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才抬眸看她,只见一张俊秀面容。她试着抬起脚步,做出往右边走动的姿势,张小妹果真快她一步,先站在右边,欲挡住她的去路。

但云枝的脚步没有迈出,张小妹扑了个空。云枝迈步要走,暗道张小妹奇怪,二人从未见过面,她故意阻拦做什么。

张小妹眼见被耍,脸上青青红红,当即嚷道:“你别走。”

云枝脚下未停。

见状,张小妹只得加快步子,赶到云枝面前。她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云枝见走不了,只得立在原地。

张小妹出声质问:“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云枝微微偏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你叫我,我就要停下吗。难道你的话是皇帝圣旨,谁都得听?”

张小妹瞪大眼睛,想说她可是张氏的娘家妹妹。只是这个名头说出来委实没有震慑力。但张小妹想和郭梁驯扯上关系,却没有由头,因她和郭梁驯不过见了几次面,并不熟悉。

“你,你——”

云枝听她“你”了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暗道这人看来当真无所倚仗,竟然半天没说出一个撑腰的人。云枝心道,若是换了她想堵住别人的路,必定拿出郭梁驯来说事,表哥的名头可分外好用。

眼看云枝要走,张小妹顿时急了,她慌道:“你以后离表哥远一些。”

云枝眼眸微动,她微微思索,问道:“你是大嫂家的妹妹?”

郭宁是郭安的结拜大哥,依照礼数,云枝该唤张氏一声大嫂。

张小妹微扬起脖子,神态倨傲地点头。

云枝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心道她有什么可骄矜的。二人的处境一样,都不是郭梁驯真正有亲缘关系的表妹。若是论亲疏远近,云枝以为,郭梁驯当然更喜欢她这个表妹。

云枝听着张小妹一口一个“表哥”,只觉得不顺耳。她想阻止张小妹的称呼,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如此做,一时间心中郁闷,神情沮丧。

张小妹瞧了,以为云枝是怕了她,越发得意。她拔高声音,要云枝从此远离了郭梁驯。

“表哥迟早会同我结亲,你莫要纠缠他。”

云枝当然不允:“青天白日的,你竟说起胡话了。我和表哥日日见面,都未听到他提起过你。恐怕,他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竟莫名其妙地背上一桩亲事。你想仗着表哥的名号吓唬人,也该寻一个好点的理由。将来要结亲的表妹?表哥可知道你在外面胡说?”

云枝一连串询问,直问的张小妹哑口无言。

张小妹看着云枝漂亮的脸蛋上,一张粉嫩水润的唇瓣张张合合,顿时心中气极,便带出了在乡下的习惯,双手推向云枝的身前。

一双手还没碰到衣裳,云枝就软绵绵地向后倒下,跌坐在地面。

她眸中包泪,模样可怜。

张小妹得意极了,双手掐腰,做警告状:“怕了罢。以后再不许你靠近表哥……”

话音未落,只见一高大身影从她身旁走过,欲拉起地面的云枝。张小妹定神一看,见是郭梁驯,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郭梁驯远远地望见云枝和张小妹在桥上站立,因离得远,他没听到二人说些什么,心里正嘀咕,桥面并不狭窄,足够让两人同行,她们二人为何不过桥,反而神色凝重地说了许多话。

忽地,郭梁驯看到张小妹伸手推云枝,而云枝似树上的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跌坐地面,他忙赶了过来。

郭梁驯伸出手要扶起云枝。她却摇头拒绝,不去接郭梁驯递出的手。

为了方便说话,郭梁驯只得蹲下身子,和云枝视线相平。他这才看见,云枝一双圆润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声音委屈:“表哥别理我了,叫有些人看见了,又会说我缠着你,定然会来寻我的麻烦。”

她说话时,眼睛频频看向张小妹,话中的“有些人”明显是在指张小妹。

张小妹没想到云枝会当着郭梁驯的面,堂而皇之地给她上眼药,顿时急着要分辩。她记不清自己究竟碰没碰到云枝的衣裳,可纵然是碰到了,她也没用太大的力气,不足以让云枝轻飘飘地倒下。

张小妹心里一惊,暗道:云枝莫不是在做戏,故意衬出她的莽撞坏心?

郭梁驯不解。云枝之前很会狐假虎威,在他面前像摆弄爪子的猫,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这会儿面对张小妹怎么突然变得软弱,只能任凭欺负了。

郭梁驯直视着云枝的双眸,问道:“你真不让我扶起?”

云枝怯怯摇头。

郭梁驯收回手,却绕到云枝身后,双手穿过她肋下,稍微用力便把她提了起来。云枝双腿绵软无力,身子竟还要倒下,郭梁驯连忙按住她纤细手臂,托着她双腿抱起。

张小妹走至郭梁驯身旁,出声解释:“我没用力气,她冤枉人……”

郭梁驯停住脚步,沉声问道:“你拦了表妹,又要来拦我的路吗?”

张小妹连连摇头。

她忙侧身,郭梁驯抬脚便走,没同她多言语。

依偎在郭梁驯怀里,云枝委屈巴巴地说道:“她是大嫂的妹妹罢,也叫你表哥呢。这世道好不公平,我只有你一个表哥,你却有许多表妹。今儿来一个拦路的,明天说不准就要打我了。”

乌黑的眼眸睁大,云枝抚着白嫩脸颊,一副担心的模样。

郭梁驯虽然觉得她平日里太过娇气。但见识了她今日委曲求全的模样,郭梁驯倒宁愿她娇气一些,好过被人肆意欺负。

许是郭梁驯今天为她做了主,云枝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娇声道,只许郭梁驯有她一个表妹。

她柳眉微挑,语气中尽是鼓动的意味,催着郭梁驯赶紧同意。

见她如此,似是恢复了原样,没有因张小妹的举动而受惊,郭梁驯微微松气。

只是云枝提出的要求难以实现,郭梁驯无法应允。

原本兴致勃勃的云枝见状,黛眉蹙起,转过身去,将背对着他,声音发闷:“表哥走罢,别理我了。反正你没了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表妹。我任性又讨人厌,你去找温柔体贴的表妹罢。”

郭梁驯喊了两声,云枝只顾着生气,不做理会。郭梁驯就站起身,径直走了。

云枝转身一看,郭梁驯竟就走了,她气极,随手拿起床榻的枕头,朝着门口扔去。

“哎呦,好大的火气!”

伍氏抚着胸口,出声调侃道。

云枝哼了一声,依在软枕上,默不作声。

伍氏问她在和谁置气,云枝唇瓣一抿,开始告状,说是郭梁驯欺负她。

伍氏拍着她的手:“瞎说。我都听说了,佣人们讲,你和张氏的妹妹闹起来了,是梁驯解围。怎么,你不怪张小妹,却来怨梁驯了?”

云枝脸颊微鼓:“张小妹有错,表哥也有错,他竟然护着张小妹,错更大了。”

伍氏拢紧眉头,问云枝可曾吃了亏。听罢,她放下心来,原来云枝只是耍小脾气,没受半分委屈。

伍氏劝云枝要想开一点,不要无理取闹。

“你是表妹,张氏的两个妹妹,张大妹张小妹也是表妹。你要梁驯只能有你一个表妹,岂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让他怎么办,难不成把张家姐妹赶出去,只留你一个。”

云枝抿着唇不说话。她其实没有法子,但她心里不舒服,就要径直说出。她只做提出要求的人,不去做那想办法的人。

反正她把难题抛给郭梁驯了,他就该想出让她满意的法子。至于张家姐妹如何,云枝不在乎。她可不想事事都要周全,为着张家姐妹考虑,就委屈了她自己。

见云枝不肯听,伍氏便不再劝。她故意揶揄道:“之前问你,你如何说的。说你不喜欢梁驯,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如今倒好,你不过发现他另有两个表妹,就老大不高兴了。”

云枝轻声反驳:“不一样。”

在伍氏的注视下,她语气微顿:“表哥的确有诸多问题,我也更想要温文尔雅的男子相陪伴。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我私底下说的话,表哥又听不到。在他眼里,我们日日见面,你对他那样好,我还给他做过菠菜豆腐汤呢,爹娘都没尝过我的手艺,竟让表哥占了便宜。他不该向着我吗。可那张小妹,表哥和她见过几次,说了几句话,为何就护着她了。依照我看,表哥就是偏袒、偏心,我讨厌他!”

说罢,云枝就将被子一拉,罩在脸上,任凭伍氏如何劝说,她都不肯松开。

伍氏叹息。

郭安问云枝如何了,听闻她和张氏的妹妹吵起来了。

伍氏觑他:“听你的语气,竟是要替云枝寻个公道。这可稀罕了,往常我和张氏发生了矛盾,你都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在梁驯的面子上,别闹腾太难看。为此,我忍了张氏多少气。今日你倒想着为云枝出面了?”

郭安面露心虚,他知道自己的息事宁人让伍氏平白受了不少委屈。若是仍然在乡下,伍氏早就和张氏打过几架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郭梁驯没让郭安尝过委屈。可郭梁驯舍出了大宅子,郭安怎么能让他再做判家务事的官。

但郭安明白,他和郭宁之间是一弱一强。郭宁打的就是郭安心有顾忌,定然会退让的心思。只等到郭安一退再退,郭宁可坐享诸多好处。但即使清楚郭宁的把戏,郭安也用不了他的法子,因为他脸皮太薄,不愿意看事情闹大,到时候还得郭梁驯来从中斡旋。

郭安扶住伍氏肩膀:“你我夫妻一体,我知道平日里为了家里和睦,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云枝是你娘家妹妹,再亲也总是伍家人。我委屈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能让你娘家人也跟着受委屈。况且,我见过张小妹,她可不是好相与的。云枝柔柔弱弱的,对上她要吃亏。你放心说,若是云枝真被欺负了,我不会忍耐,定然要找郭宁问上一问,他为何纵容妹妹欺负云枝。”

伍氏清楚郭安脾性,他平日里不同郭宁相争,并非是软弱无能,而是认为应以和为贵。同住一个宅子,难免会有摩擦,想要安稳地过下去,必定有人要受委屈。但郭安还算拎得清楚,没有一味退让,让云枝也跟着忍耐。

郭安要真说出要云枝忍耐的话,伍氏必定要和他闹。见郭安还算贴心,伍氏心底宽慰,脸色温和。

“云枝无事,你不用担心。”

郭安奇怪:“那她怎么闭门不出,连晚膳都不用?”

伍氏神情无奈:“在怄气呢。她的脾气越发大了。在家里时爹娘和一众兄姐宠着,养成说不得的性子。来了汴梁,她丝毫没有收敛性子。我本来还担心,乡下人进城会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但我却是多虑了。”

郭安劝道,给云枝留好膳食,再吩咐厨房,晚上云枝若是饿了,一喊就能吃上。

伍氏当即吩咐,转身又埋怨道:“云枝这娇脾气,都是你和梁驯惯出来的。尤其是梁驯,她一开口要什么,竟把库房钥匙都拿了来,让她随便挑选。瞧瞧,这会儿搬起石头砸到脚了罢,坏脾气用到梁驯身上去了。”

郭安没反驳,只是笑道:“难道只是我和梁驯惯,你不疼云枝?”

伍氏道:“她是我妹妹,怎么可能不疼。”

郭安轻声道:“若是我和梁驯对云枝态度冷硬,你又该不满意了。”

伍氏瞪他:“你真是笨。我妹妹貌美可人疼,只是娇气了一些,你和梁驯若是因此不喜欢她,我当然要生气。”

好话是伍氏所说,歹话也是她说。

郭安无奈,只得连连点头,说夫人所言都是对的,这才哄得伍氏眉眼舒展。

云枝接连两天没用饭,可急坏了伍氏,又是哄又是骂,云枝只侧身躺着,并不理会。

郭安出主意,说云枝整天在床上躺着,人不动弹就不容易饿,该让云枝下床走走,走累了腹中空空,自然就想吃东西了。

伍氏赞同,就劝着云枝去院子里走动,别闷坏了。

云枝应声。

她倒不是故意折磨自己,想通过绝食的方式逼迫郭梁驯满足她的要求。云枝当然没傻到如此程度,毕竟饿坏了,饿晕了,还得她自己吃苦药受罪。只不过云枝心里仍旧生着郭梁驯的气,她平日里本就吃的少,兼之心情不愉快,自然吃不下饭。但云枝不会开口解释,她乐意让周围人误会,她是为了较劲故意忍着不吃。

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枝放轻脚步,拨开浓密的树丛望去,只见郭梁驯背对着她,对面所坐之人就是他的结拜大哥郭宁。

郭宁是三兄弟里最会装饰自己的一个,衣裳奢华而不浮夸,身上只带了几样玉器,但样样珍贵,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郭宁家底丰厚。而看不出的人自然不在郭宁的交往之列。

郭宁提起云枝和张小妹的别扭,说不过是小女娘不和,吵了两句嘴,要郭梁驯别放在心上。

郭宁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安弟的妻妹倒是和他性子不同,一点小事就闹的绝食。若是传出去,谁敢和她再玩闹,毕竟一闹不好,她就要死要活的。”

云枝捏紧拳头,心道好讨厌的人,竟然阴阳她小题大做。

郭梁驯的声音响起。

“大哥多虑了。府上佣人都训练过,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假如他们把话传出去,我觉得你我应该反思,可是训兵的手段太弱,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郭宁神情微僵。

郭梁驯又道:“何况,本来就不是表妹的错。”

意识到自己不止一位表妹,郭梁驯拢眉,生硬地补充:“不是云枝表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