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还不够。
傅云说:“都是贱人、贱种,我却不像你这样犯贱。”
青生的“脸”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后方是浓稠的黑暗,但很快血肉合拢。他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可整个识海,以圣峰为中心,已逐渐陷入暴乱。
他说:“是你先来采补我的,炉鼎,就是天生犯贱的……!”
啪!傅云甩去一巴掌。
扇破了一切虚伪的敬畏。
他所有情感从冷静挑衅,到神交的恶心,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恨。青生也一样,恨得神魂震荡,毁天灭地,却又痛快淋漓。
在这场梦之前傅云他从没有恨青圣。人怎么会去恨一尊高处的神像?
可青生就是个杂种。
为什么这座山还不塌?为什么灵台还没有毁?傅云要在天地俱灭的那一刻出梦,他要青生识海尽毁!
灵压暴动同样给傅云压迫,神魂被更粗暴的力量握住,逼出古怪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喘息。傅云面色嫣红,气息断续,“贱、人。”
青生压迫,逼近,近到傅云的眼珠和他的眼珠快贴上,温柔到快要溢出水,溺死傅云。
“小云,谁在跟我一起犯贱。”
他们抓紧彼此心脏,想挤出浓黑的血,指着那恶臭嘲笑。
傅云想撕烂青生的脸,毁他灵台,废他神魂,要他生不如死。青生想碾灭傅云的反抗,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这个窃贼吞下,嚼烂。
一个是木灵身假圣人,一个是炉鼎体真恶徒,他们咒骂、羞辱、撕下彼此的脸。
可真正袒露无余时,又惊悸不安地发现——那张不堪的脸上每一道阴影,每一寸扭曲,都这样像自己。
*
傅云和青生不再说话。
他们废墟中撕扯、厮打、撕咬,争抢灵力,驱使攻击,神魂的壁垒在碰撞中溶解,不可避免地交融。
近乎于一场血腥的缠绵。
傅云坠落裂隙,却被青生接住,藤蔓穿透青生颅脑,他不退反进。
接着做出一件傅云始料未及的恶心事。
借拥抱的姿势,青生咬住他嘴唇,胸口嵌入他后背……这是真正的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傅云张口欲骂,可灭顶之感席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源不断的精元灵气,从神魂渡给傅云,意识在最高处炸开,仿佛星子在颅内灭又生,被抛上云端又摔得粉碎。
“你说没有人记住我,”青生沙哑地笑起来,“你会。”
仿佛一句最阴冷的诅咒。
傅云从灭顶的晕眩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颤栗地冷笑:“当然会。看你青山易改贱性难移……我怎能忘……呃啊——!”
青生说:“嘘,别乱说话,我也会神交结胎的。”他绿瞳扩张,“你娘和我娘融在一起,你要是生下我的小孩,该叫我父亲、师祖还是……”
傅云连扇青生十多个巴掌,青生不避不闪,只顾渡来本源灵气。
梦有了气味,黏稠稠的,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泛着冰冷的恨意与腥甜的暖意。这气味氤氲着,浸透了每一寸地界。
圣殿的青石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
守山木下,树皮添了抓挠的白痕。
练武场,沙砾嵌进柔软的胸膛,兵器架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森森然,像无数窥探的眼,注视这场疯狂。
诛仙台,煞气凝得要滴水,万丈虚空,青生拽住傅云,共坠深渊——他们早已经在其中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傅云浑身湿透、神魂吸收精元、越发凝实,青生全身血淋淋、无一处好肉。
对峙。空气粘稠,叫人神魂发窒,尖锐的喘息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青生停下侵占,傅云立刻结印反攻,青生徒手横挡住他。
傅云径直砍下青生这条手臂。
从断臂处喷出的血好像刃,自上而下,割在傅云脸上。青生看了看,用剩下那只手,捂住傅云的眼睛。
他舔舐净眼角那些血水。
傅云再断青生一只手。
但青生没有报复傅云。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妖瞳,盯住虚空某处,极低声说:“我的本体被惊动了。”
傅云一怔。青生本体。
是青圣。
他们在识海毁天灭地一通,死气和魔气弥漫,若是青圣本体来了,恐怕……青生跟傅云都得死。不分先后。
青生突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把你的炉鼎体质换成普通灵体,你换不换?”
“呸。”傅云吐出血沫。
他当然不会。
他已经接下藏书阁的万字传承,他心里承诺过,会为世间的“贱人”“贱奴”找一条路。
青生眼神不再是虚假的温柔怜爱,也不再是毒辣与厌恨,是更复杂的、更长久地凝视……或者说审视。就像他是个真正的老师,在审视学生未来的路。
“好。”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
要再找另一只象,躲进脚边阴影。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傅云已经出梦,混入万万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云低语:“下一步,去剑尊峰,只有楚无春能作为象棋……”
剑尊,与青圣同为尊者,差一步成圣,名头是英雄,救世主,剑客。
重要的是只有剑尊在梦中没有出现过,青生无法构造出他,或者对他很有忌惮。
只有剑尊峰能保下傅云。
入梦前傅云就做了准备,留下傀儡,监视剑尊峰内务动向,伺机领任务混入。
系统说:“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剑尊峰管事贪污,暗中举报给那掌事的对头。现在剑峰在请内务司查账。你是主管这方面的,肯定会安排你进去。”
系统哼哼:“剑尊,好个不理俗物的干净人儿,有本事他也别管贪污啊?”
安排没出岔子,还知道楚无春的坏消息,傅云笑出声来,总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来的精元太多,炼化不能,他立刻将其封入阵法空间。
放松下来,头却更疼了,傅云不得不休整。
系统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随着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镇定一些。
尽管那种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云眼瞳潮湿,竭力调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着走出圣峰,再去谋划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云去往内务司,闲庭信步,刻意绕一圈,与弟子多闲聊。
“傅师叔难得这样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比如……喜结良缘?”
弟子向来亲近傅云,因他最是和善。见傅云神色轻松,开了个玩笑。
“别幻想蹭你傅师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没戏。”穆师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爱踩着时辰来内务司。
转向傅云时,穆师兄笑问:“你家里也真是,都不知道给你介绍一个?”
傅云笑容多了促狭:“师兄手上是谁的信?哪位师姐,还是……师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师兄白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你挂念家里,我一看到就提前截过来了,省的你再跑传讯司一趟。”
这一天顺利度过,傅云回到住处,再细看家书。脸上哪还有一点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没好事。
他们要傅云安排一个五灵根的表弟进圣峰。
有关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云把家书拿来垫床脚,出了口恶气,再回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御符箓,里边是三张信纸——这是过年时小妹寄给傅云的。里边还画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哪怕是探亲,也要报备。他们兄妹已经五年不见。
小妹是劣等炉鼎,完全不能修炼,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并非嫁人,而是与另一炉鼎交合,诞下新炉鼎。
——炉鼎与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炉鼎与炉鼎交合,必定生下炉鼎。一个劣等炉鼎能在黑市卖到上千灵石。
傅云的妹妹与他同母异父。
小妹出生时,炉鼎体质未被发现,被退还给傅家。傅家人一样敢置信:炉鼎和炉鼎,怎么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独傅云高兴极了,他开始养小妹。小妹很乖,没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闹,含着傅云手指咂巴几下,就又笑起来。
做哥哥的很忧心,傅云想,等小妹能听懂话,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学会了。
几年后,宗门筛选弟子,傅云被选入外门,临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傅云一人得道,傅家终于重视起他们这一脉,分配给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云也想哭。
他其实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么能哭?——他是要去修炼的,等变强,就可以带走小妹过好日子,是好事。
傅云再没有哭过,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很恨仙门,他的母亲像货物一样辗转仙门,他的妹妹有被送出为人鼎奴的危险。
他是个没用的儿子,不能再做废物哥哥。
傅云往上爬,卖了很多笑,杀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门的根一样脏,好在,小妹不会知道。
小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养在傅家,作为掣肘傅云的一环。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挟傅云“把某位表弟安排进内门”。
如果傅云是元婴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炉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云将信搁置一边,总归他现在还是青圣弟子,拜师大典明年才开始,没有意外,家族不至于撕破脸皮。
*
“他母亲和妹妹都是……炉鼎?”
谢家,谢灵均审视玉简中傅云的身世,皱眉问。
谢家暗卫说:“是。说来奇怪,傅云却不是炉鼎,能够修炼,也算幸运。”
谢灵均眉皱更紧,中心竖痕越发锋利。
千年来,炉鼎一族饱受围剿、掠夺和屠杀,所剩无几。
修士们给炉鼎分了层次,低阶助人引体入气,加快灵力吸收;中阶自身能引动灵气,帮使用者抵抗雷劫;顶尖炉鼎万金难求。
炉鼎体质十有八九是会继承的。
暗卫引入正题:“傅家狡猾,听说您和傅云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谢辉少爷议亲,有意把傅云小妹、傅萤送来做妾……旁系想问您的意思。”
“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