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整幅画的左上角,也是这个家的西院,那小院明显比其他屋子要落败几分,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

庭院里还飘散着白色的布条,看上去更显得几分凄凉。

“在这里吗?”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几乎瞬间,有人似乎看到了什么。

“真的在那!”说着往那边一指,落败的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双手扶在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感觉到了他的悲伤,目光眺望着院中。

“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至今都不愿意原谅我?”

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诧,刚想开口,却觉得整个人恍惚了下。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裳,脚下站在青砖路上,抬头就看到了画中人……

“卧……”艹那个字被身边镇定自若的南北辰一把捂住,硬生生吞下去。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往后看,看上去是楼台亭榭一派富贵。

周围的下人或者丫头们脸上都流露出诧异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互相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是谁。

他们的装扮改变了,但容貌没有。

“先去西边那个小院子。”南北辰说着快步往那边走去。

一路上他们也能感觉到有些人就是画中真正的奴仆,但他们目光空洞呆些,机械地做着手上的事情,或是刺绣,或是洒扫庭院。

就算有人拽拽他们,要和他们说话,这些人都和NPC似的,完全没有反应,自顾自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他们这群人浩浩荡荡可是有四十来人,突然多出这么多家丁奴婢,这偌大的家居然没有人察觉不对。

田霜月稍稍思索,并没有直接往那个院子,而是对身边好奇张望的南天河使了个眼色,随即他们就往大堂走。

有些人显然和他们想到一起,一个个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在大堂那会合。

这两人是画中的主要角色,他们突然进入画里,南家人是不怕的,毕竟有绒绒在呢,但其他人心里却有些发毛。

钱星月还拽了拽南重华:“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不会。”说着手腕一转,那张朴顺道长画的平安符赫然出现在双指间:“他都没发热。”

“这倒也是,不过朴顺道长呢?”钱星月看了眼周围:“还有你那个养弟以及……”

“我在这。”王剑出现在他们身后压低嗓音笑着打了个招呼:“没事,我在感觉不对被拉入画中前已经给局里发了信号,很快就会有人赶到保护好画。”

“那我们是身体进入画里还是灵魂?”何瑜好奇极了。

王剑掏出一副眼镜,这是特殊事件处理局给他们这些没办法修行,也没功法的普通员工的。

带上后能分辨非人类的东西,是人是妖,是鬼是怪,若不是像妖王这种级别的,都能察觉蛛丝马迹。

这么强的道具自然很珍贵,可王剑跟着的是南流景,身边除了会试试出现许多小妖怪还会冒出各种事情,他自然第一个被分配到。

那黑框眼镜上似有若无有着红色的纹路,入手有点沉甸甸的。

他递给何瑜,示意对方往天空看。

何瑜立刻激动地戴上,原本一望无际,万里无云的天空赫然变了。

“是,是外面!”

是另一个角度,很奇怪的角度,是他们从画里看画外的角度。

他能看到那栋别墅的花园对着门的角度,能看见天空,能看见他们停在外面的巴士,也能看见其他几栋别墅。

就在他震惊时,物业巡逻的保安走过这栋别墅,看到这么大的画还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这画可真大。”那保安尝试着推了推,那铁门没锁,所以轻而易举地被推进来。

“看上去就老贵的。”说着围着巨大的画走了一圈,说着又感叹地摇摇头。

何瑜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了,嗡嗡的,有点远的感觉,但对方的脸却凑得很近。

就好像直播的时候,主播突然靠近镜头,还是靠得特别近的感觉。

可明明这么近,说话的声音虽然清晰就是给他感觉隔得好远。

随后那保安拍了张照片后就往外走,走出院子还贴心地帮门拉上。

何瑜连忙把眼镜还给王剑:“好神奇!”

“真的很神奇?”钱星月连忙去接眼镜。

她看完又递给自己的未婚夫千博弈,王剑就站在那,看着逐渐会合的人争相传阅那副眼镜,一边讨论一边感叹,倒是没有任何进展的情绪。

王剑稍稍松口气,没有引起恐慌就好。

他刚刚借出这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为了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放松这些人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还少了二十多人。

没多久,田霜月和南天河他们就带着另外十多人快步走来,再次会合了一部分人。

“怎么样怎么样?”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我们去堂屋那边,想要看看高坐上堂的两人。”说话的那人就是小鹿,她脸颊微微发白,但又很激动。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害怕却又紧张的事情。

“你们发现了什么?”何瑜踮着脚往他们这群人里看:“朴顺道长和南流景怎么不在你们这?”

“也不在你们这?”小鹿呼吸一顿。

秦仲这时候反而感觉到庆幸:“还好刚刚让绒绒去做美容了。”否则就要被卷入这种事情里。

周围听见秦仲感叹的立刻用复杂的目光看向他:“怪不得那猫对你这么好,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给你从南家叼来。”

“嗯~”遇到危险居然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自己的死活,而是感叹还好没把别人家养的小猫卷进来。

啧啧啧,“好舔哦~”

“我乐意。”秦仲哼了声,其实他虽然社恐好了大半,但人太多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可这几天话赶话了,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这群人里一起玩。

或许都是经过南家筛选的人,秦伯和秦仲没有感觉到那种窒息和不舒服的目光,甚至,甚至还有些感觉不错?

在这群人里,没有小时候被卖到马戏团里登台表演时候嘲弄,讽刺,浑身让他们不自在的目光。

“各位,我还在呢。”王剑又强调了下,他在进入画前就给特殊事件处理局的人发了警报,“很快就有专业的人来。”

“不过我们现在要报数,确定有没有少了朴顺道长和南流景以外的人。”说到这他深吸口气:“你们别担心这两位,他们就是天塌了,都能想办法飞仙的人物。”

“哇!”小鹿眼睛都亮晶晶的:“这么强?”

“虽然是比喻,但真的很强。”王剑挥挥手:“现在大家站成五排,依次报数,让我看一下到底少了多少人,分别是谁。”

“你们落单的话,反而很危险,这里类似于精怪和人类执念构建的一个小世界,普通人很容易被同化的。”

“就像画壁里那样?”有人兴奋地蹦起来:“然后吸收了我们的灵魂,这幅画就会越来越强?”

“你还挺兴奋的?”王剑没好气地瞪了他眼:“真这样,到时候灵魂都被吞了,你都没转世的机会。”

“哦。”缩了缩脖子。

一轮报数,确定少了六人。

王剑戴上眼镜让南北辰和张天启看着他们:“我去找,顺带也找找南流景或者朴顺道长。”

找到一个,他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作为移交,虽然有南北辰看着他们,但他对田霜月微微颔首,后者屹然不动声色地点头表示自己会看着。

若是人群里有人细心,就会发现田霜月的眼镜换了,换成了黑色镜框,上面似乎也有红色纹路的眼镜。

毕竟他也是特殊事件处理局的人,王剑离开就应该由他接手。

王剑快步走出人群,还在南流景在哪里?

怎么没立刻过来会合?

难道是他和朴顺道长两人太强了,所以那幅画欺软怕硬,没把他们吸收?

那也应该戴上眼镜从画框里看到他们站在外面啊,他们俩可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画吞后两手一摊不管的人。

王剑无奈,春游变成了冒险之旅,真有意思。

不过只要想到南流景在附近他就不慌了,越是在特殊时间处理局待着,就越是知道朴顺或者南流景有多强。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南流景只是一个小猫妖,一个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幼仔猫妖。

突然出现,然后好运气地被南家收养,再加上特殊事件处理局忙,龙队的人无暇分身就让他来作为领路人。

小猫妖很好糊弄,脾气也好,软软的很会撒娇。

最喜欢用脑袋撞撞妈妈他们,在家唯一的感兴趣的就是吃饭饭和什么时候喝奶。

真的,一点都没,愧对他橘灿灿的外表。

但什么时候他们发现南流景不同的?

王剑有些不确定了,是他那个能看透人的过去和未来的能力还是……

“不去想了。”王剑摇摇头,他想了想,下意识先去大堂看眼。

刚刚小鹿的表情很奇怪,有惊恐和害怕的样子,本来还想说下去,却被田霜月不动声色地阻拦了。

也就是说那肯定有问题,还是一个比较可怕的……

王剑一点点靠近却发现两个婢女端着茶规规矩矩地往大堂那边走,显然是给里面两人奉茶的。

走在后面的那个婢女让他有些眼熟,虽然想不起来名字但王剑可以肯定,一定就是那群人里一起来玩的。

不过此时小姑娘眼神有些空洞还更多的是迷茫,可本能的还是低眉顺目的往前走。

王剑跟在她们身后,在一个拐弯口一把拽住那小姑娘的手臂,她木木地看着自己。

王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不是朴顺那种级别的,是特殊事件处理局发的。

果然下一秒小姑娘眼神顿时清醒,她甚至差点惊叫出来,还好被眼明手快的王剑一把捂住嘴:“嘘,别出声。”

女孩立刻连忙点头,拍着胸脯还有些后怕。

“没事,我进去看一眼,然后送去找同伴。”王剑说着已经压低身形靠过去。

高堂上坐着两个衣着朴素的五十左右的老人,他们一左一右脸色发白,面无比起,双目空洞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

王剑站在门外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婢女上茶前,坐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等她端茶过来时,那杯茶水便消失无踪。

高坐的两个老人身上衣服为七件,衣襟左掩是为左衽,也就是死者所穿着的衣服。

此外,两人虽然穿着白色衣服看似朴素,但衣服上男绣着仙鹤与竹子,女这边是牡丹与仙鹤。

也预示着两人早就死了,却端坐高堂。

之前他们在外面看这幅画时,只能隐约看到鞋子和朴素的衣摆又端坐在高位,没想到却是……

王剑拉着紧张又有些害怕的女孩迅速离开,并且把女孩交给南重华,他再去找其他剩下几人。

王剑这一路几乎把整个画中的庭院走了一遍,从角角落落,或是厨房或是后院,把略微丢魂的几人都找了出来,送回南北辰那边。

不过这边人齐了,可朴顺和南流景却一点都没有出现。

现在他们还在传阅王剑那副眼镜,还没注意到这边王剑已经有些紧张了。

南夫人侧头似是询问地看着他,后者微微点头意思是没找到绒绒。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叫:“看,有人来了!”

王剑立刻拿过眼镜戴上,“是特殊事件处理局龙队的人。”

确切地说是杜灼带队,他站在画外,笑的眼睛微微眯起,微微弯着腰和画中人打了个招呼:“画壁好玩吗?有没有像画壁那样有美人美酒?”

王剑对他比了个中指,有个屁的美人,有他们也不敢吃不敢喝更不敢看啊。

杜灼挑眉,小青这时候也从他的上衣口袋里跑出来,好气地贴着画看来看去,甚至还用尾巴尖戳戳王剑。

画中人只能看见尾巴尖逼近,但似乎隔着一层无法触碰到他们。

杜灼把小青抓回来:“朴顺他们呢?”

王剑一摊手,表示没找到。

杜灼眼睛弯弯地摸着下巴:“那……”

“另一个当事人呢?”

好问题,王剑诧异地回头环顾在场所有人,“历飒呢?”

这时候就连历飒的哥哥历默也一脸震惊:“卧槽,我把他给忘了!”

“那应该在一起找答案吧。”杜灼耸耸肩:“你们是想现在出来,还是再玩会儿?”

“玩?!”王剑喊得嗓子都要劈叉了:“你疯了吗?”

“这里没什么危险,和画壁不同,这不过是还没成气候,甚至在一点点衰败的执念而已。”杜灼摸着画框:“更何况有我看着怕什么?”

王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的脏话都开始刷屏了。

但身后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已经开始激动地窃窃私语:“真的可以玩?”

“怎么玩?”

“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刚恍惚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厨娘?”

“对呀对呀,我不会做饭的人愣是做了好几道菜呢!”刚被王剑从厨房找出来的女孩脸颊微微发烫,还踮起脚对半空中挥挥手:“先生,先生我们没眼镜看不见你。”

“但你能告诉我,我在这里做的饭可以吃吗?”

“可以。”杜灼手指点了下画布。

瞬间,他们蔚蓝色的天空如同涟漪,一阵阵地散开,最终露出了外面的场景,就和用眼睛看外面一样。

“哇,好厉害!!”

“真的没危险?”王剑已经绝望了。

“这里别去,那边执念未消,其他地方随便玩吧。”杜灼则拉了把椅子坐下:“等结束这一切让朴顺道长别封印了,这小空间似乎挺有意思。”

王剑都没来得及喊,别乱跑这种一听就很老师的话,那群小崽子就一哄而散了。

用他们的话来说,千金难求的机会,前所未有的机遇,多好玩呢。

学历史的更是掏出本子记记写写,南荧惑路过的时候瞟了眼他写的,还随口说了句:“也不知道这边的书房会不会真有很多过去的书?”

“好问题!”那人扭头就跑:“我去看看!”

“我也去,我也去!”

“女主人的房间看看。”

“啊,我刚刚代替的那个丫鬟住在哪里?我好好奇啊。”

真的,就和脱缰的野狗一样在这偌大的画里东奔西跑。

画外,杜灼眯着眼和小青一起坐在那看着巨大的画里,那些年轻人穿着当时的衣服,东奔西跑。

就和看游戏里的小人,小小的,但很灵动的跑来跑去,疯疯癫癫地玩。

杜灼撑着脸颊轻叹:“也是他们出生的时间好,要是当年……”

哼,画壁可是吃人的。

这幅画就会不吃人?

哼,不过是现在吃不了了而已。

但这几百年来,真的就没吃过?

若没有,又如何存续至今的?

杜灼不屑地轻哼声,

不过那两个在,就算画壁吃了不少人也会变成一个乖乖听话的度假山庄。

杜灼想着,把目光挪到左上角,那略显落败的小庭院里。

和其他人不同,南流景和朴顺第一时间就出现在这里,自然还有另一个当事人历飒。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的历飒和进入画里时长得完全不同,纤细,病弱,脸色略白,双唇却朱红,眼睛大而明亮。

头发却有些枯黄,长长的高高竖起。

身着白衣,也是左衽,这预示着他在画中已经死了。

历飒茫然地看着水池里倒影的自己,又抬头环顾四周,总觉得这里的一切熟悉又让他感觉到淡淡的悲伤。

朴顺和南流景一言不发地坐在檐廊下,朴顺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这是顺了你二姐的。”

“二姐这段时间胖了好几斤,妈妈说是嗑瓜子嗑的。”南流景嗅了嗅:“是奶油味道的。”

“我挑了正常味道的,你姐还有榴莲味的呢。”朴顺当时还不小心吃了一颗,那味道对活了一千多年的道士而言,有点:“太有挑战了。”

“我大哥房间里还有鲱鱼罐头的瓜子,”南流景幽幽地看着他:“上次我看到田霜月把他的瓜子从窗户这丢出来,我好奇跑过去嗅了嗅。”

小猫yue~了,这下大哥被妈妈提着裙子拿着竹条从楼上追到楼下的揍。

所以说妈妈不运动也不太准确,妈妈的运动量基本都靠追小猫和揍大哥呢。

朴顺拿着瓜子的手一顿,又继续嗑:“所以说猫的好奇心还是有点太重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南流景还是“嗯!”的用力点头。

朴顺觉得,就算现在小猫妖是人形,这样也很可爱~

历飒站在原地,目光注视着前方,过了很久,很久,忽然往房内走。

朴顺连忙跟上,顺手还拽起不想动的小猫妖:“快跟上。”

“哦。”

历飒没有去后院,那个男人应该站着的地方,最起码他们在画外的时候看见对方在那,而是直接去书房。

陈旧的房门被推开时还发出了“吱呀”声,房内却是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

历飒没有犹豫,似乎知道自己要找上门,直接走到书架这,从最上面取下一个箱子,打开箱子后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撕里面的信纸或是画作。

这时,原本一直站在后院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房门口:“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到这地步吗?”

“原谅你什么?”历飒回头,眼中带着怒火。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都不愿意……”男人却被历飒绝情的话伤到,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原谅你什么!?”历飒再次重复:“你画的这幅画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我被你放在最角落,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他指着地上:“明明我当初和你好的时候,我的庭院在东苑,那的家具是我爸妈给我打的,里面的古董字画是爸妈生前准备好的。”

“最后我死也是死在东苑,但你在画里却把我放在这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你心里就是见不得人,你还要妻儿环绕!”历飒歇斯底里地吼他:“那我的爸妈呢?他们就不配和我在一起了?!”

“不是的,不是的!”那男人冲过来抓住历飒的肩膀:“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你死后被算出不祥,不能在家里停……”

“呵,是你爹还是你娘找的借口?”历飒讥笑:“别人一句话你就信,我和你一起长大的话就不信。”他指着旁边:“我的家就在旁边,过去这里应该有一个小门,为什么小门也没有了!”

“你说啊!郑玉才!”

“我的家呢?”

“你就要这么抹去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