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一场不知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的大戏过后,隔一日,傅云就迎来了他第一个对手。

——兽宗,御凌霄。

御凌霄这人,性子烈,脾气傲,跟北狄宗体修脾性相合,早年还去北狄呆过一段时间。

前天夜里被傅云杀了的铁山,跟他有过交情,一起大碗喝酒、赤膊摔过跤的交情。

御凌霄是主动请战傅云。

现在还只是初比,小试牛刀就好,兽宗其实不想让御凌霄出战。无奈少主本人倨傲,说要杀一杀太一这群花哨且阴毒的剑修的威风,兽宗无法,只能依着他来。

兽宗长老想得很好。

——御凌霄独自就能跨阶斩杀大乘,身边还有大乘妖兽护着,相当于比普通修士多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

擂台周遭,弟子众多,大半是来看兽宗这位天才的。毕竟傅云没几个人了解,许多名声“青圣亲传”“折枝为剑”,都比不过战场上杀妖斩魔这些实在的功绩。

御凌霄一人一兽,杀了三个大乘魔修。

他性格桀骜残忍,喜爱趁对手将死未死之时,任自己的本命妖兽活生生吃下对方,对魔修更是如此。

可惜,魔渊出战的多是天魔、心魔这类没有实体的东西,御凌霄刚从战场回来,早就憋了一股子杀劲,等着发泄出。

他朝傅云露出一个灿烂到瘆人的笑。圣尊弟子是吧?

听说青圣木灵有起死回生再生残肢的效果,不知道今天,等他折腾完傅云,能不能亲眼见识一番?

然而傅云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恰恰想结交一番兽宗人士。

傅云来参加大比,也是想跟各宗搭上关系,方便之后潜伏,查探仙门杀人、愿力造神一案。

兽宗就是目标之一。

可看御凌霄的架势,这是要结仇啊。

*

雷狰出场,兽威震天,擂台竟在颤动,还是高位上长老散出灵力才稳住防御阵法。

妖兽巨瞳锁定了几步外的傅云。

台下有弟子发出不忍的低叹:那巨兽足有几十个傅云堆起来那么壮实!

御凌霄到底还记得长老嘱托,记得傅云圣尊弟子身份,维持表面的客气。正式开战前,两方行礼,御凌霄竟然直言道:“傅道友,现在认输,你不必吃苦。我的雷狰……见血必狂。”

傅云笑道:“那就能来淋一淋我的树枝了。”

御凌霄脸色一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雷狰,撕了他!”言罢,雷狰扑袭向傅云,咆哮震天,不时有弟子流露痛苦神色,连忙捂住耳朵。

然而,雷狰才刚跑到半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兽瞳紧缩,似乎极度恐惧般。紧接着,万人瞩目下,雷狰缓缓匍匐在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尾巴夹起。

它竟转头就想逃。

御凌霄又惊又怒,拼命催动契约,试图命令雷狰攻击。可雷狰只是发出痛苦的哀嚎,任凭契约反噬带来剧痛,也死活不肯再抬头。

作为评委一员的兽宗长老面色瞬间难看。

傅云也有些惊诧。

他做好了以打服人的准备,谁知道峰回路转。

傅云一向知道自己长得好,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吓退野兽。

直到胸前阵法烙印发烫,他方才恍然——自己融合过上古木妖的功法,还抢来了残留木妖古魂的空间,而妖兽间是存在血脉压制的。

一个大乘妖兽,居然匍匐颤抖,不战而逃。

御凌霄不知是在乎妖兽,还是在乎脸面,竟然舍下傅云,牵着变小的妖兽翻下擂台——这场初赛表演的意味居多,他本想给自己的大比开个好头,不想丢尽颜面。

初赛是积分累加制,这一场不比,他还有许多场可以赢回脸面。

御凌霄:“我弃权!”

兽宗长老喝道:“凌霄,莫要任性!”

御凌霄冷笑:“这位傅道友手段太深,我是怕自己莫名其妙栽了!长老,规则说的是只用各宗各法宝,可有什么法宝能让雷狰恐惧至此?”

他说完,把质疑留给长老和傅云,抱着缩成一团的雷狰下场去了。

眼见自家妖兽还没开打就趴窝,场下,南御兽宗这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年坐不住了。她是御凌霄的师妹,性子更急。

“兽宗苗小蛮,请战太一!”

苗小蛮大喝一声,飞身跃上擂台。她双手结印,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擂台,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生有三足的大鸟在她身后浮现。

竟是拥有一丝返祖血脉的金乌后裔。

苗小蛮扬起下巴,正要开口叫阵。

却见对面的傅云很干脆地抬手,道:“我弃权。”

全场哗然。

苗小蛮懵了。

傅云对苗小蛮说:“此兽不是你能驾驭。听闻你为驭使金乌,饮下过凤鸟血,可每次驱动妖血,都是在燃烧自己寿元。”

大比前他就查过各宗来人的资料,在窥听方面,青圣是极其好用的。只是每次去圣殿,傅云都会被藤蔓缠一缠……勉强还能忍受。

苗小蛮愣了愣,而后咽了下喉咙,说:“那、那就是我赢了!”

傅云:“输赢轻而生死重,小友,惜取少年时。”

苗小蛮被这长辈似的一通话堵得哽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

傅云朝她笑了笑。

苗小蛮更怒了,觉得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她跃跃欲试,想要莽撞上去。

傅云一拂袖,把这个少年扫到擂台边。

候场的兽宗苗长老扑到台边,边用灵力,边抬手,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苗小蛮、他曾孙女。

这时傅云再引灵力,就把晕头转向的苗小蛮扫下擂台。

苗长老往上一蹦,接住苗小蛮。

他有点怒。

——受人邀战而不应,说是弃权又出手,太一剑修坏得很哪!

目光冷厉,扫视傅云,扬声问道:“傅小友好眼力,能洞彻妖兽血脉。敢问是身有御兽的法宝,还是说,你也与古妖血脉有些渊源?”

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刁难的。

如果傅云承认身有法器,对修士无效,却能压制妖兽,那就有御凌霄所说“用本宗以外的邪物干扰比赛”的嫌疑。

如果承认身有古妖血脉,那也不好。

身负妖血——最可能的便是混血种,这向来是一个暧昧的领域,百年前,修界还曾兴起过“灭妖”之举,连同混血斩杀殆尽。

傅云听罢,也不否认。在众人看来,这就是直接承认了。

苗长老越发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他吹了吹胡须,期待有人能议论傅云“妖魔鬼怪”,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名声总归不大好听。

场中十分安静。

苗长老摸胡须的手停下。

傅云说:“前辈可还有想问的?”

苗长老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

现今修界和妖界正谈结盟,怎好对妖兽喊打喊杀?

高台上,各宗长老想的更多些。

——不久前妖族来谈判,要几大仙门拿重要弟子作人质。

各家弟子成名许久,唯独傅云声名不显,几乎是默认的弃子。

但今日傅云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

御兽宗长老敢当众说傅云和古妖有牵连,那大概是真的。难道妖皇关注傅云……是为了古妖血脉?

身有奇异,来日成就也许不凡。

想到此,太一座上长老终于发话:“兽宗长老,血脉这等隐秘,怎能公开询问?”

苗长老讪讪:“欸,我是爱才心切,冒犯了、冒犯了……”

他心想,呸,果真和旁人说的一样,太一剑修心是冷的。否则傅云被他质问的当下,这老剑修怎么不来维护?权衡半天,才来发话护自家弟子。

傅云却朝讪讪然的苗长老微微一笑,“长老一腔怜子真心,云向往之,何来冒犯。”

他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这话倒惹得苗长老一愣。心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

傅云上了一通擂台,吹了吹风,听了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没做,有关他“不战而胜”的风声却传到了山门外——

这算是傅云在修界公开的第一战。

他的招式、擅长和弱点,对其他宗门来说都是未知。因此这次比赛许多人关注,却没能见到傅云出手,实在是遗憾又恼火。

“那天我去观赛,邪门得很,御凌霄可是实打实的杀神,谁曾想连还手都不能,这是何等憋屈?那傅云身上,又背负何等的机缘?”

茶楼酒肆里,有惊叹的,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发酸的。

“诸位可别忘了,那位傅峰主师承于谁!你我若有那等背景和资源,三十年,也该混出头来了……”

“唉,可见不仅投胎是门技艺,这认师傅,更是门水深的大学问哪。”

茶楼向来是消息流通的好去处,各方齐聚,心思各异。太一外的宗门,想到御兽宗今天丢了面,现下怕是难过得很,心情不免舒畅……

苗长老在对傅云笑,像一朵白菊花。

傅云刚下台,他就迎了上来。

这位长老长年闭关不通世情,气性虽大,但品性也算不错——他来找傅云,是为当众质问傅云的血脉赔礼。

傅云和苗长老聊不多时,哄得老头晕头转向,接着,用一句“见到小蛮,就像见到我小师弟,也是这样鲜活可爱”……老头眼睛亮起来,聊到曾孙女,话头就止不住。

傅云早早做了准备,给出数瓶丹药,称是师尊所赐,延年益寿所用。

最后苗长老热泪盈眶,递来一块令牌,“这是可以在南部穿行的令牌。大比结束后,请傅小友一定到兽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最后苗长老一时兴起,还讲了一些兽宗特有的驯兽技巧。

在傅云刻意引导下,长老又说到怎样操控妖兽神魂、让其作为傀儡。

“不过妖兽也是生灵,也有灵智。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长老说,“因此我们训练弟子,都是先让他们把分魂注进傀儡,再用傀儡操控妖兽。”

傅云心想,果然。

凡界青川那时,突兀有练气的妖鸟跑出结界,攻击凡人,前来捉拿它的弟子不是活人,全是傀儡,最后莫名自燃。

驯兽之术,多有传承。

北边的仙门,却学会了南边兽宗的驯兽术。

那就有意思了。

南北勾结,所图为何?

*

傅云告别苗长老,各自满意地各回各家。

行至慎如峰下,太阳正烈,本该是虫鸣躁动的时候,今夜却安静得很。傅云停下脚步,倏地转身,朝虫鸣最安静的地方去。

那人身形颀长,穿白衣也掩不住一身风华,是谢灵均。

他提着一截树枝,贯穿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傅云临近时,那人头上的兜帽落下。谢灵均猛地看向傅云,傅云目光一凝。

这黑衣人他在前晚的接风宴上见过——西蛊宗的圣子。

傅云给了谢灵均一眼,谢灵均抿了抿嘴唇,说:“我看见他跟踪你。”

傅云:“你也在跟踪我。”

跟踪到半路,还顺路捅了前辈。

“……”谢灵均不和他辩论,单刀直入:“蛊宗阴毒,圣子今晚带的手下身有魔气,已经被我处置。至于这所谓圣子,我来处理……”

傅云:“你要怎么做?带到几大宗主面前,把圣子和他手下的尸体砸蛊宗脸上,要他哭着认错?”

谢灵均的神色端肃,意思是:不然呢?

傅云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谢家主,我还有个办法——”

傅云招了招手,谢灵均下意识把耳朵倾回去,然而才刚侧头,他就顿住。默了默,谢灵均说:传音吧。”

傅云将如何处置蛊宗圣子说出来。

谢灵均挣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把圣子五花大绑、三刀两洞后,递给傅云。傅云接着问:“他的手下呢?”

谢灵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搅了搅,低下头说:“只有一个手下,看见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云说:“好了。你没做错。我来帮你埋。”

谢灵均说:“你今天刚比试完,后天还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却没有说自己明早也有一场比赛。

傅云知道谢灵均的赛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迹象,于是点点头,当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身。

谢灵均紧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傅云看着看着,手一引土灵,帮忙掘出一个地坑,猛地把尸体吞进去。

谢灵均无事可做了,但他还没有走开。

傅云:“你想问我什么?”

谢灵均深深看他一眼,迎着太阳,傅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灵均忽然弯了弯眼,像是个不太鲜明的笑。他从来不擅长笑,这个笑有点苦。

谢灵均转着剑,磨着剑鞘,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他是谁,傅云还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爱恨情仇有些多。结合谢灵均的身份立场来联想……想出来“他”是谁了。

傅云本来不该回答,或者客气地用“谢家主不必担心”敷衍过去,这样牵连太深,是耽误谢灵均。但谢灵均问话时的表情,他那个笑……

傅云心里跳了一下。

傅云说:“我过的很好。”

谢灵均的笑忽然就变好看了,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清俊。“好。”他点头,好像还觉得不够重,又点一下,说:“那很好。”

谢灵均忽地传音:“决赛抽签今晚出来了,你和谢昀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一定小心。”

不等傅云回话,谢灵均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远去。飞得那样急,那样快,连方才杀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捡。

傅云捡起来。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忽然一声哼笑在身后响起,并不如何高昂,却冷得很,直直砸进这燥热的午后。

傅云回头。

楚无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边缘。阳光被他整片挡在身后。

“尊上。”傅云客客气气称呼,眨了眨眼,打量楚无春一番,而后笑起来:“哦,似乎……该称为剑圣了。”

楚无春看了又看,面色着实古怪,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说是僵硬。

他是该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话在心里滚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人,又忽地哑然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该用什么称呼?一月前的爱恨历历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见了面,相敬如宾,说什么爱不爱的?实在尴尬。反正后半辈子是绑在了一起,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其他。

楚无春说起了正事。

此前傅云给他留了锦囊,关于散修盟的设想他反复思忖,依旧觉得难搞。“你要是给我名单、让我杀上头的人,我还能一试。但要我招揽,办不了。”

傅云:“不要您办。人稍后我会送来。”他把寒潭秘境相关资料的玉简抛给楚无春,要楚无春看顾下李参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话里话外,明示楚无春顺路教教他们。

楚无春直言:“我不教废物。”

傅云微笑:“当年您也断定我是废物。”

现在如何?

楚无春沉默了,日光穿过松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脸上。

拜师大典的纠葛,他在来见傅云前也想过无数遍,心虚吗?有。但让他在傅云跟前示弱,难。

楚无春说:“是我理亏,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傅云说:“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这个称呼,让楚无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显然听着并不顺耳。但他想到两人如今尴尬又牵扯的关系,终究是没说什么。

傅云听出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传音说:“请尊上公开叛宗。”

楚无春目光骤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只问:“何时何地?”

傅云传音一声。

楚无春点头,又低头,逼近一步,冷冷问:“你对我又不真心尊重,说什么尊来尊去?”

傅云从善如流改口:“师叔。”

楚无春平静:“你再喊一声。”

这不是愉悦,是威胁,冰冷的,和剑锋般锐利的威胁。

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睡过,但从没贴近过。

楚无春心里舒不舒服,傅云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这个人能不能用。

傅云懒得管楚无春,更无意安抚对方。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没忍住,白一眼楚无春。

就这一眼,唤起楚无春一声冷笑。

忽然周边落叶腾起,成为旋流,将傅云和楚无春一同罩住。接着傅云腰间一紧,等他再睁眼,天光重现。

那不是原来林间细碎的天光,是毫无遮挡的日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

高台上长老从兴味观战,到意兴阑珊:这些招数谢昀也在战场用过。

这一次只是出手更快、灵力更强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发现。

谢昀忽然收剑:“干脆点吧。”

傅云也收回埋伏的术法:“可。”

两人都是直接出招,他们已经算是了解彼此——拖延不过浪费时间,赢就要赢得痛快!

气势变化格外玄妙,但稍微有点修行的弟子都能感受到。

台上台下尽皆凝神。

谢昀再次起手,便是绝杀,他足踏玄步,剑引天光,纯钧古剑遥指苍穹,周身灵力如怒潮奔涌。

他引动脚下万载灵脉,这一刻,太一宗的山川地气随他剑意共鸣!

嗡——

这是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沉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直冲霄汉。弟子看得目光不移,万人随那剑光齐齐抬头。

天边浓云汇聚,旋转,沉沉压下。

“地脉共鸣,天地同力……又是天地异象……”

“呵,果然啊,道则眷顾之人,随随便便挥一剑,就能引动天地造势……啧。”

台下惊呼如潮,有押注傅云的修士面露绝望——傅云面对的哪里是谢昀一人?是这方天地意志的加持啊!

“这引动地脉的本事,真真是得天独厚。” 太一宗长老大笑,随即又假意担忧。“我只担心他路走得太顺,太傲气啊。”

另一位长老道:“我看傅云那孩子也不错,被天地之势压着,也还能撑住。”

“太一弟子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

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决在谢昀起手引动天地之势时,输赢就已定下。

擂台之上谢昀剑势已成,乌云压顶,地脉轰鸣,煌煌天威,集中于纯钧。

谢昀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川的厚重与天穹的浩渺。

剑气封死了傅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他周身的木灵青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手中挥洒出的剑光,总在触及谢昀剑势时就被轻易荡开,直至消融。

“唉,傅云已经挪不动脚步了,他很快会被完全压制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要是我上去,恐怕第一招就直接跪下了……谢少宗主这‘天地同力’的剑域已成,没有办法破开的……”

“可见身上外物再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用处不大。”

台下议论纷纷,多数人已不再紧张,只顾着参透谢昀的剑意。长老们逐渐将目光移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谢昀的剑越来越稳。

每一剑都引动风云变色。这一招是他剑意全部的凝聚,将“天道眷顾”的优势放到最大。在这种状态下,出剑的已经不是他,是天道。

可他的神色并不如何痛快。

他看着傅云退让,看他左右支拙,如风中柳絮。

还有一人不曾移开目光。

楚无春控住螭龙剑,几乎要忍不住将它送到场中,递到傅云手心——可不能。

傅云说,他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他的剑意。

傅云会怎样做?

他如何能凭剑意,赢下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