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寻之离开时满脸郁色,云枝心中不安,但斟酌掂量之下,没有顺势追去。
俞寻之一路捏紧荷叶金耳坠,来到静谧的湖泊前面。他高高扬起手臂,却没有将耳坠掷出。
掌心摊平,俞寻之只见掌心中央处已被耳坠的金勾刮的泛红。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金勾已经陷入肉中,带出丝丝血痕。
刚才做决定时,俞寻之干脆利落,决心要把荷叶金耳坠抛进湖中。他瞄的准,定然不会让耳坠挂在水草上,而是会让它沉进湿软的泥土中,不会被任何一个跳进湖水中的人找到。
但此刻,俞寻之却舍不得这耳坠,尽管它的存在处处彰显自己有多愚蠢,竟以为花费了大力气找到,献到云枝面前,她就会展露笑颜,柔声谢他。殊不知他和俞胥之是不一样的,俞胥之的示好会让人坦然接受,而他不过是白费力气,令云枝徒增害怕罢了。
俞寻之终究没有把荷叶金耳坠扔掉。他选择留了下来,每次看到它时都会告诉自己,他曾经自作多情过,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云枝心中忐忑不安了两日,上下女学的路上再没遇到过俞寻之的身影。她逐渐后知后觉,意识到前几次和俞寻之的碰面不是偶然,而是他有意为之。
云枝想过同俞寻之好生解释,但总碰不到他的面,又不能登门拜访,太过大张旗鼓更会惹人议论。
因此,解释一事便被搁置。
有俞酌之的陪伴,云枝很快融入了俞氏孙儿一辈中。但因她身子孱弱,许多游戏都不能随大家伙一起做,只能端坐在圈椅中,静静看着。
俞欣萍和云枝仍旧时常不对付,她嘲讽云枝身子弱就该待在房内,不该同他们一起顽。
俞酌之挡在云枝面前,挥舞着拳头:“她是我带来的,想顽就顽,不想顽就待在一旁看。你若有不满,就忍在心里,实在忍不了了,就出府找其他人顽去。”
俞酌之向来蛮不讲理,俞欣萍虽心里不快,但再没有发过牢骚。
俞酌之玩的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云枝身旁,伸手朝佣人要茶喝。
见佣人递过来的茶水冒着热气,俞酌之当即皱眉,说想喝生水冷水。
佣人哄着他道:“生水喝了闹肚子。你上次肚子疼了几天,二爷发了老大的火,说我们再纵着你喝生水,就罚棍子。”
俞酌之才不怕佣人搬出来俞二爷来压他,仍旧嚷着喝生水。
云枝将手边的茶递过去,轻声道:“这茶晾了许久,应当同生水是一个样子,你喝这个罢。”
俞酌之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了精光。
他呷呷嘴唇,骂佣人蠢货,竟然还没有云枝聪明,只知道拦着他不喝生水,却不知道提前把热茶晾凉,有了冷茶喝,他自然就不喝生水了。
佣人暗道,是他们一时想差,只想着阻拦,却没有想到用冷茶代替生水。不过有了此法子,他们既可以遂了俞酌之心愿,又不用挨罚。
云枝身子虽柔,但坐姿端正,小小的人儿已经懂得身板挺直,注重姿态。再看俞酌之,身子东倒西歪,脖颈后仰,整个身子瘫在圈椅中。
他正和云枝约好,吃罢午膳去蹴鞠。云枝的身子当然玩不了,但可待在旁边看热闹。
云枝从未看过旁人蹴鞠,只听说过十分热闹有趣,顿时起了兴致,只盼望着赶紧吃罢午膳,随俞酌之一同去。
可他们却未去成。
午膳吃到一半,便有佣人赶来,说是俞老爷子那里出了事情,要俞二爷和俞酌之前去。
二人离开,桌上只剩下云枝和佟姨妈。
云枝无甚食欲,皱眉揣测着发生了何事。
佟姨妈随口道:“要紧事无非生老病死。老爷子年纪大了,害了急病怪病也很寻常。”
云枝忙看向四周,低声提醒道:“姨妈!”
佟姨妈神态自若地吃着饭菜,反问道:“怕什么?我若猜错了,老爷子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气病。倘若没猜错,这消息再隐瞒,也瞒不了几天,我提前说出又有什么要紧。反而是你——”
云枝诧异:“我?”
佟姨妈道:“小孩子年纪,心里不要存太多事情。需知慧极早伤,逢事别想太多,你的胸中便不会藏着许多事,身子自然就会康健了。”
云枝柔柔颔首,心底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谨小慎微。
俞二爷中午便去,直到夜深才回。
云枝正陪着佟姨妈做绣活,因着天色太晚,便预备在佟姨妈这里歇下。
这会儿见俞二爷掀帘子进门来,满脸郑重,她的心开始慌乱。
俞二爷叫了佟姨妈去厅堂说话。云枝凝神细想,该是什么事情,抬头瞧见俞酌之走了进来。
云枝下了床榻,把准备好的大杯凉茶递过去,柔声道:“三表哥喝茶。”
她并不多言,只是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俞酌之。
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俞酌之很是受用,不等云枝询问,就一股脑地把俞老爷子房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
果真和佟姨妈猜测的一样,俞老爷子害了病,连床榻都下不了,好在还能正常说话,这便说明不是中风症状。可大夫将药汤、针灸种种手段用了一个遍,却毫无效果。
俞三太太认识颇有名气的道士,听闻其曾经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俞老夫人到了此刻,也来不及分辨对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江湖骗子,只命俞三太太将人请来。
俞酌之说他已见了那道士的模样——胡子、头发和眉毛都是花白,有几分仙人的做派。
道士制了符咒,烧成灰掺水让俞老爷子喝下,他的脸色果真缓和许多,已经能坐起身了。
俞老夫人见他有真本事,将俞老爷子痊愈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道士听到俞家许下的金银,连眼睛都不眨动一下,只是道,想救俞老爷子只有一个法子,只看俞家人舍不舍得。
俞老爷子得病,是因为他年纪大了,积攒下来的福气便单薄了。若是想要身子恢复如初,便要有一血脉至亲,为他在道观中日夜祈福。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只有俞老夫人出声询问,祈福的日子要多久。
道士抚髯:“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
俞老夫人当然想救人,只是去道观祈福的人选,她得仔细思量才能定下。
厅堂传来吵闹声音,云枝正疑惑,若是送人去祈福,俞二爷肯定不愿意让俞酌之前去。佟姨妈素来不沾染这些事情,更犯不着为了讨好俞老爷子和俞老夫人而违逆俞二爷的意思。那两人是为何吵起来了呢。
云枝正猜测着,俞酌之已经握了她的手,脚步匆匆地奔向厅堂,将耳朵贴在门上,做偷听状。
佟姨妈的眉毛皱成一团:“只你俞家的人命贵重,我佟家人便低贱……”
俞二爷拧眉:“只是商量而已,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何至于讲话如此难听?”
若是娘子仍在,一定会轻声宽慰,不会和佟姨妈一般和他争的面红耳赤。
佟姨妈一看他露出怀念模样,便知道他又在思念亡妻,不由得冷笑一声:“她若还在,我便进不了门,你也想不出这主意了。”
俞酌之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面。云枝受他连累,也跟着倒下。但因为有俞酌之在底下垫着,并未受伤。
俞酌之闷哼一声,小声嘟囔:“还好你不重,否则我就要被压扁了。”
俞二爷斥道:“酌之!”
俞酌之连忙起身。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散去。云枝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本能地倾向于佟姨妈。
她迈动脚步,走到佟姨妈身旁。
俞酌之跟着她,也站在了佟姨妈身后。
如此一看,就成了俞二爷孤立无援的局面。
他气极,云枝和佟姨妈有亲缘关系,向着她便罢了,可俞酌之怎么也……
“酌之,过来。”
俞二爷板着脸道。
看他这副模样,俞酌之更不想上前,只道:“我和云枝站一起,不想过去。”
俞二爷要拂袖而去,却被佟姨妈拦住,要他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刚才的打算说出。
云枝的眸子中闪过不解,隐约感觉同她有关。
俞二爷刚才说话时还觉得平常,此刻被云枝澄澈的眸子一望,不知怎地竟感到了几分心虚。
他避开了云枝的视线,将刚才的话一一说出。
道士能让俞老爷子从身子动不了到可坐直上半身,足以见得他有真本事。为了让俞老爷子福寿延绵,这命子嗣去道观祈福的法子,俞老夫人不得不试。
可让谁去,却成了一桩难事。
既进了道观,便要脱下绫罗绸缎,整日粗茶淡饭度日。俞家子孙哪个能受得了此等苦楚。即使能受,不过一个月两个月而已,可道士所说至少五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俞老夫人抉择不出,俞大爷出了法子,不如认个义孙义孙女,以俞家孙辈的名义祈福。
道士闻言,说勉强可以,但不能是毫无关联之人。假如这人同俞家本无关系,不过因为俞家许诺重银才情愿去祈福,自然不会诚心,也就积攒不下福气。
此人要同俞家有牵连,俞二爷便想到了云枝。
非是俞二爷狠心,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云枝固然可怜,可他更偏重于自己的父亲。他本想和佟姨妈商量,若是云枝愿意,他定然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惜。待云枝祈福归来,她的余生他都会照料妥当。
但佟姨妈显然不相信他许诺的种种。云枝本就受过不少苦楚,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得去道观祈福,岂不可怜。至于五年过后,俞二爷能否兑现承诺暂且未知。即使他愿意信守诺言,但云枝最为宝贵的年纪已经在清苦中度过,如何能用金银弥补。
佟姨妈反应强烈,绝不肯松口,甚至对俞二爷添了怨恨。
她嫁入俞家,是以牺牲无子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择,怨不得旁人。可俞二爷惦记亡妻,频频将她同故人相比较,弄得她心中不快。如今,俞二爷又把主意打到云枝身上。让佟姨妈不禁想道:难道她们佟家女就如此命苦,非得饱受磋磨吗。
听罢俞二爷所说,云枝拉住了佟姨妈的衣袖,柔声道:“我知姨妈待我好。”
俞二爷越发心虚。
俞酌之叫嚷起来:“让她去道观?不可以。她去不如我去……”
俞二爷骂道:“闭嘴。”
俞酌之不肯听话:“云枝要是被爹送去道观,我也跟着去。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祈福,肯定能给祖父攒下更多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