚钰已经迎了上来。
见丈夫这般处处殷勤,顾芳白多少明白对方是紧张的。
思及此,她便说起军属们的打算,用来分散楚副团的注意力,最后才安抚道:“你也别绷太紧了,我好得很,不信明天上午陪我去找房大夫检查检查。”
闻言,楚钰帮妻子兑洗手水的动作顿了下,才故作轻松笑道:“好,晚点我就去和房大夫约个时间。”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楚同志呢?”
翌日上午,房友亮只见到小顾,下意识问起另一名孕妇,毕竟这些日子,两人一直都是一起过来问诊的。
顾芳白抱着肚子在凳子上坐下,才笑回:“她得过几天才能来。”
“这样啊…她那肚子,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要生了,生产前最好再来一趟。”
守在一旁的楚钰立马点头:“等会儿我就给她去电话。”
房友亮没再多问,而是边将脉诊往前推了推,边问询起最近的饮食、起居、情志等。
直到察觉到一阵急促、滑动如珠的孕脉下,偶尔出现散乱的搏动,仿似那江河入海口前,流水开始加速、分岔般…
楚钰的视线始终在医生与妻子之间徘徊,见房医生皱了眉,他的呼吸都屏住了,嘴唇也抿成了直线。
见状,房友亮松了松指腹的力度,再往下压时,不忘温和安抚:“别紧张,是好事。”
指下变化,是气血不再专注于养胎,开始向下、向胞宫汇聚,也是为了“推胎下行”,开始蓄力了。
虽然大抵有了数,但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房友亮又拿起听诊器,示意小顾躺到床上。
在确定胎儿的心率发育很好后,他才看向紧张不已的楚副团,乐呵呵问:“要不要听听你孩子的心跳?”
楚钰怔愣住,很快就是无限惊喜:“我…我可以听?”
“有什么不可以?”
“咚、咚、咚…”透过听筒,楚钰真切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声。
见楚副团眼眶都红了,房友亮挪动一下听诊器的位置:“听听这个,怎么样?听见了吧?”
“听见了,很有力,像是小马在跑。”说完后,楚钰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妻子,意外又不意外的,撞进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眼眸中,他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了,嗓音也暗哑了下来:“媳妇儿,你辛苦了。”
顾芳白逗他:“确实很辛苦,好在快卸货了。”所以,楚副团长,别哭啊。
卸货什么的,楚钰果然被逗笑了…
“你这心态是真好,继续保持着,有利于生产的。”房友亮也被逗笑了,乐呵呵交代完,才招呼女护士进来,配合做起触诊。
期间,又问了胎动下坠情况,腰腹酸胀到什么程度,宫颈粘液有无变化等问题。
待全部检查完毕,才说出早已有的结论:“最多半个月就要生了。”
双胞胎多数早产这个概念,夫妻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避免不了紧张。
即将生产的孕妇和家属多是这样,房友亮已经习惯了,边开单子,边安抚。
待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递上纸张,上面写的全是后续的饮食、起居等注意事项。
“谢谢房大夫。”楚钰双手接过纸张,大致看了几眼,才将之收进口袋里。
“我是大夫,这些都是应该的,倒是你们,决定好在哪里生产了吗?”房友亮虽然因为祖传手艺,很是精通妇科,但更多的是调理,接生他并不擅长。
听起来有些矛盾,可现实就是如此,只因为他是男人。
而这世上,很少有女人愿意让男人接生。
也因此,即使他学了一肚子理论,依旧没什么大用。
楚钰:“想好了,就在咱们卫生院生产,不过医生会从市医院借调,再加上我家芳白的长辈也是医生,到时候能一起帮忙。”
本来他是想让妻子在市医院生产的,坐月子的时候,还可以跟妹妹一起,这样不无聊。
只是芳白舍不得他来回奔波,才坚持将地点定在部队卫生院。
想到这里,楚钰心里如同裹了蜜般,喜得笑出一口白牙…媳妇儿就是太爱他了~
“……”完全不理解楚副团的笑点,房大夫无语一瞬,决定继续之前的话题:“是该怎么准备了,不过小顾到底怀了双胎,我再给你们推荐一个人…周家屯的周菊花,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接生婆,到时候也喊上她吧。”
其实楚钰早在一个月前,就找过这位周菊花婶子了,也已经与她约定好。
不过他没跟房大夫多说,而是认认真真地接受了对方的善意,并再次道了谢,才护着妻子离开。
正式放产假后。
顾芳白每天过得都很清闲。
除了吃喝,便是抱着肚子到处串门。
从前最喜安静的一个人,因为友好的环境,慢慢变得爱唠嗑了。
再加上肚子太大,坐卧不安的,顾博士索性用串门子、听八卦来打发时间。
跟着她一起的,还有已然“吨位”起来的橘子。
是的,谁都没想到,养来抓老鼠的橘猫,长成了爱操心的奶妈喵。
不仅将附近的老鼠全部一网打尽,还是主人走到哪,就跟到哪的护卫喵喵。
对了,它还会看家!
有一回,通讯连的小战士过来送包袱,橘子直接炸毛,嘴里也不停地哈气警告。
逗得顾芳白哭笑不得,怀疑橘子是狗投的胎。
而时间,因为这样那样的八卦闲谈,与各种笑闹,果然快跑了起来。
转眼便又是四天。
也到了楚钰出发去火车站接人的日子。
苏市没有直达金阿林的火车,得到了哈市再转乘。
而哈市往金阿林这边,每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抵达。
不过这年头的火车少有准点,以防万一,楚钰下午三点,便等在了火车站。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半小时,才听到熟悉的汽笛声。
楚钰下意识正了正军装与军帽,确定仪容没问题,才大步往软卧方向的车厢跑去…
“…姐夫!我们在这儿!”火车远远进站时,顾荣之就扒在车窗旁眺望了,果然很快就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楚钰愣了下才认出是四堂弟,他边靠近,边笑问:“你小子也来了?怎么不先说一声?”话音落下,他又去看丈母娘:“大娘,累着了吧?”
“还行,小楚等很久了吗?”许怀岚一辈子也没出过苏市,头一回就是几天火车,确实又累又乏,但她不想叫孩子们自责,说话间,面上一直带着高兴的笑容。
她也确实高兴,马上就能见到侄女了。
“不久,我也才来一会儿。”见大娘面上压不住的疲惫,楚钰不再多说,而是朝着堂弟伸手:“前头的人太多了,老四,你先把包裹递给我,咱们就从这边下。”
顾荣之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将两个包袱递了下去。
等自己也翻窗落在地上,又回身,与姐夫一起将老母亲抱了下来。
许怀岚先跺了几下脚,将上凑的裤子跺了下去,才紧了紧薄袄,感慨:“怪不得你电话里说要带棉袄呢,都快6月了,怎么还这么冷?这里顶多五六度吧?”
楚钰颠了颠两个包袱的重量,将轻巧的那个递给堂弟,才一手拎包,一手护着大娘往外:“正午的时候也有十几二十度的,主要早晚温差比较大,我跟芳白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
提到侄女,许怀岚赶忙问:“芳白最近怎么样?肚子很大了吧?吃睡呢?医生有没有说预产期?还有…”
大娘的问题很多,但全是一片慈母心肠,楚钰自然知无不言。
直到上了吉普车,出发离开火车站,许怀岚才想起什么般,不好意思问:“我记得香雪也差不多要生了吧?她怎么样?”
“她也挺好的,咱们一会儿先去接上她,再回部队。”
“听说香雪嫁了个警察?人怎么样?”
“确实是警察,是我从前的战友,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人品很好。”
“那就好,香雪是个好姑娘,嫁的好才是应该的…”
三人一路分享着彼此的近况,时间倒也过得快。
火车站到市里,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却仿似眨眼便到了。
楚钰赶着回部队,将吉普车停到妹妹家门口时,也不下车,直接招呼听到动静后,迎出来的妹妹和妹婿上车。
要不是顾忌形象,楚香雪真的想翻白眼:“我准备了蜜枣茶,哪能过门不入?”说完又赶忙看向嫂子的大娘,热情招待:“婶子!可算等到你们了,路上很辛苦吧?先下来歇歇脚。”
对于嫂子家的长辈,李勇辉也很是尊重:“是啊,婶子进来歇歇脚,香雪盼一天了。”
“改天吧,这会儿天都快黑了,黑了不好开车…都是一家人,不讲究虚的,你俩先上车,咱们路上聊。”说话间,许怀岚不着痕迹的扫了眼香雪的肚子,与她丈夫格外高大的身板,忍不住忧心。
楚钰附和长辈的意思:“大娘说得对,一家人有的是机会再过来,别磨叽了,上车!”
“那我回去拿换洗衣服。”见几人坚持,李勇辉也不再多做纠缠,小心扶着妻子上车后,转身跑回屋里。
见状,一直陪在一旁的姨姥姥也快步冲进厨房,将蜜枣汤水全部装到饭盒里,让他们带部队去吃。
李勇辉将其中一盒还了回去:“这个给您孙女吃,我们晚上不回来了,您这会儿就可以回家。”
“好好好,我锁好门,看好灶膛再走,放心吧 …”
“那我们走了。”
“哎…香雪肚子大了,路上慢着点。” 姨姥姥捧着铝制饭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汽车远去,彻底消失在眼前,才转头回屋里,嘴里却又是羡慕又是感慨:“这一家人哟,长成这样啥意思?显得我多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