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而且被狠狠的借寿了。”朴顺侧头,看向身后诧异的王剑。

“邪门歪道罢了。”

楼上,马叔的儿媳小雅和他的丈夫提前回来,已经收拾好家里,还给绒绒买了罐罐和猫条,甚至准备好猫砂和猫砂盆。

细心周全的,不要不要。

而她丈夫,就是马叔的儿子小马,则在厨房切菜做饭。

夫妻俩就算婆婆昏迷,儿子在医院,还是努力招待周全。

小雅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看到先上门的王剑等人,立刻热情地迎上去。

“王哥来了呀,快请进,快请进。”热情地打开房门,房内是扑面而来的暖气,“我老公在厨房做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那感情好。”王剑双手空空,就带了人来吃饭的。

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立刻侧身让她看到身后的朴顺。

“这位就是朴顺道长,写了祈寿词的那位。”

小雅立刻激动的眼泪夺眶:“谢,谢谢你道长,你给我的祈寿词半小时后,军军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说着擦了擦眼睛:“一开始我们也不信这个的,但……”说到这把他们送到客厅,转身就去招呼小马过来打个招呼:“我们家也太倒霉了点。”

朴顺看了眼家里的摆设,一手摸着猫,一边看着四周:“你们小区里有什么特别倒霉的人吗?”

“还有三个月前小区里有什么事?”

小马出来也打了个招呼,不过他很快就又进厨房了,毕竟菜要煳锅了。

小雅坐在旁边皱着眉认真思考:“倒霉?这倒霉是指什么程度?”

“妻离子散,儿女不在,老人带着唯一的孙辈,或者有家无处归,老无所依等等。”朴顺侧头想想:“而且这种不好的事情集中在一家身上越多越惨的,是一点都看不见希望的。而这三个月却一点点有了盼头,比如家中有必死无疑的病人,这几个月却身体好了起来。”

“比如孩子痴傻,忽然正常了等等。”

朴顺询问间,家门再次被推开,是匆匆赶回来的马叔,不过他只是回来帮忙了解情况的,晚上还要回去加班。

毕竟广场那件事虽然没闹出太大的人员伤亡,但龙队的人已经聚集,开始和他们合作调查这件事的幕后真凶。

马叔放下公文包对王剑点点头:“都到了,他们为了不让事情再次发生,说是会待到破案,抓到真凶后。”

太恶劣了,势必要抓住幕后凶手。

绒绒忽然想到什么,拍拍朴顺的腿,扬起脑袋对他“喵呜~”了声。

朴顺也是一愣随即点头:“有道理。”他看向马叔:“这段时间发生不少这种伤害到国运的术士之战,这次难保也不是。”

他掏出罗盘,配合着手指掐了很久,眉头却越皱越紧:“我生在局中不能看得太清晰。”良久放下手,不是看向马叔,而是看向绒绒,摇摇头:“可能我的存在就和国运背道而驰,”他长叹口气:“当年一千年前还不是这样……”

“我算出天灾,我算出血煞还在,我还算出了洪涝等等,现在却一点都看不见了。”朴顺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有些颓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推星占月的他,可现在已经无法窥视天机。

不知为何,心头升起一股倦意,他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哪怕是杜灼把作为妖的身躯借给他,也有一种到达极限的无力感。

绒绒用头贴贴朴顺的肩膀,把自己肉墩墩的身体调整了一个姿势,直接埋进他的手臂里,还低头叼起他的手放在猫猫柔软烫乎乎的肚子上。

“咕噜噜”地叫,示意他摸摸,摸摸自己就不难过了。

朴顺有心无力地笑笑,“我算不出国运了。”

“喵呜~”绒绒仰着小脖子看他,小爪子还拍拍。

【算不出就算不出呗,这破世界本来就坑坑洼洼,算不出也正常。】

但谁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天道已经不容朴顺的存在,他自然算不出国运。

死亡,朴顺从来不惧怕,甚至活了这么久他很期待死亡。

只是,心里的执念不消,不救出师兄,他不会甘心的,更不会善罢甘休的!

绒绒扬起小脖子,努力对王剑使了个眼色。

王剑表示明白,虽然朴顺算不出,但其中可能还真有其他国家的人搞破坏,他掏出手机给龙队的人发了消息。

而马叔皱皱眉,大概听懂了。

他儿媳小雅一脸蒙圈,不过她没多问,还在努力想朴顺道长刚刚开口询问的。

甚至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小区各种群里翻来翻去,最后和马叔说了什么,还把婆婆的手机拿来比对起来。

朴顺缓了缓心情,提醒还在发消息的王剑:“我只能探查出西南,此外既然是事关国运,还是商户的可能性更大,就往这方面看看。”

“我能肯定幕后之人必定是华国人,还是本地人。但……”公司的资金,还有是否有其他势力赞助就不好说了。

王剑点头表示明白,他现在就上报。

而同时,小雅看到婆婆的手机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11栋402:“张婆婆这几天怎么没来捡纸板箱了?我给她留了不少呢。”

2栋201:“她啊,车祸植物人五年的儿子忽然醒了,她陪着做检查身体呢。”

11栋402:“呦,那真的还挺恭喜的。”

6栋303:“不止呢,听说他儿媳五年前卷钱跑路,但没离婚,前几天出车祸了,他儿子不是忽然醒了吗?刚好去拿了赔偿金。听说有八十多万呢。”

9栋502:“他孙子这几天也没阿巴阿巴了,我上次去送纸板箱的时候,看那小孩干干净净地坐在小板凳上看书呢,真是日子越过越好了啊。”

8栋101:“这倒是,日子倒是有盼头了。”

小雅又扒拉了下这几天关于张婆婆的内容,她忽然浑身发冷,毕竟她的专业告诉她,植物五年的人不可能轻易地恢复,甚至她从聊天记录里看,这个植物人五年里,因为里张奶奶家穷,并没有被很好地护理。

一开始甚至是在家里护理,后来被居委会看到,小区里筹款,国家帮助下,又安排到一个郊区便宜点的护理医院,后面几年张家那小子才被照顾得还算妥贴。

否则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既要照顾出车祸痴傻的小孙子,还要照顾植物人儿子,日子还没盼头不说,更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照顾不来。

但不论怎么说:“不对!”已经有了怀疑心的小雅看着就觉得不对劲。

说着把手机放到朴顺面前:“这个张奶奶怎么说?”说着调出对方的照片。

而马叔帮张奶奶申请过补助,还帮她那个痴痴傻傻地办理特殊学校的入学,所以刚好有这几个人的生辰八字。

当即就回房找了找,找到了对方填写的资料,“这些是他们家的基础资料。”

朴顺这时坐起来,也收敛了颓废。

“看面相就是老年丧子,临终送孙,老无所依的面相。”说着指着两条很深的法令纹,以及眼睛下面一圈圈的眼袋,虽然努力笑,让人看上去很慈祥的样子。

但不笑不语的时候又感觉对方尖酸刻薄,不是很好相处的人。

“其实张奶奶这人挺热心的,虽然她老了,但知道整个小区帮他们,所以每天大清早就会起来帮忙打扫,还会在收废纸壳的时候帮忙把对方的垃圾给扔了。”

“送点吃的给她家,她都会好好地谢谢,甚至还会捡到小区很小的流浪猫狗,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养,否则太小太可怜了。”小雅越说越觉得:“应该是我多想了吧?”

但朴顺反而不语,掐着手指眼中带着亢奋。

“有意思,她真找到一个厉害的邪修替她想到办法了。”说着又掐了一个手指,“她儿子本来活不过上一年年末,但现在居然醒了?”

“孙子居然脑子也开始清醒?”朴顺双手掐诀,看着照片里目光呆傻的小孩:“其实这小孩是受到惊吓,肉体重创,一魂一魄离体,应该是那人帮他把跑了的魂魄抓回来,这自然是能恢复清明。只是……”

朴顺看着对方的生辰八字,眉头微微皱起:“这小孩本来就是多灾多难,意外清醒也活不好,不会有多聪明,就算平安长大到成年,但到下一个本命年还有一个死劫。”说着指向他的出生年月:“一个人的身份姓名是他问天地的编号,而出生时日才是看他命运的密码。”说到这看向小雅和马叔:“我现在看出来他就不是长寿的。”

小雅忽然明白什么,“我出去给他送点吃的。”

说完从厨房去打包了一盒菜,急急忙忙就跑出去。

过了会儿,马叔的手机上就收到张奶奶已经恢复清明的小孙子的小视频,眼神机灵,看似乖巧,但两只原本放在腿上的手不停地搅动着,一看就是不安分的小孩。

朴顺笑了声:“原本应该很难活过24,现在居然已经有了长寿之相,但之前眼睛圆,是本分之相,现在眉毛杂乱,心思乱,眼尾高挑野心大,鼻子塌了点,也是没什么建设和福气的。”说到这他想了下:“就是活得久也是穷苦撩倒的命,改寿了,但也没改命。”

小雅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推开门:“他人不在听说和他奶奶一起出远门了,这是视频是别人前几天觉得稀奇拍的。”

“我听说那小孩真的和过去不一样,我是指和过去没出车祸前都不一样了。”

马叔面色更是沉了几分:“那现在怎么办?”

朴顺耻笑:“不过是雕虫小技,这张老太应该就是用了借寿,而你们一家倒霉,可能是用了媒介钱,自然也被借了不少。”

“怎么可能?”小雅立刻不信,“我们家反而会私底下偷偷给张老太钱,怎么会用他家的钱?”

“而且他家条件不好,我们小区根本不敢有人拿她的谢礼,就是他上次自己腌的咸菜我们都没好意思要。”更何况钱了。

而这时小马端着菜出来了,听到这个面色有些沉重:“如果你说到借寿我还真想到一件事。”一边说着一边把菜放到桌上。

“什么?”朴顺一点都不客气地先对着一柜子的酒开始挑挑拣拣,“这个可以喝吗?”

“当然,我给你开。”马叔一边开柜子一边回头问:“发生什么事?”

“三个多月前,我们小区有一户人家结婚,对方撒了很多红包,一般里面就是一块钱两块钱的。”

“但妈还有小区里有几个人捡到都是一百的,妈当时还说了这件事,他们几个觉得对方可能是不小心混错了红包要送回去。”

“但那家人说不管是不是搞错了,反正他们拿了就拿了,这是图喜庆的。”小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眉头紧锁地回忆:“我记得那天妈买了不少虾和排骨回来,说是大家一起吃,分分喜气。”

“婚礼那天是工作日?”小雅拿着酒杯出来。

“对,我听妈说,他们捡到红包后还想分几个给出去捡废纸盒的张奶奶,但张奶奶那次很激动地连连摆手,死活都不要,说这是别人的喜气自己绝对不能拿的,拿了自己折寿。”小马又去厨房拿了碗筷:“说着说着还哭出来了,妈就因为这事儿还回来和我唠叨说张老太不容易。”

就因为这件事小马才记得这么清楚。

“而大家拿到大额红包的一般都是中老年人,不论男女大多数都是花在家里。”自然最后倒霉的也是家里人,或者说花了那笔钱,被借寿命了。

马叔端着盛好的饭出来:“我给小猫开个罐头?”

“不用,先让他跟着我们一起吃,他没吃饱再给绒绒开个罐头。”王剑撩起袖子先剥虾,“而且这猫什么都可以吃。”

“真,真的?”小雅有些不信,但随即看向朴顺,又觉得一个活了千八百年的道长身边跟着一个什么样的小猫都不奇怪。

“那,宝宝你糖醋排骨吃吗?”小雅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地问:“你胸口到肚子是白茸茸的,我替你找个小围兜系上吧。”说着就急急忙忙地去找东西,打算临时做个小兜兜给猫猫用。

绒绒超乖的“喵呜”声,他们没说让自己上座,他也不介意。

“给绒绒安排个位子吧。”但马叔觉得不行,“那个小雅当初军军用的婴儿椅还在吗?”

“在的,爸我去拿。”小马连忙到储藏室去找。

等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入座开始吃饭,马叔他们觉得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扫兴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就没开口。

反倒是王剑忍不住,一边给小猫剥着虾,一边看向他:“那怎么化解?”

他忽然想到网上的段子:“难道说,没花钱的人直接扔进功德箱让他和佛神去斗?花了的怎么办?”

朴顺喝了一口酒,辣得他倒抽口冷气:“现在的酒真烈。”说着就看上面的酒精含量:“72°?!!这和酒精有什么区别??!”

“噗。”小雅连忙扭过头,他们什么都没问直接给倒,就是觉得对方活得久,可能很会喝烈酒,没想到。

“我爸拿回来后就没尝过,上次之所以开封就是家里需要酒精消毒。”小马也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我给你换一个?”

“算了。”朴顺觉得那一小口就够上头的了。

缓缓才慢慢抬头,那眼神带着几分薄凉:“你们听说过,九出十三归吗?”

众人一愣,“什么意思?”

在场的自然都听说过,就连认真“嗷唔嗷唔”吃着虾的绒绒都抬起头瞟了眼他。

“九出十三归,就是过去典当铺或者放银子常用的,你借十块钱,但拿到九块,一块算手续,这就是九出,而到了三个月后还款日,就要还十三块。”

朴顺笑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既然有借有还才正常不是?”

“怎么光想着借,不说什么时候还呢?”

“如果你们要取回自己的寿命,就直接写一张正式的借还协议,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款,利息多少,把寿命和利息一并取回。”

“可他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明显就没有能还寿命的样子啊。”小雅有些不安,“真能拿回来吗?”

“能,怎么不能?”朴顺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个小的不是已经恢复清明了?而且现在有了长寿之相。他们三人不能还,还不了,但世世代代都会还。”

“他们整个血脉相通的人都会还,一直到还清本金利息为止。”

“那,那是不是代价太高了?”小马被他父母教育得太好了,现在反而觉得只要拿回本金就行了。

倒是小雅有几分魄力,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虽然一言不发,但在场都是聪明人。

一眼就看明白,小雅是觉得九出十三归真合她心意,只是碍于公公这位正直了一辈子的人在场,她不好一口答应。

“重什么?”朴顺对小马这种心软的德行嗤之以鼻:“她都是想要你们这么多人命了。”

“不是说之前还有个小朋友要不是被保安发现,人都死了?”说着把玩着手上小巧的酒杯:“其实张老太就是要他死,这样一命抵一命,她的小孙子立马能活。”说到这还想了下:“对方是不是学习成绩长相都不错?”

“对,”小雅的声音很沉:“她奶奶一直夸这小孙子外语一学就会,数学都自学到三年级了。”

朴顺一摊手,嘲讽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小马,和一言不发,但表情阴沉得能滴水的马叔:“她啊,就是要你们的命。”

说着看向马叔:“而她自己呢盯上了你太太,所以你太太忽然昏迷不醒,但她可能现在都不需要吃药,身体也越来越好了。”

“没错,我婆婆虽然不年轻了,但旅游的时候爬山手拿把掐的,我都和死狗一样要跟在后面被她牵着走。”小雅想到什么,脸色更难看:“当年我怀孕的时候,有一次肚子疼得厉害,还是我婆婆直接把我背起来,直接跑下楼送到车上,身体好得不得了。”

“至于你们越来越倒霉,就是寿命被抽走的后遗症而已。其实等对方抽够了,你们倒霉也过去了。”朴顺斜靠在椅背上,一只脚翘着,吊儿郎当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道士的样子。

只是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你们到时候死得可真是……”微挑起下巴,目光扫过马家众人。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呢。”

是啊,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如果不是王剑因为要找一个人来撑场子,自己的工作证不好拿出来。

又不想走程序要回那笔钱,不得不找他马叔来帮忙镇一镇。

要不是马叔就算家里忙得让他心神焦虑,但他还过来帮忙。

如非如此,遇见了朴顺,若非朴顺也愿意出手相助。

他们这一阵霉运过去后,也就不会再放在心上,人毕竟是向前走向前看的。

只是……

小雅把筷子捏的“嘎吱嘎吱”响,指关节也微微发白:“那如果没有遇见朴顺道长您,我儿子还能醒来吗?”

“不好说。”朴顺单手撑着脸颊,注视着小雅:“他如果要活到八十岁,就要抽走你儿子六十岁寿命。”

“但小区里另一个小孩也昏迷了,可能能替你们儿子分担一点。”

“一边三十年吧。”朴顺又看了眼军军的照片,“本来你儿子也能活到六十多寿终正寝,现在三十多刚好而立之年,虽然成家立业,但……”说到这笑的薄凉。

“不过…”朴顺也有点迟疑,“现在张老太的孙子聪明了,他这聪明只是针对了那个小孩还是你家小孩也被下了术,我就不好说了。”

反正不论怎么说,军军那孩子醒来后,原本是个机灵的小男孩,现在可能是变得呆呆傻傻。

“白眼狼,真是一个白眼狼!”小雅咬牙切齿,一想到自己儿子只能活到三十多她就恨得牙痒痒。

马叔脸色更难看了,双手紧握,深吸口气一言不发的转身拿起衣服就往外走:“这件事我站小雅的,”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自古以来,有借有还,我们两家关系不熟,收点利息有何不可?”

说完直接推开门:“我去处理广场那边的事了。”

马叔已经被耽搁很久,手机早就不知道震动多少次了,

既然知道前因后果,也知道如何处理,自然要尽快回去。

只是临走前,他当然也要表明态度,不能什么都让晚辈扛着。

朴顺听着关门声,看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小雅:“怎么说?”

“要替你写那个九出十三归的借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