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胥之俨然把云枝当做了亲妹妹。

他想到,不论血缘关系,云枝比俞赏萍更惹人怜爱。她说话轻柔,性子温顺,同他讲话时目光专注,让人有被十分重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可此种念头,俞胥之只能在心底想,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第一个不满的便是俞赏萍。她最是介意别人会把大哥占了去,若是知道俞胥之以为云枝比她可人疼,定然会对云枝生了怒气,远离了她。

云枝所进的女学,对诗词歌赋不过略微指点,琴棋书画才是着重教导的内容。

俞家女子,皆想求一个样样通,尽善尽美。但云枝凝神细思,以为她身子差,精神不济,同时学习诸多东西难免伤神,倒不如只精于一道,待学成后便有了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

云枝挑了弈棋,她尤爱黑棋子,每次同人对弈都会选黑子。女郎们都是花骨朵似的年纪,更喜欢明亮莹润的白子,对阴沉的黑色提不起兴致,因此竟无人和云枝争抢,她每次都能如愿。

俞胥之最精通的却是琴艺。

他知道下棋需要有极好的耐心,因此对云枝是否耐得住性子充满好奇。

云枝手捏棋子,侧脸看着棋谱,缓缓落手。她白皙的脸颊露出认真的神态,让瞧着她的俞胥之多了几分正色。

俞老爷子寿辰在即,最忙碌的不是操持寿宴的俞大太太,而是佟姨妈。

她并不把云枝进女学的事情放在眼中,以为那只是小孩子聚一起顽,这次阖家都在,才是云枝头回正儿八经地在大家面前露脸。

佟姨妈将云枝好生打扮,穿上新衣新鞋,往头上簪了一只带着露水的芍药花。

她弯下身子,手掌抬起,用指腹轻蹭云枝的脸颊,叹气道:“太白了点。”

佟姨妈喃喃自语:“擦点胭脂罢?”

她又担心做过了头。

云枝的脸上露出赞同的表情,主动开口,说她也想试试胭脂上脸的感觉。

佟姨妈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她没敢多涂,不过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些,揉搓过后,在云枝的眼下抹平。瞬间,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添了红晕,瞧着比刚才的气色好许多。

佟姨妈满意地点头,叮嘱拜寿时,云枝紧跟在她的身旁,不必担心犯错,只瞧着她做什么依葫芦画瓢就是了。

云枝柔柔颔首。

既是要去寿宴,自然是一家子同去。倘若分散开来,未免让人笑话家中不和睦。因此,俞二爷难得在出门前等候了佟姨妈。

只见佟姨妈牵着云枝而来,对他略一点头,说着走罢。

俞二爷看着她抓紧云枝的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俞酌之,不禁拧眉。

“你只牵云枝,怕是不好吧?”

云枝闻言立刻明白了俞二爷的意思。她本可以丢开佟姨妈的手,让佟姨妈去牵俞酌之,以此讨好俞二爷。

但云枝装作没有听懂,身子往一旁侧去,躲开了俞二爷的目光。

佟姨妈不甚在意:“我有两只手,能够牵两个人,并不是拉了云枝就不能牵酌之了。可我以为,酌之并不一定想要我去牵他。”

俞二爷下意识地看向俞酌之,见他的脸上果然没有失落感,反而吐了吐舌头:“我才不要被拉手,我可不要和风吹就倒地的她站在一起。”

俞二爷皱眉:“酌之!”

俞酌之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等三人来到厅堂时,俞酌之早就坐在了板凳上。

佟姨妈松开手,云枝朝着俞酌之走去。

俞酌之故意不理会她。

云枝柔声道:“三表哥,我人生地不熟,这里的许多长辈都不认识。你可否帮忙领着我,去一一拜见长辈。”

她柔柔弱弱地喊着“三表哥”,让俞酌之不好意思再闹别扭,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俞酌之高昂起脖颈,说道:“走罢。”

云枝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瞪了一眼,质问道:“你做什么?”

云枝回道:“三表哥跑的太快,我跟不上,担心同你走丢了,想着拉着……”

俞酌之鼻子里传来轻哼声,说着“麻烦”,手却主动伸出,握住了云枝的手。

云枝神色一怔,她的本意是扯住俞酌之的衣袖。但俞酌之既已经拉住了她,再多解释恐会引人误会,便任凭他牵着。

俞酌之跑的飞快,云枝鬓边的发丝轻扬,吐息微急。

见她接连喘着气,俞酌之停下脚步,嘟囔着她的身体可真弱。

云枝并不生气,只是柔声道:“不比三表哥身子康健,难怪御马射艺,你都分外出彩。”

他嘲讽人家身体虚弱,云枝却反过来夸赞他。

俞酌之脸一热,不好继续说难听话。

他领着云枝拜见了各位长辈。因两人同样是孩童,长辈们并不刁难,有的拣了点心,递到云枝手中,见她软糯地道谢,添了几分喜欢。

俞三爷保养得宜,眉眼风流,其名下三女皆继承了他的好相貌。但三女之中无一人是俞三太太所出,她神色淡淡,对在座的小辈并不热络。

俞大爷模样端正,文人风范十足,俞大太太亦是神色温柔。

可云枝不过一扭头的功夫,再看俞大太太时,她刚才还带着笑容的脸此刻却冷若寒冰。

隔的太远,云枝听不真切。她摇晃俞酌之的胳膊,做懵懂状:“三表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俞酌之摇头:“不知道。”

“我们去看看罢。”

俞酌之一脸“好麻烦”的表情:“我不去,你自己去呗。”

云枝垂下头,细声中尽是失落:“三表哥不去,我也不去了。”

俞酌之摸摸后脑勺,心想病秧子也太黏他了。不过,他不感到讨厌,反而颇为受用,

俞酌之轻咳两声:“看在你真的很想去的份儿上,我就发发善心,带你去瞧罢。”

云枝蓦然发亮的眼睛让俞酌之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真没错。

两人走近,才看清楚地面还跪着一人。

云枝低声问:“他是谁?”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云枝。

他的眼珠极黑,占据了眼睛的一大部分,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不禁让人身子一颤。

云枝只知道俞胥之另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没见过俞寻之的面。没想到初次见面,竟是此等情形——俞寻之跪在地面,似是被人泼了一盏茶,发丝滴着水珠。

他的骨相生得锋利,不像俞大爷,云枝猜测,会不会随了母亲。

但当姨娘出现时,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姨娘也是毫无棱角的长相,叫人不禁疑心,两个温润模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俞寻之。

云枝逐渐听懂了前因后果,原是刚才佣人拜寿,讨了俞老爷子欢喜,赏赐了一把金瓜子。佣人忙着招呼客人,把金瓜子装进木匣,暂时放在了摆架上,转眼却找不到了。而俞寻之却站在摆架旁。

俞寻之处境再差也是小主子,佣人虽有怀疑,但只敢藏在心里,和同伴发发牢骚。不曾想却被俞大太太听了去,她当即怒火中烧,说俞寻之丢尽了家中脸面,竟偷起下人的东西了。

于是,便有了俞寻之被罚跪,但因为他一句话不说,既不辩解也不承认的固执模样,俞大太太一时气极,便将茶水朝他砸去,泼了他满身的场面。

云枝听着众人笃定,定然是俞寻之偷了金瓜子。他们有诸多理由,一会儿说俞寻之脾气怪,平日里就孤僻至极,做出偷窃的事情在情理之中。一会儿又讲,姨娘只在有孕时有过好日子,当初她爬床就是贪图富贵,谁知道想要的一概没有得到,平日里定然说了不少抱怨话,被俞寻之听了去,才会对金瓜子生了贪念。

云枝年纪虽小,却没有随波逐流,听众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以为,众人的话皆站不住脚。若是一个人贫苦,就认定他会去做小偷强盗,未免太没道理了。

她如此想着,又见姨娘现身,却不是为了俞寻之辩解,而是替他认下此事,说他怎么如此糊涂。

“我日日耳提面命,叫你要听话,少惹事,你从没有听进去过。你是大爷的儿子,怎么可以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捶着俞寻之的胸膛,他身形不稳,跌倒在地,眼睛向四周看去,皆是围着他指指点点的脸。

云枝心中已认定了他是被冤枉的,又见他孤立无援,连生身母亲都出言指责,不禁细眉轻蹙,面带怜意。

俞寻之的目光微凝,落在云枝稚嫩白皙的脸上。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便眨动眼睛重新望去。等看清楚云枝脸上的神情,发现自己没有看差,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嫌弃、憎恶,而是可怜。

俞寻之觉得滑稽又可笑。他未同云枝碰过面,不过初次相识,云枝尚且可以相信他。而身旁的人是他相处已久的家人,却只凭一句猜测就胡乱污蔑他。

俞寻之转身爬了起来,终于开口:“我没有偷,没有。”

云枝听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宛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生疏。

俞胥之刚进厅堂,就看到一副对峙的画面。他皱眉听完了前因后果,低声在俞大太太耳旁低语。

俞大太太向来听他的话,虽对他的提议不满,但还是应下,让众人散开,免得事情被俞老爷子知道了,大喜的日子添了不痛快。

俞胥之又叫来府上的佣人一一询问,最终发现了一反应古怪的佣人。他不过盘问两句话,那人就吓得跪地,一股脑地全都说了。

原是这人见同伴得了赏赐心生嫉妒,始终注意着他的动向,看到了他把金瓜子放在摆架就顺手拿了去,没想到众人竟怀疑到俞寻之身上。如此他更不敢说了,因为一旦开口,就会让俞大太太的威严受损。

真相大白,俞大太太心里泛虚,她知道自己是看不惯俞寻之母子俩个,才借题发挥。假如换了另外一个人,她定然不会如此冲动,而是会仔细查清。

可虽然冤枉了俞寻之,但这世间绝没有母亲给一个庶子道不是的事情。

姨娘抚着胸感慨,还好俞寻之没有行差踏错。

寻常人受了此等委屈,待一切澄清后却得不到半分宽慰,定然会胸中郁闷,面色不忿。

俞寻之却是面无表情。

刚才被人指着说是小偷时,他也是如此反应。

俞寻之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落座。

他刚坐下,听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开,转身看去,云枝冲他轻笑。

俞寻之感到自己的面皮变得僵硬,身子越发沉重。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注视着云枝。

云枝斟酌着开口:“我姨妈是二房太太,按理来说,我该叫你一句二表哥。”

见俞寻之没有露出拒绝的神情,云枝柔声道:“二表哥。”

俞寻之心道:……他是她的二表哥吗?

俞寻之平日里不同府上的人说话玩耍,却对每一个长辈,乃至于佣人都记忆清楚。他很快就想起,原来云枝就是这段时日传的沸沸扬扬、佟姨妈留在府上住下的她妹妹的女儿。

俞寻之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话的速度缓慢:“你叫什么名字?”

正坐在云枝身旁的俞酌之听到一惊,想道俞寻之平日里跟个哑巴似的,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话,刚才被人冤枉了才说上一句,此时却问起了云枝的名字,真是稀奇。

云枝不知俞寻之问出这一句话有多么难得,只是轻声回道:“我同姨妈一个姓,姓佟,名云枝。”

俞寻之重复着:“佟……云枝……”

云枝微微颔首,眼睛突然亮起,朝着不远处招手:“胥之表哥!”

俞胥之本在和人说话,听到欢喜的声音环顾四周。他注意到是云枝,略微点头。

等说完话,俞胥之就走到了云枝身旁,摸了摸她的头发,看云枝挽了发,动作没敢用力。

云枝询问,俞胥之待会儿要坐在哪里。

她虽未明说,但眼眸里的期待显而易见,是想要俞胥之坐在她的身旁。可身为长孙,俞胥之要陪在俞老爷子身边,不能如她的心意了。

云枝脸上难掩失落,但善解人意道:“胥之表哥既有事要忙便快去罢,我和三表哥在一处,他很会照顾人的。”

俞胥之显然不信,俞酌之会关照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云枝的吹捧显然让俞酌之很是受用,拍着胸脯表示云枝说的没错,有他看着,俞胥之且放心罢。

听着三人言笑晏晏,俞寻之重新闭上了嘴巴。

他垂眸沉思:他是二表哥,俞酌之是三表哥,为何俞胥之不是大表哥,而是胥之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