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戾爬上南宫璜眉眼,扭曲了原本还算正气的脸。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只跟我一人,做我的炉鼎?”见陈瑞面不改色,南宫璜压抑的怒火更盛,“难道,你等炉鼎就是这般……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他眯起眼,忽然察觉不对。平日里陈瑞早该红了眼眶,欲拒还迎一番,也算得趣。今日却太古怪,像换了个人。
陈瑞的神魂蜷在耳坠里,听得羞愤欲死。他恨不得立刻抢回身体,不叫夺舍者顶着他的脸,受这一番无谓的诘责。
南宫璜眯眼:“房中为何有这么多灵力?你在引灵入体?”
他露出一个冷漠的笑。“难怪,那日我见你抓着一张画像不放——想学傅云那魔徒修炼?你看他下场如何,身败名裂,狼狈逃窜。”
“和他议亲的慕容家,鱼目混珠,如今修界共嘲,也是活该。”南宫家曾和慕容家有过婚约,却因为站队傅云,与南宫疏远,如今南宫璜提起慕容家的下场,只觉畅快。
覆云真君?
所有妄想颠覆仙门如今格局的人,都会死。
傅云:“我若是真是学他叛宗,杀人……师弟觉得,我第一个会杀谁呢?”
语气不重,却让南宫璜脊背一凉。
傅云问:“长老知道,你对宗门有反叛之心吗。”
南宫道:“胡言乱语!”
傅云说:“你身上草木气息深厚,像是来自谷中的凶藤,根系霸道,足够钻透土石。万兽门重土术法,你修习木灵,是何居心?”
徒弟学别的本事,不算大错。可学专门克制师门的本事,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往轻了说,是心术不正;往重了说,就是欺师灭祖。这是犯了整个修界的忌讳,南宫家势力再大,也兜不住这种罪名。
南宫璜眼中杀意一闪,愈发浓厚。
傅云还没有大的反应,耳坠中陈瑞的神魂反倒先颤动起来,堪称失魂落魄。他以为南宫再怎样恶劣,到底和他一同长大,到底对他是……
“但我不会告诉真君,师弟。”傅云突兀的承诺截断了陈瑞一切心绪。
南宫璜显是一愣,“为什么?”
就见面前人如往常一般,垂下眼睫羽微颤,在昏光里勾勒出一段脆弱易折的颈线,“随你怎么想吧……南宫,我只是不愿害你。”——语调温软,情意宛然。
从前陈瑞这样看人,只叫南宫璜愉悦,今日这自下而上送来的眼波,却让南宫璜本能地一寒。但这点寒意很快就被优越感扑干净了——他是南宫家嫡系,被人喜爱,理所应当。
南宫璜从鼻中哼出一道冷笑。
陈瑞从来对他无比抗拒,南宫璜喜好的就是强人所难,现下陈瑞忽地顺从,他本该感到腻味……现下却忽然不想浅尝辄止了。
——这敢放话威胁他的贱人,居然说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习惯了陈瑞的推拒,此刻这表白虽觉突兀,却更激起南宫璜的怒火和欲火。他要让陈瑞折在自己身下,再不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在南宫璜心神激荡时,陈瑞又开口了,话语羞赧兼有为难:“只是我到底是真君的……他知道我对你有心,会杀了我的。”
南宫璜不假思索:“我在这里,你无需怕。”
傅云说:“正是你在这里,我才怕。”
南宫璜意外:“为什么?”
傅云说:“真君见到我们一起,定会动怒。”
南宫璜正是对陈瑞兴致最甚时,要他放手,还是因另一个人放手,怎么可能?当下怒火上冲,他连连冷笑,道:“这有什么难解决?万兽门不过主宗附庸,凌双也不过大乘之一,有一处地方,他绝对不敢大肆动手,扰了主宗大事。你安心和我去就是。”
深谷中,兽门禁地。
傅云稍稍睁大了眼睛:“可我并非亲传,冒然进入,必死无疑。”
南宫璜今日难得见他变色,不由得起了一阵自傲,道;“你跟紧我就是。”
傅云仍旧紧张,踟蹰不前。
南宫璜面露不耐:“所谓‘亲传才能进入’,都是唬人的话。只要你是兽门的老弟子,知道驯兽法门,再加上我护着,器灵自然会放你进去。”
缩在耳坠的陈瑞:“……”
陈瑞就这样听着傅云三言两语,看着傅云噙着假笑,一番做戏,便让南宫璜主动引路,踏入宗门机密之地。整个过程傅云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却句句引激得南宫璜不愉,今夜就要和人去禁地私会,一扬雄威。
南宫璜在前引路。
先是外层的三道土符阵,他抬手以血开路,符光如水银泻地,层层剥开。再入谷口,需以自己所驯养的本命兽血滴入石碑,碑身裂出一道缝,只供一人侧身而入。
最后,下石阶,每一级皆伴随器灵低语,默念本宗功法口诀,才能压住那股噬魂的寒意。
南宫璜走得从容,傅云跟在身后,步步迟疑,像真的害怕。
越往里,山谷越逼仄,两边洞府却越发多了。
傅云如今还替代着陈瑞的因果,如果回归大乘修为探查,镇守的器灵会立刻发觉不对,因此他暂时还不能脱下陈瑞这身皮。
因为顾忌器灵,魔主亦然十分安静。
南宫璜始终快于傅云一两步——他敢把半边后背留给傅云,可以说,陈瑞这层修为低下的皮起了大用。
傅云得以在背后,将另一侧的手悄然一背,捏了个土诀。
一线土灵顺当地送入近侧某洞府边。洞口竟然只设了一层防护阵,想来设计者想来是笃定无人能连破前三重禁制至此,反倒灯下黑了。
能动用的灵力太少,傅云拆解阵法用了一些时间。
忽然,前方的南宫璜停下了。
前方雾气浓重,隐约传来低沉的争执声,凭南宫璜的修为还听不清楚,只能从隐现的字句中,听出对面是谁——他的师尊,兽宗老祖。
他神色变了。
自己私带炉鼎入禁地,若是师尊苛责,实在麻烦……南宫璜正想着退步,或者把陈瑞推出去,吸引注意,却忽地从浓雾中,瞥见一道黑影。
那就是和老祖争执的人。
看服饰衣着,似乎是主宗来人,能和老祖吵个来回,修为至少也是大乘。
南宫璜一阵心惊。宣称闭关的老祖怎会突然来禁地?同他争吵的大能又是谁?自己是不是窥见了主宗机密……
南宫璜飞快思索,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要拖着陈瑞走。
他回头,却见陈瑞紧盯远处浓雾,他看的不是兽门老祖,而是老祖旁边面红耳赤、大骂老祖“冚家富贵(全家死绝)”的人。
那是仙门大比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苗长老。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穿透阵法,探入最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躺着一群人。
凡人、修士、妖兽,有男有女,更多是身体壮硕的青年男子,腰腹肿胀膨大,上方蛛网一样的纹路清晰可见。
忽然,一名修士的腹部炸开,一截血肠子甩出,正压在傅云的土灵上。
傅云控住灵力的手没有抖动,迅速再探。
他从人的血里,探出了妖的气息。
傅云粗略数过,这一处洞府中有一百五十人,而山谷两边,洞府不下于百数。
“师尊……是我!南宫璜!”
傅云和南宫璜很快被大乘修士察觉,老祖所驯妖兽直接扑袭过来,南宫璜也不再管傅云如何,自己一味躲闪,口中高呼“师尊”。
从兽门老祖那不善至极的目光中,傅云知道,这次潜入失败,陈瑞的身份算是废了。
傅云自然不会甘心无功而返。
他似不经意,露出一角木质令牌——是苗长老曾经给过他的通行令。
他赌苗长老与兽门老祖并非同心。若是苗长老不保傅云,傅云也无所谓直接动手,搜魂在场众人,兴许还有些收获。
苗长老见了令牌,肉眼可见地僵愣住。
他神色阴晴不定,来回扫过傅云,手捏了几个形状又放下。傅云朝他微笑,不知怎的,苗长老的脸更僵了。
“这小弟子和我,有些渊源。”苗长老咳了两声,和旁边老祖说一句,当真要来傅云,和傅云往深谷浓雾之中步去。
苗长老:“他们都说,你和魔渊勾结,残害无辜。”
傅云:“那你方才就该杀我。”他不改微笑:“然后你们就会被我所杀。”
“……”苗长老问:“你是来查兽宗禁地的。”
他话语中防备和急迫兼有,大概是许多事想说,但又不确定傅云是否可信。傅云又绕回前一句话:“长老,我和你一面之缘,你却不马上杀我,实在很奇怪。”
苗长老很直白:“我能跟主宗直接联络,要是你不能说服我,我就叫人来一起逮了你。”
傅云失笑:“您当是逮小猫小狗呢?这样一说,不怕我跑了?”
苗长老:“我没有马上杀你,就是因为你像一只野兽。”
……看他郑重的神色,“野兽”这个词在心中竟像是夸人的。傅云问:“哪里像?”
苗长老:“眼睛。你的眼睛浅,眼神不好藏,跟兽一样,总盯紧一个地方,与其说是你要赢,更像是你想活……我喜欢这种眼神。”
傅云免去了余下寒暄,单刀直入,问洞府中那群修士。苗长老也是干脆人,既已经跟傅云一同出来,那就不卖关子:“他们是妖神血的继承者。”
他难掩嫌恶。“也可以说是……孕体。”
“妖族与兽宗同处南界,求我宗庇佑,上一个百年,前妖皇立誓,待八皇子青龙的古神血脉觉醒,献于我宗。”
傅云:“但青龙死了。”
青龙被妖皇一诛青所杀。
苗长老:“它还留下了血和元阳。”
禁地那群肚皮肿大的人和兽,不是染上什么恶病,只是——兽宗要再繁育出一个“青龙”,妖不行,就用人。
苗长老道:“我只能说到这里。”
傅云:“因为禁言咒?”
苗长老:“……”他很不会伪装情绪,震惊外露。
“兽宗在用古神兽血造神。”傅云说:“苗小蛮、你的孙女,就是被迫喝下兽血的吧?——我能帮她剥出异血。”
“……”苗长老问:“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可否发誓?”
傅云并无犹疑,竟是直接发了誓言,最后一句承诺是:“我会让苗小蛮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越听越心惊——傅云说的不是天道誓,竟是天地誓,此等誓言不需额外条件,一旦违背就是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然而苗长老神色奇怪,誓言快要立成的时候,却忽然打断傅云,他咬牙说:“……但小蛮不是人啊。”
傅云:“我知道,她是你收养的妖兽化人,原型是虎。”
苗长老无言。不然他知道小蛮喝了朱雀血,怎么会这样生气?因为小蛮是地上跑的老虎,怎么能把她硬造成鸟人!
提到小蛮,他就想起那个很远的下午,所有的错错开始的那天——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山民去捅老虎窝。他只想要雌虎当坐骑,但山民收了他的钱,却背着他杀了雄虎,掏出那窝小崽,活剥了皮。
只能活剥,因为死后皮会变形,卖不上价钱。小蛮是被他捞出来的唯一一个活崽。
没了皮,老虎活像只小老鼠,再长成猫崽,终于一天,小蛮修炼出人形,苗长老放心地闭关去。他心里却梗着一件事:让兽活成人,活是活了,但做对了吗?
没有灵智的兽,蒙昧地生又蒙昧地死,有灵智的兽,开了灵智的,那点聪明劲儿,在人的算计面前又显得稚嫩,大多成了兽宠。
如果,“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抬头看说出这话的年轻人,傅云的眼神还是干净的,没有催促或焦躁,只有专注,或者说,执拗。
最后苗长老朝傅云说:“让她活,我帮你。”
赌上性命,每吐一字,都在燃烧寿元,他听见自己心跳重重砸下,那也许就是生命的倒计时——必须快,再快,在禁咒彻底绞碎神魂前,把答案递出去——
兽宗为什么要复生妖神血脉?
为了重造兽神。
东西南北四宗,都想要重造四方古神,抗衡天道,扳倒太一。
青龙死后,兽宗没有试过找其他的妖神血脉?
试过。他们曾寄希望于腾蛇,但一来,新妖皇实力强横,血脉被夺后修为尽失,它不可能愿意,二来腾蛇血脉也不比青龙强盛。
怎样确保强行造出的兽神为己所用,不反水天道?
在兽血中加入蛊毒,定期需要解毒。另一个方法,是选炉鼎为孕体,因为炉鼎被天厌弃,炉鼎成神,天道一定不许。
不过三个问题,苗长老七窍中三窍出血。他已是大乘圆满的修为,尚抗不过三十个呼吸,何况其他修士。
但没人叫停。
誓言已成,一切都不能停下。这是苗长老心甘情愿,用他的命买他苗小蛮的命,这场交易太贵,谁都没有资格浪费分毫时间。
苗长老:“兽宗挑选孕体,常选独行的妖兽,和贫苦散修,比如,从来只坐公用灵舟、买削价的残次符箓的人……”
傅云抽出早备好的治疗类符箓,勉强稳住苗长老。
他问:“东南神兽血已经现世,玄武和白虎何在?”
如今苗小蛮承载朱雀血,青龙已死,苗长老说白虎不见踪影,而玄武……
“在……”才说出一个字,忽地,苗长老面露痛色,他呛咳,咳出一段舌头。而后他迅速改做传音:“去看仙门各家的图腾!就是在对应的……”
苗长老七窍流血,眼中出现瞳散,寿元将尽。
设下禁咒的人一定是化神境,修界如今化神不过十来位。
傅云和魔主神交时,接近禁咒的位置,探入一丝神魂,只听见一道朦胧至极的声音,那该是来自给魔主设下禁言咒的修士。
那人在哼:“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你到底是谁。”
质问声自洞府外传来。
南宫璜面色复杂,震惊之中,竟透出如释重负般的诡异轻松:“果然,你这等眼力,不可能是陈瑞那炉鼎……”
想必南宫璜是用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法宝,才潜行至此未被立刻察觉。
在南宫璜看来,苗长老是将死之人,至于那和苗长老亲近的“假陈瑞”,连他到来都觉察不到,哪怕修为不只练气,也绝对不高。
就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奸细,敢威胁他南宫璜!
南宫璜早已将法宝佩戴周全,灵光护体,步步逼近,想见假陈瑞不复平静,慌张告饶。谁知假陈瑞面无异色,甚至还有闲心,替旁边的苗长老合上眼睛。
南宫璜最后看见的,也是一双眼睛。
——浅色,倒映出他狰狞又错愕的脸。
他总是拿“有用无用”衡量旁人,评判陈瑞。如今他在这“假陈瑞”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断定——无用之物,合该去死。
傅云松开已成碎屑的耳坠。
耳坠中藏的魔气,朝南宫璜发出了致命一击。
随后傅云依旧披着陈瑞的皮,驭使土灵,直指南宫璜眉心,想要搜魂——南宫璜是南宫家嫡系,身份还算贵重,神魂中未必绑着禁言咒。
然而在傅云灵力侵入那刻,南宫璜周身气息突然变化,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剧烈扭曲,皮肤下,道道黑纹疯狂蔓延,直至隐没在衣襟之下。
一股远超元婴期的威压轰然扩散。
起身时的南宫璜不只变了修为,还变了一副面貌。
一直沉默的陈瑞看见这张迥异于南宫璜的脸,突然失声惊叫:“……明羡!”
傅云听清了这道陈瑞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呢喃。
系统说:“解锁人物剧情了——南宫璜,一体双魂,另一魂就是魔君明羡,它本想夺舍南宫璜,但失败了,两人就此绑在一具身体……”
“又爱上同一个人。”
魔君明羡是陈瑞的后攻之一。
很有意思。
——和陈瑞山盟海誓、约定私奔的魔修“明羡”,和一直以来折辱陈瑞的“南宫璜”,是同一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
陈瑞的神魂在耳坠里剧震,几乎要散开。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冻结了他所有的战栗和羞愤。那些月下缠绵的低语、掌心相贴的暖意、描绘未来的轻柔嗓音……与南宫璜将他按在冰冷地面上折辱的喘息、掐着他下颌逼他吞咽丹药的暴戾、嘲笑他“炉鼎本性”的冷酷讥诮……
竟是同一张嘴。
同一双手。
“明羡”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一线天光,是支撑他忍受南宫璜所有折磨、咬牙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无数次幻想,等“明羡”准备好了,他们就能逃离这地狱。
以为能拯救他的情人,竟然是仇人。
是天道弄人?还是他陈瑞生来就活该被如此玩弄,连一点点真心都不配拥有?
然后他看见了傅云的侧脸——似乎带着一点笑,又似乎只是唇边沟壑带出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很平静。
陈瑞的心被这平静刺痛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傅云又是在笑话他吗?
笑他所托非人、眼神不好,看中的情人都是这么些货色,比不上傅云那情人的万一?
名为“迁怒”的毒芽在陈瑞意识到之前探出头。凭什么?凭什么傅云就能顶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贱人之间?而他陈瑞就要承受所有的羞辱和欺骗?……明明他们都是炉鼎,不是吗。
他该恨南宫璜,恨殷明羡,恨这玩弄他的命运。可此刻,看着傅云那淡笑的侧影,他隐隐生恨。
南宫璜,或者说殷明羡看向傅云,“你不是陈瑞。”
他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如此肯定地指出傅云并非本尊的人。这话陈瑞神魂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明羡……殷明羡,他认出傅云不是陈瑞了?他分得清?
不知道什么想法,陈瑞再次悄悄打量傅云,带着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和紧张。
傅云一动未动,只是不再笑了。
在陈瑞此刻极端敏感的感知里,这沉默像极了被戳穿后的“无措”。
看,傅云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算漏的时候,他也会被人当面揭穿!
陈瑞竟有了点扬眉吐气之感,哪怕傅云,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顺遂的,哪怕他一无是处,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爱他陈瑞!
这念头让他枯竭的魂体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意,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如果殷明羡赢了……傅云会怎样?
他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挤压,不知道该盼望谁赢、谁活……殷明羡不知道老情人就在耳坠中辗转反侧、失魂落魄,他只审视傅云。
尽管夺舍失败,没了肉身,但殷明羡神识足有大乘境。他扫过傅云,虽然这炉鼎身上因果古怪,命轨替代了陈瑞,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低下。
刚才搜魂南宫璜时,他所用的灵力也不过练气。
“本座正好缺一具上佳的炉鼎,”殷明羡勾起一抹邪异的笑,魔气森然,“既然陈瑞不见了,便由你来顶替吧。”
傅云听见耳坠中咯噔的一声轻响。
似乎是陈瑞闹腾累了,心死了,而后再没有一点声音。
常人受到这样羞辱,又被大乘威压所迫,哪怕掩藏修为也该泄露破绽了,但傅云还是没有反抗。
殷明羡见状,心中已定——这夺舍陈瑞的修士生前或许有些来历,但如今虎落平阳,魂与身未能完全契合,绝无可能是自己这拥有大乘神魂、元婴魔躯的对手!
断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当即不再废话,魔气直取傅云咽喉,面上却故作温柔款款。
“你今日跟了本座,替我疗伤,待我将仇人碎尸万段,你便同去魔渊,做我正妃,如何?”
傅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上而下,扫过殷明羡布满纹路的全身。
“还是等你夺舍成功,再谈采补吧。”
魔纹难以掩藏,是因为魂和身不算契合,这恰好碰到了殷明羡的隐痛。
殷明羡眉头紧皱,心中杀意沸腾:这鼎奴实在放肆,采补过后,还是杀掉为好!他面上淡淡,出手极狠:“这具身体是烂了些,但和你,正是相配。”
忽然,殷明羡听见一声散漫长调的笑。
不是从外传进耳中,而是……在他识海中响起。
“四魔君,很威风啊。”
魔气凝聚成网时,殷明羡终于辨认出说话的是谁。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淹没了殷明羡,倨傲荡然无存,他张口,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质问,但魔主没给他机会。
魔气直接扯住殷明羡的两边嘴角,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撕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溃散的魔元,将要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污血快溅到傅云的前一瞬,他耳垂上的银坠微热。
一缕魔气如嫩芽破土般,从耳坠中轻盈地探出,迅疾向上蔓延,在傅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似花非花、似伞非伞的屏障。魔气流转,血雨尽数被挡在外面。
魔主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南边有些地方,觉得‘伞’音同‘散’,不吉利,偏要叫它‘撑花’。”
傅云瞥了眼地上绽开的血点,“天女散花。”又仰扫伞沿滴落的血珠,被日光照得剔透,“红装素裹,果然吉利。”
不多时,他头顶那柄魔气凝聚的“撑花”轻轻一晃,便如烟散去。但天光没有重新亮起,一片深重的红取代日光,将整个兽宗笼罩。
傅云立于原地,在他眼前,片片裙摆铺出一条长路,生生在幽绿的山谷中杀出一道血疤。
长路尽头是山林,每一颗近乎参天的古木冠中,挂着深黑的怨魂、雪白的头骨,它们整齐划一。
“参见尊上,拜见圣人!”
魔渊如今唯一一位魔君、珠玑,因为很识时务才活到现在。她从高处顺着裙摆一路滑下来,正好扑倒在傅云身前,行了个大礼。
“禀圣人,”珠玑抬起头,指向周围古木上悬挂的那些怨魂,“冤魂皆是万兽门造下的孽债。如何处置,请圣人示下。”
傅云说:“杀人偿命。”
“圣人慈悲。”珠玑自唇角撕出一个血红的笑,她是真心觉得傅云慈悲——换作她在,管谁杀过人谁又无辜,统统杀了干净。
珠玑统率怨魂,吩咐下去:谁杀过你们,去,杀了他。
然后就是按这几年的老规矩,杀完,珠玑将魂收入幡中,等傅云处置。
傅云回归仙界,自一场屠杀始。
万兽门完了。
*
魔主等属下滚开后,才施施然说了从明羡的魂里搜出的结果——
殷明羡说是带陈瑞私奔,实则想将人卖去临近城池中的万鼎楼,换来灵石和魔气,供他修炼所用。
系统适时插话,将接收到的“原剧情”呈现:陈瑞因此机缘结识妖神,历经爱恨纠葛,魔君悔不当初,痛悔亲手将挚爱推入淫窟……
傅云再一次困惑了。
他问系统:“主系统要我‘夺取陈瑞气运’,他有什么气运?”
系统:“额……他最后能得到三界大能的爱?”系统找补:“如果你有这种气运,一统三界指日可待!”
说笑间,到了东南,万鼎楼前。
这番说笑尚未消散,傅云已踏足东南地界。
一高楼有九重,雕梁画栋,檐角飞金,从外望去端的是富丽风雅。楼下人流如织,往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谈笑晏晏,好一派盛世繁华。
作为通晓人欲的心魔,魔主适时补充旁白:“这里就是东华宗公开展示、驯化、售卖炉鼎的‘万鼎楼’。”
视线所及,先见的不是人,是“器”。
廊柱间、暖阁内,庭院回廊下,或坐或卧,或跪或蜷,皆是赤条条的人影。
他们不着寸缕,他们称得上是不着寸缕,只有一道薄纱从胯/下前后、又连上手腕和脚腕。
肌肤是统一的苍白,或因丹药,或因失血,在明珠与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瓷般的光泽。
空气中的暖香压住了腥膻。
并非没有试图反抗或保有尊严的,主管介绍,那样的次品不会被带到客人的前楼。他们通常在后院的静室里,那里隔音和通风绝佳。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手持玉册,领着宾客穿行其间:
“此鼎水灵根纯净,性情已温顺,采补时灵气回转如春潮,甚少挣扎。”
“那个是火土双灵根,性子烈些……您放心,只是有趣些,不咬人的,哈哈。”
“角落那个,木灵根,最是滋养神魂,只是爱哭,若客人不喜聒噪,可以……”
他再也没能说下去。
生死圣意过处,再无靡靡之声,随后,只有血流出的声声嘀嗒。
嘀嗒。
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惊惧,对浓郁血腥气的排斥,和难以言说的向往共生……种种细碎矛盾的情愫,如同藤条般纠缠在一起,勒得他魂魄生疼。
如果……
如果这具身体一直属于傅云,是不是会更好?
陈瑞只是器物,温热时被人捧着,冷了便随意搁置。师门教他,要爱师长,爱就是把一身灵元欢喜地献出去。
他学得很好。
“我不会走,傅云。”
“我要和你一起,”陈瑞用尽力气嘶吼,发出有生以来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样的人!”
这或许能算作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傅云的问话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么?”
陈瑞肆无忌惮:“我的资质是上乘的!采补我!随你怎样都行!” 那声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嘶鸣。
他想把一切都给眼前的男人,只要傅云愿意用这具身体,只要傅云用这具身体活得不像他!
陈瑞在发痴。
傅云问:“‘送我你的身体’?”
陈瑞以为,是傅云夺舍他、占了他身体,但当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时,他才意识到,不是的。
傅云没有夺舍陈瑞。
陈瑞从来不是傅云。
傅云扼住了陈瑞肉身,将它轻松提起,移至与自己目光平齐的高度。那画面无比诡异——陈瑞自己的躯壳,被另一个人如此随意地掌控。
随后,傅云将肉身朝着陈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抛。
神魂如受牵引,倏地没入躯壳眉心。
因果再次交换,陈瑞做回了陈瑞。
“我不要你。”傅云笑说:“不滚就去死,陈瑞。”
陈瑞打了个寒战。
梦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