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酌之夹紧眉头,冷声道:“那些腌臜东西,看它做什么?”

云枝眼眸中浮现疑惑,懵懂开口:“可姨妈说过,衾枕之乐是极稀松平常之事。”

绯红色从俞酌之的耳根爬至整个脖颈,他嚷道:“反正……你就是不许看。我是表哥你是表哥?”

云枝柔声:“当然三表哥是表哥了。”

俞酌之挺起胸脯:“这就得了。我是表哥,你为表妹,你就得听我的话,不要追问为什么。倘若你不听话,我就不把那什么蜜合香拿来。”

云枝眸中浮现亮光,称赞道:“三表哥好生厉害。我都已经忘记了那香的名字,你竟能随口说出。”

俞酌之脸色一僵,语气生硬道:“自然。我怎么会比你笨。”

云枝用帕子掩唇轻笑,想着俞酌之的记性不好,要他记住蜜合香的名讳,若不是私下里看过了太多的避火图,就是存在有朝一日拿来用用的打算,否则不会记在心里。

赶在俞三爷为俞寻之置办庆功宴的前一日,俞酌之把蜜合香送到云枝手中。他千叮咛万嘱咐,只得看,不得用,云枝轻声应下。

云枝不过用指甲取了一点,沾了茶水化开,还未放在鼻尖轻嗅,便觉身子绵软,颤悠悠倒在床榻。她只觉得身上轻飘飘,宛如踩在白云之中。

过了片刻,秋水进房来,看见云枝面色酡红倒在床榻,她忙去搀扶。蜜合香的余香仍在,秋水搂着云枝,只觉得姑娘身子既香且软,一时间不舍得丢开。

她暗道不对,见旁边有半盏冷茶,立刻往面上一泼。瞬间秋水就恢复了理智,不过她可不能用冷茶洒在云枝身上,就连忙开窗扇风,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云枝眼睛恢复清明。

云枝抚着胸口喘息,暗道这蜜合香果真名不虚传,听闻是闺房之乐的极品香料,一两值百金。寻常人即使有金子银子,没有门路也无法买到。她若非托了俞酌之,恐怕也难以见到此等香料。

云枝将蜜合香仔细收好。

听到秋水的疑惑,说她们主仆二人宛如中了蛊虫,连身子和脑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云枝斟酌过后,决心告诉她实情。

唯有秋水知道来龙去脉,才能尽全力帮她。

这次庆功宴上的谋划,她冒了很大的风险,成则后半辈子有荣华富贵傍身,败则声名狼藉。

若是往常,云枝一定谨慎为先。但她参与了俞观萍的“借腹生子”,胆子逐渐大了。云枝知道,众人皆想以小博大,可此类买卖并不常见,多的是以小博小,以大博大。

规矩守礼的俞观萍为罗家所逼,都能壮着胆子,当着罗生的面给他戴上一顶“绿帽”,自己为何不能一试。

云枝想,她能有如此大的勇气,仔细想来,还要感谢俞寻之。是他拉她参与俞观萍的事情中,她才能劝慰自己,名声固然可贵,但过于谨慎便可能博不来滔天富贵。

云枝拉秋水到身前,如此这般诉说了一番。秋水大惊,忙道不可,这可是损伤女子名节的事。

但还没等她说出其中危险,云枝已经眼圈泛红,唯有一张脸因为咳嗽而发白。

“我何尝不知道。可秋水,我已经是没法子了……”

“你瞧瞧,欣萍和赏萍已经定亲,那两位来过府上,我远远地看过一眼——相貌平平,怎能和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姐相配。但你可知道,这两位表姐夫是俞家精挑细选来的,容貌虽不出众,但家世一顶一的好,表姐们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儿。欣萍和赏萍有全家帮忙谋划,尚且得一不尽善尽美的夫君,我呢?秋水,我只有姨妈和你,我该怎么办。要我嫁给一凡夫俗子,整日为夫君前途和家中用度烦恼吗。我不想如此。”

珍珠似的圆润泪珠从她眼眶中落下,扑簌簌地滚落,有一枚挂在鼻侧。秋水面露心疼,忙抬手擦拭。她的心再硬,被云枝软绵绵一哭也变软了。

秋水强撑理智,开口劝道:“大少爷是为人夫婿的好人选,可他有婚约在身,我们会不会太……”

云枝哭的越发凶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知现在的自己,已经将女学中教导的礼义廉耻忘到脑后。可我当真没法子,我倾慕胥之表哥,但大太太绝不会允我进大房,哪怕是做妾室,她也不会点头……”

秋水一边帮云枝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皱眉:“管他如何惊才绝艳,怎配让姑娘做妾!”

秋水不忍看云枝继续哭下去,忙点头应好:“姑娘莫哭了,哭坏了身子我们怎么施展计划。”

云枝才缓缓止泪。

云枝为秋水想好了退路,要她事先收好金银细软,若看到形势不对劲,立刻离去。秋水不依,道此事只能成,不能毁。倘若不幸计划未成,大少爷郎心似铁,即使闻过了蜜合香也不愿近云枝的身子,她们主仆二人就一起受罚。

云枝身子娇弱,一旦东窗事发,没她护着,肯定会吓晕过去。到时俞大太太肯定使劲往她身上泼脏水。秋水以为有她在,还能为云枝分辩一二。

云枝大为感动,将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敲一遍,确保没有差错。

她想好了,点香引俞胥之前来之事非她一人能够行事,故需要秋水帮忙。事情如果不妙,她不会让秋水留下受责。

主仆二人总要保住一个,被赶出去俞府才能有活路,不至于身无分文,没地方可去。

庆功宴这日,俞三爷打扮正经,嘴里不再说一些调侃风趣的话,姿态端正地迎客人进门。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虽年纪大了,但保养得当,同俞寻之站在一处,竟当真像极了亲父子。

客人恭维道:“令郎眉眼和你很是相似。俞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越长越年轻,想来再过几年,你和寻之在一起,就不像父子,而似兄弟了。”

俞三爷嘴里说着过誉,脸上红光满面。

俞大太太瞧见他那副得意样子,不禁嗤了一声:“区区灵台郎,也值得如此庆贺,果真是没见过世面。待我儿……”

俞大爷斥道:“大喜的日子,莫要乱说。你看看,母亲都在为寻之欢喜,别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俞大太太才不情愿地闭嘴。

姨娘看着俞寻之一身朱砂红袍,眉眼英俊,恍惚辨认不出他了。分明他是自己腹中所出,姨娘却觉得面前人格外陌生。

俞寻之和姨娘对上视线,漠然移开。

姨娘心中微痛,想要找俞大爷诉苦,却看俞大爷和俞大太太相携落座。俞大太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责怪道:“愣在那做什么,身为姨娘,合该站在我身旁伺候。”

主母用膳,小妾是应该站在旁边伺候。可今日不是某一房的家宴,来往的有外来客人,为了面子好看,俞家不会讲夫人姨娘的规矩。三房的几位姨娘都落了座,没一个人在俞三太太身边伺候。俞大太太此言,是故意要给姨娘难堪。

姨娘望向俞大爷,期待他说出一句公道话。可俞大爷只掀袍子落座,并不理会女子之间的纷争。

姨娘只觉得一颗心被浸进了冰水中,通体发寒。她想到自己和俞大爷是有过快活时光的,她领着他去看君子兰,他夸赞她性子沉静,才能把难养的花养的旺盛。

姨娘猛地回过神,想到俞大爷对她的好,并非是出于对她的怜爱,而是因为俞寻之去道观在即,他需要安抚她,让她别拦着俞寻之离开。

姨娘失神地站在俞大太太身旁,垂下脑袋。她如今后悔了,为了俞大爷的疼惜而丢了母子情分,委实不值得。若是当初她对俞寻之再好一点,今日享受风光的就会是她,俞大太太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云枝随意寻了一处坐下,正遇到百无聊赖的俞胥之。

往日里,享受这些热闹的都是俞胥之,现在换了人,他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微微发堵。但至于妒忌,却是算不上的。

云枝柔声开口:“胥之表哥领了吏部的官职,近来可劳累?”

俞胥之看向她,心中一软。众人知道他进了吏部,只会拿他和俞寻之相比较,看哪个品阶高,日后谁的前途更广阔,唯有云枝会惦记他是否辛苦。

俞胥之颔首:“有一点点,不过还好。”

他语气微顿:“我以为,表妹日后不会理我了。”

两人皆是面上一僵,云枝轻柔笑道:“怎么会。我想通了,胥之表哥有了未婚妻子,我也会有夫君。以后胥之表哥给不了的关怀,夫君会给我的。长大了怎么能和小时候一样,会成亲生子,儿时的情意只能往后排了。我之前是一时不适应,现在想想,是我未成亲的缘故。待我有了夫君,就不会时刻想起胥之表哥了,更不会记起你待秦娘子比对我更好了。”

俞胥之眉头一动。

云枝能想的如此透彻,他应该高兴,可是俞胥之扯动唇角,却怎么都扬不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卑劣至极。他定亲了,而且成亲在即,却不想从云枝口中听到她也会成亲的可能。

云枝不愿多说,蹙眉看着俞胥之:“胥之表哥还说不累。瞧瞧,这里都黑了,需得用熟鸡蛋滚上一滚,就能消掉……”

她的手指靠近,快要落在俞胥之的眼睛旁边。

俞胥之闭上眼睛,等待云枝纤细柔软的手落下。他习惯了云枝各种按摩的手法,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会为他按动发酸的手臂。那时云枝的力气小,按了大半天,皱着脸颊说了一句:“胥之表哥的胳膊太硬了,按不动。”

想起曾经,俞胥之的神情变得柔和,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他等了许久,却没有柔软落在他的眼睛。

俞胥之诧异地睁开双眼,看到云枝把手收了回去。

她淡淡笑道:“我又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有亲事在身,我为你揉眼睛不妥。胥之表哥还是回去让丫鬟帮忙罢。”

俞胥之心中浮现失落,没有料想到两人竟然要避嫌至此。

云枝轻抚额头,说身子不适,不能等待席开了。

俞胥之要送她回院子去,被云枝拒绝,只道两人都走了,万一有人问她去了哪里,就没人帮忙回答了。

俞胥之只得留下。

俞寻之揉着发疼的眉心,目光扫过一众祝贺他进朝堂的贺礼,问道:“哪个是表妹所送?”

小道童把一个红黄匣子拣出来。

俞寻之打开一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块紫玉葫芦坠,用黑线和金线揉成一块打了平结。俞寻之知道平结有平步青云的寓意,但他冷着脸,说着:“敷衍。”

这紫玉葫芦坠品色算不得上等,俞寻之拿在手中轻轻掂动,眼里流露出嫌弃。

小道童倒觉得它漂亮的很,见俞寻之不喜,正要开口索要,却见他手掌翻动,把紫玉葫芦坠戴在腰间。

小道童顿时失语,心道俞寻之真是喜怒不定,尤其是对着云枝,更是一刻钟要变换多种情绪,让他摸不透。

俞寻之扬起下颌,要去找云枝,他要问问,为何不送寓意更好的竹子蟠龙,只送了他一个葫芦坠。

但俞寻之看遍全场,没找到云枝的身影。

小道童去打探一番,称云枝身子不适,已经先回了院子。

俞寻之抬脚要往云枝院子里去,忽地停住脚步,问道:“你从谁口中听到的?”

“是俞大少爷。”

俞寻之捏着紫玉葫芦坠的手微微用力。

俞胥之都快成亲了,他竟还同云枝说话,真是不知羞耻。

俞寻之眉峰渐松,忽然察觉不对劲。云枝向来知礼,前些日子还传出俞大太太指责她勾引俞胥之的话,她不会主动上前找着俞胥之说话。

除非,她另有所图。

俞寻之对小道童耳语一番,他当即领命而去。

俞寻之等的心中不耐烦时,小道童才出现。

他深知自己一开口,俞寻之必定勃然大怒,便道:“事情都是云枝姑娘做下,你有什么气当着她的面去发,可别来找我的麻烦。”

俞寻之冷声道:“别废话,快说。”

小道童便把云枝取来蜜合香,要趁着今日庆功宴引俞胥之过去,成其好事。到时再被众人看个正着,虽然名声有损,但一旦她当着众人的面成了俞胥之的人,俞胥之必定不再犹豫,会娶她做正妻。

小道童暗道云枝看着柔弱,实际心狠,连自己的名声都能算计。

他称云枝有胆量,一时的名声不好算不得什么,往长远看,一旦俞胥之身居高位,云枝同他的往事只会被人当做少男少女情不自禁的传奇之事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