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一场仙门大比,余韵经久不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洞府秘境,乃至仙门百家的议事厅堂,最为津津乐道的当属青圣师徒——圣意斩开云天,灵宴飨及万众,这两桩奇闻,仿佛优昙婆罗,香气与奇诡并生,飘入了无数修士的神念。

“傅云用的剑,我看清了,剑鞘上刻的是‘芸’字,是什么意思?”

缠绕紫气的芸剑是议论的起点。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称,当如他在现场,听圣尊亲口道“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那芸剑本来就是傅云的!

剑身萦绕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帝王紫薇之气。

“杀过人皇!”

四字落下,楼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杀几个凡人,或许不值一提,但皇帝不同,那是天命与人道交汇的节点。

“他不惧未来反噬么?” 有人疑惑。

“非疯魔,不能至此。”有人断言。“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也许是不忍凡界离乱,悲悯凡人?” 这个猜测引来更多不解的轻笑——世间都是人杀人、人骗人、人吃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不解催发揣测,揣测孕育神秘,神秘又滋长敬畏与忌惮。傅云的形象,在众口相传中异变了。三十载的沉寂、昔年的泯然众人,成了卧薪尝胆的蛰伏。

傅云那张温和平淡的脸,竟也成了“君子风骨,清雅端方”,脸上唯一特殊的浅瞳,被赞作琉璃,成了无价珍宝。须知,黑市中一双凡人的眼睛只能卖几颗灵石,可见傅云如今身价不菲。

一切声名的顶点,落在圣尊的“偏爱”上。道号青云——这在世人眼中,便是圣者这为爱徒铺路、震慑四方之举。

玄清独身来了圣殿,进来就跪,头也不抬。

殿内真静啊,静得他听见自己血在奔流,脑中外界热议的回响不绝——“青云道子”、“圣尊爱徒”、“师徒相得”——玄清知道不对,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点异样都不敢显露。

秘密压得他昼夜难安,于是今天他主动来了圣殿。

玄清投诚说自己对师尊师弟一问三不知,说了半天,青圣也没有声响。

玄清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从两百年前他入门就是这样了,尊者殿跟棺材一样,里边长着各式各样的藓——这一百年,殿中的生灵饱尝木灵,郁郁葱葱。

上一个百年,生灵尝过青尊的肉,如今个个化神。虽说这些年灵力越来越稀薄,但一个圣尊却能养出数位化神。

那才叫盛宴。

玄清记得那一幕,记得自己躲在殿后阴影,记得某大能递到面前的、犹带体温的肉块,记得自己惊恐地甩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正被平静分食的尊者面前。他就此成了苍梧生的徒弟。

仙门百家,其实对苍梧生无敬无畏。人祭祀的是神,不然还能是祭品?

玄清不知道青圣是为什么割肉,他那时太小,后来也不敢问。只是这些年修行不畅时,他也会后悔没有吃下那块肉……

他猛地甩开这念头,像甩开一条毒藤。

玄清很想要示好圣者,再得来一些好处,他紧紧一闭眼,再睁开,说:“您可是,想借师弟来过情劫?”

青圣没有立马摁死他,玄清大大松一口气。他有了把握,不管情劫还是情意,青圣对傅云总归有情!那只要顺着这方面来说,就能讨好到青圣!

青圣:“你说,过情劫是为了什么?”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玄清回答:“为突破下个境界。对您而言,应该是为了飞升。”

青圣:“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道。”玄清听出青圣的话外音:听起来,青圣并不想飞升?可飞升是修士最高远的执念,他不想再往高处走吗?玄清鼓足勇气,仰头看高处的圣者。

脸是假的,笑是假的,肉身倒是真的,但又给别人吃了许多。玄清好像有点懂了。

飞升是为得道,但苍梧生只有失去,没有得到。

玄清想到这里,都痛恨他“何不食肉糜”了,坐着圣位,居然耽于情爱!玄清讨好地给出建议:“弟子觉得,想要得到谁,要么关心,要么……狠心。”

玄清得了青圣赐下木灵,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圣在寂静的殿内安静地思索。他太无聊了,扮演圣像一百年,除了杀人和等死,还是第一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用心?

但他的心脏在上次盛宴的时候被吃了,至今还没有长成。

*

傅云已经半月没有去过青圣殿,只要青圣不提,他也不去主动拜访。

今天他从灵泉回到洞府,见到竹林中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杯他喝剩下的冷茶,在看他搁置桌案上的书。

他和楚无春在大比时见面,没瞒过青圣。青圣等到比斗结束后才发作,傅云过得很狼狈,等理清和他缠斗的藤蔓,周身冷汗,灵力耗空。

青圣问:“青云成圣后,想要怎样的圣殿?”

傅云喘息沉重,有气无力笑了声,听起来很像讥讽。

青圣置若罔闻:“你成圣那天,我把心脏给你,好不好?”

傅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藤蔓已经把他捆成了粽子,有几根末端往口中伸,勒住他舌头。不痛,但很痒。蔓条上有绒状的小刺,惹得傅云口中生涎,又被藤蔓吸去。

青圣:“我量了尺寸,给你缝了套衣裳。”

藤蔓给傅云换上新衣。青色的,不知道什么布料,很轻巧,单薄,穿在身上像穿着流云,简言之,跟没穿一样。

傅云接过时,手腕上藤蔓很欢悦地收紧,一条条轻轻晃动、慢慢蠕动。

青圣翻一页书,“不要再见太一外的闲人了。”

他看完了书,藤蔓总算撤下去。傅云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弄完就走,谁知青圣环腰捞起来他。青圣的手比傅云身上冷一些,扣住他后腰时,就像有冰块融进了腰窝。

傅云这时候终于可以说话,因为被藤蔓缠了太久,嘴唇发麻,腔中酸胀,他说话有点含糊。青圣听他叫第一声“师尊”,竟然笑了笑。

傅云怔了怔。

青圣变了脸——字面意思上的,变了一张脸。平淡的面孔碎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对墨绿的眼珠,再往后,就是一张称得上俊雅的脸,但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傅云细看,发觉那不是痣,是个很小的血疤。

青圣:“记住我吧。”

傅云立刻闭眼。记住越多,死得越快。

青圣又笑起来,手从傅云的腰窝往下挪,“用这张脸*你,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风从傅云脸上划过去,下个眨眼,他就回了自己洞府……的玉床上。一只很冷的手掐住他的侧腰。

青圣的想法很简单。情爱欲,相生相伴,只要做一次爱,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是不是真的爱了。

傅云对上了一双眼睛。墨绿色,深林的颜色,隐在洞府内明珠柔和的晕光里,多了一点人味。傅云从苍梧生的眼睛里看出一个意思。

吃了这么多次藤蔓,这次、他可能、真要吃草了。

傅云竭力平息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没什么。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早就能想到了……没什么。

他低下眼睛,不看眼前可憎的人。但忽然,青圣的手停下了,他的手冰冷,但脸上还有一点温度。热意越来越临近傅云。

傅云口中发干,把舌尖咬出了血。

他真的把苍梧生当成过师尊。

下一刻傅云眼前黑下去。眼睫有点痒。

苍梧生停下了手。

他轻轻吻了下傅云的眼睛,尝到一点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呼吸之间,又好像过一千年。

傅云再抬起眼的时候,苍梧生已经不见。

确定他真的走了,傅云呼吸不由得越快,他胸膛起伏——恨出来的。本想往下重重拍一掌,但想起底下玉床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又收回手,最后,他只能用力地抓挠底下。

四面八方尽是饕餮,怎么就他活成了一样食材!

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被沸腾的杀意蒸干。傅云缓缓松开手。

青圣、太一、仙门,该死。该死。

*

太一把傅云当小圣尊捧起来了。

他们很笃定:傅云未必会是下任宗主,但想来会是未来圣者!

圣者,修界至今不过两位。

圣者必然为化神,可化神却未必为圣哪。

重点培养,倾斜资源,供应上不封顶,藏经阁对傅云完全开放,灵药园任他取用,炼器、制符、布阵等各殿大师随时候命,护法长老时刻能见。

甚至专门拨出一条中型灵脉,引入慎如峰后山、傅云的洞府外。相当于他每天都泡在最浓郁的灵气里,一人取用,用之不竭。

以往对傅云多有刁难的内务司,如今成了最殷勤的部门。

宋仁如今每日到慎如峰求见,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备得极厚。

接连一个月,他连傅云的面都没见到,却不敢有半分怨怼流露,每次都是讪讪而回,第二天依旧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往日与宋仁交好的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有人反过头来向慎如峰示好,暗中提供宋仁往日的罪证。

宗主亲自来一趟慎如峰,见了傅云。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高深莫测,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宋仁蒙蔽了他。二,宋仁任由傅云处置。

傅云琢磨出道长明留下宋仁的意义:傅云失势,宋仁就是杀人的刀;傅云得势,宋仁就是背锅的狗。一切都是手下鬼迷心窍,嫉贤妒能,而宗主嘛,只是犯了一点“被贱人蒙蔽”的小错。

他有什么错呢?

哪怕有错,他都给傅云这样多补偿了。金银撒出去,错不就是昔日之过了吗?

傅云在宗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再没有去过一次圣殿。

反倒是玄清又去一回。离上次他主动拜见圣殿一月不到,青圣竟召了他过来。

玄清心道:吾命休矣。

时刻担心被灭口,玄清口中发苦,他也不铺垫了,进殿就扑地,径直就说道:“师尊,您与师弟如何,玄清再不敢……”

“你师弟对我,从无逾矩。”青圣说。

嗯?玄清的头猛地往上一弹,抬到一半,又鹌鹑似的缩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旁敲侧击的警告,不想青圣这样直接,玄清出了冷汗,几欲张口,又讷讷难言。

现在的状况是:玄清知道师尊的心思,师尊也知道玄清知道了,但师尊不想让师弟知道玄清知道?玄清默念一遍,舌头都要打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哑巴。

等一等,青圣没必要警告他的啊。

圣者通晓天地众生,只要他想,玄清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用传音还是用嘴巴,永远都别想泄密。

那是为什么召来玄清?就为了澄清一句“师弟很清白?明明上次见,青圣还在问他情爱如何,听他建议如何用心……

用心。玄清脑子忽然一阵清明,他捕捉到这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用心”?

青圣是不想他的“青云”在外人心中,有半分污点、一丝不堪的联想哪。

玄清趴在地上,几乎为这自欺欺人笑出声,又死死咬住牙关,将笑意和寒意一起咽回肚里。他懂了,所以他更怕了。他现在,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

仙门大比的余波,实实在在转化成了真金白银。

“李师兄!李师兄你快来看!”寒潭秘境,慎如峰弟子抱着个大箩筐,跑进临时搭建的竹账房,筐里亮晶晶的,全是灵石在闪耀。

李参正在核对账本:“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上品的单独收好,别跟普通的混……”

“满了!师兄!咱们那个最大的仓房,灵石堆成山了!”

李参闻言,终于放下账本,走出账房,看向不远处最大的石室。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灵光闪烁,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谁能想到,那个半年前还无人问津、灵气稀薄、被当成烫手山芋丢出来的荒废秘境,如今成了太一宗,不,是整个修界炙手可热的“圣地”?

大比结束后,青云真君的名号传开。起初,只是太一弟子,抱着“沾沾喜气”的心态,跑来这个由傅云掌管的秘境看看。然后,在傅云的授意下,关于“青云君”当年如何在此“苦修不辍”、“以枯枝悟剑意”的故事流传出去,被写成话本,编成评书,迅速风靡。

很快,故事变成了传说。

秘境成为青云而上之地。不仅太一弟子蜂拥而至,连附近其他宗门、乃至一些远仙门的修士,也慕名而来。

秘境入口,每日排起长龙。慎如峰弟子收钱收到眼花:入境费、维护费、静修室预约费、留影留念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秘境周边几处同样被傅云接管的公共静室和贫瘠药田,价值也水涨船高。附近甚至自发形成了坊市,售卖各种刻有“芸”或“青云”字样的丹药、符箓、法器。

李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师弟,日夜轮值,收灵石、记账、维护秩序、处理纠纷,忙得脚不沾地。

花玲负责做账,其中相当一部分收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散修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突然刮起的一股“折枝”风。无数年轻剑修效仿傅云,弃了手中宝器。

一时间,山林间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你看这根,虬劲苍老,定是饱经风霜,有古意!”“不不不,这根细长笔直,暗含真意!”“我觉着这根带疤的才好,有耐性之美,更显道韵!”

揣在怀里,别在腰上,再郑重其事地找人炼制,仿佛拿着一截枯枝,就能沾染几分青云的圣意。坊市里,甚至悄然兴起了几家“名枝斋”、“悟道木舍”,专门鉴定或售卖名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无数目光,滚滚洪流,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依附的……滚滚洪流向傅云涌来。而他依旧静坐慎如峰,把玩枯枝,修行不懈。

就在这声名最炽烈、威望最远扬之时。

傅云没有沉迷于追捧,没有急于巩固地位,呈上奏请,自请跟随宗主,奔赴下一轮仙魔战场。

*

临行前,傅云去了谢昀的洞府,要谢昀发誓过给他的洗髓功法。

谢昀:“说好的,平手才给啊。”

傅云:“从前你赢我,今日我赢你,也算平手。”

“师兄可真会算账。”谢昀眉毛挑起,说:“功法不给,换个条件。”

傅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采补你。”

谢昀的心脏应该十分强大,听了这话,呼吸平稳,脸也不变。他思考片刻,权衡一阵,说:“采补就算了。我用一个炉鼎的关键消息来换,对你的用处不亚于功法,要不要?”

傅云听他神神秘秘,暂时应下。

“采补灵力,对你毫无用处,”谢昀说,“炉鼎不可能度过化神劫。”

谢昀说,如你这般资质顶尖的炉鼎,千年前随处可见。

你猜为什么现在万不存一?

——因为天道不许他们踏入化神,乃至于飞升。

最后为大能抢夺,或是灵脉被封、为人鼎炉,或是被迫通婚,血脉稀释。

天道不曾眷顾炉鼎。

炉鼎天生就能吸纳灵力,为天所厌弃,不得仙缘,不可飞升。近千年惨遭觊觎,也是天道放纵的结果。

否则任由这个能吞噬灵力的种族壮大,往后千年、万年,此界灵气荒芜如何存活?

谢昀说:“你想以炉鼎之身飞升,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但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

“炉鼎,经脉堵塞,无法承担澎湃的灵力,到化神劫时,天雷干扰下灵力行岔,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傅云:“你又怎会知道?”

谢昀笑出了半颗虎牙,十分阳光灿烂:“我上辈子做过神仙。”

傅云:“既然做过了神仙,应有尽有,那你这辈子还想要什么?”

谢昀:“既然采补走不通,师兄何必还同一些人纠缠呢?”

傅云:“一些人,是谁?”

谢昀:“你睡过和差点睡过的那些男人。其实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个月——他们怎么会失心疯一样,都爱上你了?”

傅云:“你会在乎谁爱你吗?”

谢昀:“不在乎。”

傅云:“我在乎。”

这就是傅云和谢昀的不同。

傅云:“我也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说的‘我那群男人’的神魂,很有意思。”

“他们有部分魂魄气息相同,似乎来自同源,所以我又联想一下,”傅云这次是真的随口问道,“你跟他们……不会也有一点同源吧?”

修士的道侣通常只有一人,天道是怎样保证主角会和后宫团纠缠的?只凭天意?

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有什么联系,能让一群人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

傅云是强求得来,那谢昀呢?

傅云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他诈谢昀。

谢昀所有表情僵了一拍。

傅云还真诈出来不得了的东西——谢昀跟他的后宫团,还真出自同源的神魂!

谢昀知道自己露馅,表情突然就沉郁起来了,再没有一点笑意,他一眨不眨看傅云。

傅云感叹:“还好,你跟他们一点不像……不然我都睡不下去。太恶心了。”

他说“一点不像”,谢昀听着,突然又拾回一点笑意。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恶心?”

傅云想了想,说:“你们不分伯仲。”

谢昀很不高兴:“我不能得一个最字?“

傅云严谨评价:“你只是可恶,但还称不上最。非要比的话……只能说,你最可怜。”

谢昀:“啊?我可怜?我是天子欸,未来还要成神的。”

“天神?”傅云不屑地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当笑话听。”

“有几个仙人,各自想要造神,就在凡界造神庙,用凡人的信仰造仙界的神。”

“人要神做事,神要人报恩,就建立了仙凡之间的因果,等信众死了,散出灵力,仙门就能半路劫走灵气。”

傅云娓娓道来:“可是你猜,要是有天他们杀凡人的事暴露,谁来承担天道惩罚呢?

谢昀动了动嘴唇。

当然是由被供奉的“神”承担最多。

“是,我想成神。”谢昀干脆地应下。“但我要的是修士信仰,又不靠凡人,你说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云:“都是傀儡一个,你要做的,不也是这样的神么。”

谢昀:“……”

傅云推给他一杯冷茶,和善地说:“聊聊吧——你被火烧得失忆那几天,看见了什么?你要做的,又是什么神?”

*

谢昀接过茶,闷头喝完,又被茶杯推给傅云。傅云很给他面子,又用水灵引来露水倒满,折来树枝搅和下,递过去。

谢昀喝了三杯茶,总算把心里的火浇熄了。

谢昀开始讲他做梦。

“不是骗你,我每年都会做梦。青圣想炼神那事,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谢昀笑嘻嘻:“我梦见的。”

“每过一岁,我就做一次梦。梦见的全是当代大能,圣尊,剑尊,”谢昀说,“他们的想法,我能听见。”

傅云:“你应该很得意吧,天子。”

谢昀:“是啊,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定上神,能预知未来。”

谢昀喃喃:“结果我还真是‘神’。”

“话说几千年前,有个蠢货上神,被天道压着渡情劫……没渡过去。临死前,他瞒着天道,分裂神魂,天地间游荡,找合适的种子,夺舍潜伏。”

“主魂和分魂互相间会有吸引,等长成的主魂被某分魂吸过去了,爱上了,情劫就能破了。”

谢昀:“上个月,我被剑圣逮了,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生辰,我又做梦了。就是这个梦,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傅云点头,表示懂了:“你是那条主魂,这还不好?”

谢昀:“我梦见了你。”

他看着众分魂与一人纠缠,被玩的团团转。

当时的感受,谢昀一言以蔽之:“……哈。”

“这次做梦之后,神的主魂激动了,每晚都要跑我梦里,说,只要我跟那群分魂融合,再爱一爱你,情劫就能破了。”谢昀笑起来,“它恨不得把青圣,剑圣,魔圣妖圣立刻跟我缝到一起,再把我绑到你床上!”

谢昀喃喃:“我想了二十七年的成神,就是为这么个东西,做嫁衣!”

傀儡。果真是傀儡。

不只是这位“上神”的,更是天道的。

上神的主魂出现后,天道降下启示给谢昀——你不可能成神,除非你把你自己弄死,和分魂融合。

天道给谢昀眷顾,就是要让谢昀自小就自信、自傲、自大。这样的“天子”,怎么会愿意和人融合?

天道不想要上神。

如果谢昀只做谢昀,永远成不了神。

谢昀:“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傅云:“你先擦擦你眼睛。”

谢昀一抹眼泪,艹,是干的,傅云又诈他。

谢昀丢了脸,反而被逗笑:“好吧,我承认,我特别怕。你发觉你的命写好了,你是天定的娃娃,任人揉捏……你能懂这种感觉吧?你怕不怕?”

傅云:“不怕。”

谢昀:“我才不信你不怕。”

傅云:“没时间怕。我会去争。”

谢昀:“……漂亮。”

傅云:“上月你忽然叫我出宗,离你远点,也是因为怕?你怕你和分魂一样……爱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同时恶寒。

谢昀的脸有些扭曲,他痛苦不堪:“你跟那几个人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每晚梦到你,你就像鬼一样缠着我……我一个黄花大小子……”

谢昀觉得命运开了个玩笑——命运告诉他,你就是最大的玩笑。

想成神?你就是神的一道魂,你算个屁。

从前谢昀多骄傲啊,他天资异禀,天生无情——咬断了舌头,被血呛得半死不活,他也能忍。挖开肚皮,洗了三十二遍灵根,得来好天资,他应得的。他能把想夺舍他的宗主、利用他的师长、想炼他的青圣,都看透,不为所动……

哦,他只是个傀儡。

谢昀一时间很是挫败。这挫败让他很是老实了几天,既不想跟宗主争了,也不想跟傅云斗了——在他看来,傅云比宗主更可怖。

宗主只是想要谢昀的身体。

而傅云可能想睡他的身体。

梦里对象是梦外对手,谢昀实在是吃不消。他确实是怕了傅云,一看见傅云,他就想起这好笑的一生。

谢昀想,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可以吧?

于是他竭力劝傅云滚出太一,不惜砸灵石支持傅云改革……结果傅云不走,反笑他懦夫,说得跟他斗到死。

艹。

谢昀怒了。

谢昀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

傅云怎么能不怕?他居然能不怕?谢昀当时觉得离奇,出离的愤怒攫住了他,他想在宗门大比上摁死傅云,让傅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而你不过跟我一样,无能为力。

嗯……傅云赢了他。

谢昀感到耻辱。

又出离的喜悦——所以天道眷顾,天地气运,也是可以变、可以抢的!

谢昀也和傅云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烂命了。

——天道眷顾?天道不过借他掣肘上神。青圣爱护?青圣是想炼了他。师长爱护?道长明拿他作为傀儡,未来夺舍的备选,长老讨好宗主圣尊,趋利附势。青圣拿他炼神,作为材料。

天材地宝,就是天道不予,他也会从旁人处夺来!

当谢昀发现自己光脚的时候,他就不怕穿鞋的了。

傅云能争,争赢了。

谢昀难道不可以?

难道谢昀输不起?

他输得起,他不怕谁同他争抢,天底下人人都可以争。

所以傅云争抢机缘,理所应当,谢昀不怨、不恨,他只怒,怒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占尽天机。

现在他也感到愤怒。

怒莫名其妙的赢,又莫名其妙为人做嫁衣。谢昀从不认为自己是上神,他有自己的一生,凭什么要做上神的一部分?

——那个废物,连情劫都渡不过去,要在天道下苟且偷生。

谢昀绝不融合。

不管是和其他分魂和上神,还是和傅云,都绝不。

他走的是自己的道,抢来的是自己盯上的神格,他不接受什么上神的施舍或“回归”……谢昀就是谢昀。

他是傅云唯一的死敌,不会是傅云情人的之一。

*

两人的故事讲完了。

他们拿茶杯隔空碰了碰。

谢昀说:“谢谢你,师兄。”

傅云判断:“你有病。”

谢昀:“谢谢你,这么坚定要和我争,要杀了我——”

傅云一笑。

幻雾趁谢昀心神激荡之际,猛然侵入他识海。

谢昀一倒。

他脸上的笑凝固,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差点后脑砸在地上。确认谢昀当真被扯进幻雾幻境,傅云立刻去扒拉谢昀的储物袋。

他很谨慎,只用灵力去探查,试图翻找出洗髓功法。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但没起到太大用处——在设置机关、设计陷害方面,谢昀和他是同出一门的高手。

突然,傅云的灵力被强行吸引进储物袋,他立刻要断掉灵力。

就在他斩断联系的前一刻——

本该沉入幻雾的谢昀撑起身体,猛地掠向他,就这样狗一样咬向傅云的脸。

傅云闪身躲开,却因此疏忽了斩断灵力。

储物袋中攻击神魂的法器开始运转。

——谢昀和傅云“交心”的时候,早猜到傅云会暗算一手,所以给储物袋做了设计。

一阵异香顺着灵力,瞬间倒灌入傅云识海……僵持之间,傅云见到谢昀朝他狞笑。

“说好了,我们得死一起。”

*

眼前一片黑暗,扭曲的光影瞬间吞没了两人。

傅云就这样被拽进了谢昀识海。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气息判断谢昀在他周边,阴魂不散。

谢昀:“撤了你的幻雾。”

傅云:“你先放我出去。”

谢昀:“出幻雾总有条件,你设定的条件是什么?”

傅云难得有点尴尬。

他言简意赅:“你失去元阳,精尽人亡。”

谢昀:“……”

谁也骂不了谁。

毕竟,但凡他们谁心思良善点、光明正大点,都不会弄出现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