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身为家中老幺,从小便备受宠爱。虽然伍家不甚富贵,但云枝爱美,能用有限的布料和首饰折腾出花儿来。

她正摆弄指甲,尝试新调出的凤仙花汁。只听伍母的扬声呼唤传来:“云枝,云枝!”

云枝屁股没离开凳子,应了一声。伍母顺着她的声音来到门前,要她别折腾指甲了,赶快去收拾东西。

“你大姐夫做了官,把你大姐接过去享福去了。她心里惦记你,要把你一块接过去享清福。”

云枝听罢,不似伍母一般欣喜。她慢悠悠地吹气,把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弄干。

“大姐夫只封了个千户罢,还是个副的,能在汴梁置办的起宅子吗?”

伍母被她问住,一拍额头:“瞧我,忘记同你说了。你大姐夫还有一结拜兄弟,可比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做了指挥使,分得了一片大宅子。他是个心地好的,自己住不下,就把你大姐大姐夫都接了进去。只是,他还另外有一结拜大哥,在宅子里同住。你大姐夫和他不甚和睦,这才想把你接过去,真发生争吵,也能有个帮手。”

云枝这才起身收拾行李。

依照伍母看来,是每样都得拿,什么针头线脑,从里到外各种衣裳都得装上。云枝却不依,只说汴梁什么好东西没有,只捡两三样紧要的带过去,到地方了再重新置办。伍母心疼道,那得花费多少冤枉钱。

云枝将嘴一撅:“娘只心疼钱,就不心疼我了。我带着大包小包上路,一路上得打起精神注意包袱,怎么能睡得好觉。”

伍母疼她,面对女儿的娇声抱怨,她只得点头同意。收拾时,伍母只捡了崭新的几件新衣裳包起来。思来想去,她觉得行李太少,未免让人看了觉得穷酸,又添了一捆熏肉肠,一罐腌菜。

“天高皇帝远。你大姐远离家乡,定然吃不上这些风味。这两样都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你带过去,让她解解馋。”

云枝这次没有拒绝。

她坐上马车,身侧放着她的两个包袱。油纸包和瓦罐飘散出肉香和清爽的腌菜味道,并不难闻。在这种味道中,云枝依偎着包袱睡着了。

郭宁醒来时,见妻子张氏将耳朵贴在窗棂上。

郭宁刚开口,张氏就轻嘘一声,让他别发出声音。

直到张氏听够了,才凑到郭宁身旁,一脸嫌弃道:“真是东施效颦。我把娘家妹妹接来,那伍氏也学着我,急匆匆去接妹妹。”

郭宁没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郭安是个呆木头,伍氏虽然聪明一点,但没有到机智过人的地步。在大宅子里,郭安一家玩不过他们夫妻俩。再添一个伍氏的妹妹,也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云枝今早就能到。

伍氏欢天喜地。她自从出嫁后就甚少回过娘家。因为了节省口粮,郭安去当了兵,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伍氏在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没男人帮她做主,很受几个妯娌私底下的欺负。伍氏没法子,只能去找娘家人帮忙。好在伍家父母没有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嫌伍氏多事。他们寻上门来,替伍氏立威,总算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

伍氏对小妹云枝的印象不深,仅记得她猛地抽条,身子软的似柳枝,人也长得白白嫩嫩。只是眉毛眼睛具体长成什么样子,她却是记不清了。

伍氏早早地等在门外。

马车未到,张氏却先来了。

张氏笑道:“妹妹好大的阵仗。人没来,就叫姐姐姐夫候着她。”

伍氏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是在说云枝不懂规矩,小的反而让大的来等。伍氏看郭安神色,见他笑的和气,不禁心生怒火:这个蠢东西,别人讽刺他妻妹,他竟然毫无察觉!

伍氏才不和张氏客气,反驳道:“我疼我妹妹,用的着旁人来管。我乐意等她,某些人若觉得酸了,就离远一点。省得待会儿看见我们姐妹情深又要眼红了。”

张氏一噎:“你——”

眼看着二人就要吵起来,骨碌碌的车轮声传来。隔着车帘,云枝就听到了伍氏的声音,脆声喊了句:“大姐。”

伍氏连忙抛下张氏,脚步匆匆来到马车前。她掀开轿子,正看到云枝轻轻抬起眼睑,眸似春水,脉脉含情。

伍氏脸上露出极大的笑容,拉着云枝的手下了马车。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感慨:小妹简直像是一块豆腐,浑身上下都白的发亮,摸着软乎乎、嫩生生的。

接到云枝,伍氏除了见到亲人的欣喜,另有一分骄傲。她心中得意,张氏的两个妹妹不过长得面容平整,哪里比得上她小妹貌美。

刚才张氏还在暗暗讽刺,这会儿见了云枝却说不出话来,一定是气极了。

果然,伍氏看到张氏面容铁青,胸中的郁气当即散去。

进了厢房,云枝才开口询问刚才那女子是何人。

伍氏回道:“你姐夫不是有结拜大哥吗,那是他女人。你不必对她太恭敬客气,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云枝轻轻颔首。

到了这里,她唯一可以完全信任依靠的只有大姐伍氏,自然是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伍氏瞧见了云枝带来的包袱,嘀咕怎么就带了一点点东西。云枝正是娇俏爱美的年纪,衣裳不应该如此少,莫不是家中处境艰难,连云枝的衣裙都做不起了。云枝打断伍氏的胡乱猜测,说绝没有那回事,家里今年的收成大好,应当能攒下来一笔银子,爹娘还准备买两块田地,以后就不用赁别人的地种了。

至于她带的少,是想着乡下的布料比不上城里。她既然来了,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穿一身土布制成的衣裙,肯定会招人笑话。

云枝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她这番话说出口,会让伍氏生了不满。

伍氏习惯了过苦日子,在娘家时要省吃俭用,嫁给了郭安更要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可伍氏不是天生的穷人命,乐意过清贫的日子。她如今好歹是千户夫人,虽然是个副的,但手里有余钱,不必再像之前一样精打细算。可习惯使然,伍氏总舍不得花银子在自己身上。每次在街市相中了好东西,她总是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不买。伍氏深恶痛绝她的节省。若非皇帝赏赐给郭梁驯的有大批布料,他又用不上,分别给了两位嫂子,伍氏连身好衣裳都没有。

因此,伍氏极为赞同云枝的话,她们既离开了家里,就该摆脱过去的穷习惯,多买一些华丽的布料做新衣。

云枝眼睛微亮,揽着伍氏的脖子,娇声道:“大姐待我真好。”

被貌美如花的小妹一撒娇,伍氏忍不住眉开眼笑。

云枝趁机道:“不如我们明日就去逛布庄?”

伍氏惊诧:“明天?”

会不会太着急了。

云枝颔首,实际她今天就想去。可是和大姐初次见面,她总要收敛一些,不能完全展露本性。

伍母总说,云枝的脾气爱美又娇气,实在不该生在穷人家。她是小姐的身子,该托生到富人家里,有金银珠宝环绕,绫罗绸缎遮身。而穷人是需要简朴度日的。像云枝这般,在装扮自己上从不吝啬,花银子大手大脚,让邻里知道了一定会吓到。

云枝可不想吓着大姐。她对伍氏的记忆不深,但从见面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能感觉到伍氏是真心疼爱她。云枝自然想要把伍氏的疼惜继续留下。

云枝轻眨眼睫,用圆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伍氏:“大姐,可以吧。”

伍氏抵不住她的软声请求,只得应下。

云枝面露笑意,突然记起伍母让她捎过来的东西,忙领着伍氏去看。

伍氏神色惊喜,伍母的手艺好,她出嫁以后经常惦记。这会儿她也不吩咐厨房,要亲自动手处理云枝带来的两份菜。

熏肉肠本就是熟食,不必特别处理,不过切成片,拌上圆葱滴上香油就成了一道菜。瓦罐里是各色腌菜,有白萝卜,白菜叶子,红薯干。伍氏拨了一盘腌萝卜,并切好的熏肉肠给郭梁驯送去。

用膳时,桌上其乐融融。云枝吃惯了那两道菜,只捡着其他菜肴夹。她好奇:“姐姐讨厌张氏,怎么还给她送东西。要我说,好东西就不该分给她呢。”

伍氏笑她小孩子脾气:“送两道菜不过一抬手的功夫。我若不送,张氏更有了借口,说我故意疏远她。闹来闹去,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

伍氏又道:“你以后别一口一个张氏。如果成了习惯,当着张氏的面你也如此喊了出来,又让她借题发挥,说你没规矩。以后就随着我一起喊大嫂吧。”

云枝轻声称是。

郭梁驯见桌上摆的饭菜有两道格外显眼,不像是厨房师傅所做,更像是山野小吃。

他出声询问,得知是二嫂家里妹妹到了,带来了家中小吃。郭梁驯伸出手,夹了熏肉肠,觉得味道不错。至于那道腌萝卜,虽然味道十分爽口,但他无肉不欢,对清淡的菜肴提不起兴致,只动了一筷子。

在家时,云枝的床榻就是家中最大,连伍家父母的都没有她的床大,伍母念叨床小聚气,云枝不依,她偏要躺大床。如今到了郭宅,伍氏记得她的习惯,特意选了一张宽阔的雕花大床,铺上了松软的棉被。云枝满意至极,她闭上眼睛,身子在软榻滚动,势必要把整张床都睡上一遍。

经此一折腾,云枝很晚才睡,翌日就起来迟了。

厨房留了稀饭给她。

云枝正捧着喝,就见伍氏捧着长条匣子走来。

她面带笑容,说郭梁驯当真有心,她不过送过去两碟子小菜,他就回之以如此大的礼。

伍氏想起刚才张氏快要绞破的手绢,不禁笑出了声,心道张氏现在该后悔了罢,谁让她娘家妹妹来时,只带来了两个人,什么好东西都没拿来,如今再去拿也不合适了。

长条匣子一打开,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云枝忙丢下手里的汤匙,唇瓣微张:“好多的首饰,姐姐你去哪里弄来的?姐夫送你的吗?”

伍氏撇嘴:“你姐夫?他哪会如此用心,还不是三弟送的。我看你姐夫平生做的最对的一桩事情,就是和梁驯结为兄弟。他念旧情,出手大方,没有梁驯,我还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云枝忙着看匣子中的首饰,对伍氏的话随口应和。

伍氏故意问道:“这些首饰我实在喜欢,这次就不分给你了。你可愿意?”

云枝闻言,立刻收回手。她背转过身,轻声道:“本来就是姐姐的东西,给不给我都成的。”

话虽如此,云枝的声音却发闷。

伍氏低下头看她神色,见她眼圈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调侃道:“喏,嘴上说的轻松,实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云枝轻抽着鼻子,嗔怪地看了伍氏一眼:“我真心实意这般想。可是,心里会有一点点难过。姐姐不必管我,我伤心一会儿就好了。”

伍氏看她眼睛里包着泪,马上就要真哭了,忙道:“同你开玩笑。这首饰颜色太嫩,我压不住,全都是拿来给你的。”

云枝犹豫询问,得知伍氏不是诓她,才转忧为喜。

她柔白的手掌在匣子中翻动,伍氏以为她在看究竟有什么款式的首饰。谁知云枝挑出一条绿松石的项链,娇声道:“这条就很合姐姐。”

伍氏问道:“你竟舍得吗?”

云枝轻哼了一声:“姐姐又在取笑我了。姐姐都舍得把一整个匣子给了我,我怎么就舍不得一条绿松石项链。”

伍氏心中微暖。她没想到云枝这般娇气的性子,竟还能考虑到她。

云枝挑了一串红玛瑙手串,戴在手腕。

她腕骨纤细,足足缠了五六圈。

云枝眼睛里只顾得上看红玛瑙手串,迎着光看去,眼睛微眯。

她脚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地身前一挡,竟碰上了硬物。

云枝眨动眼睫,见眼前之物呈蜜色,颜色微深,还带着热意。

她的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竟没有挪动步子,就保持着依偎的姿势看了起来。

头顶传来微哑的男声。

“看够了吗?”

云枝受惊,连忙后退几步。

她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男人上衣尽褪,打着赤膊,露出的肌肤结实有力,尤其是胸膛,因为刚练过武起伏不定。

云枝看着,突然红了脸。

郭梁驯刚想询问云枝是谁,就听到云枝先发制人:“轻浮!”

郭梁驯皱眉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