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坐的位子已经被他搞的一团糟,笔墨纸砚均是不能用了。

靳渡生便要在云枝的座位上一显身手。

见他神色笃定,云枝心中起了好奇心,想着他能写出怎样一手好字。

她挪动脚步,行至靳渡生身后,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的手。

靳渡生的手指生得笔直修长,骨节明显,手背处有青色筋络微微鼓起。随着他的动作,骨节会轻轻跳动,令人生出抚摸上去的冲动。

云枝移动视线,看向他的脸——

他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没有靳淮明写字时的专注、认真。

云枝意识到,靳渡生和靳淮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靳淮明是为人端方的君子,写字时身形笔直如松,抬笔落笔都自有分寸。

而靳渡生浑身都透着随性,他绝不可能面容严肃地去做一件事情,包括写字。

正如同此刻,他的坐姿随意,神情漫不经心,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摇晃骰子。

云枝本对他的字没什么期待。

但靳渡生写好之后,她却大为吃惊。

靳渡生所写当然不是规规矩矩的楷书,他所擅长的是潇洒肆意的行书。其实,草书他也颇为精通,只是担心写的太潇洒,在刚迈入写字门槛的云枝眼中,看不出他的字好,只以为他是胡乱写上一通,这可不是靳渡生的本意。

他要云枝看罢以后,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不比靳淮明差劲,反而更好,更适合做教她写字的师父。

云枝刚才分神,没有注意到靳渡生是如何写出来此等潇洒的字的,便软声央着他再写一遍。

靳渡生有些不高兴。

因为他听云枝的语气,仿佛对他能写出这样好的字过于震惊,似是怀疑这不是他写的。

靳渡生撇着唇,心道当着她和靳淮明的面,他还能像变戏法一样,偷偷换掉写的字吗。

为了证明自己,靳渡生更是尽了全力,写出了大概是此生最耗费力气的一副字。

写完之后,他并不离开位置,而是侧过身子,一扯云枝的衣袖,将她拽的微微俯身。

云枝发现这一副字比上一副字更好,只是所写的内容却让人不禁抚额。

若是靳淮明来写,一定会写下诗词歌赋。可靳渡生刚才写的是“逢赌必赢”,这次写的却是“我写的最好”。如此的字即使再好,似乎也难以装裱挂起来供人观赏。

见她露出纠结神色,靳渡生语气微急:“怎么,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写下来的,难道还不相信我能写出如此好的字?还是你觉得,我写的没有兄长的好?”

云枝摇头,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二爷若是写一些其他的字,更适合悬挂起来,让众人瞧瞧你的书法何等精妙。”

靳渡生原本有些生气,但听云枝夸赞他,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极大的弧度。

他道:“我才不是兄长,非得把书法挂起来给别人看。他们都不配看我的字。不过,你既然说了,我便大发慈悲地满足你一次。”

说着,靳渡生又迅速地写了一副字,将它赠给云枝。

云枝看罢,不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靳淮明起了好奇心,走到云枝身旁一起望去。他不禁轻轻摇头。

原是靳渡生新写的是“白云枝慧眼识英雄”。

靳渡生也太不自谦了,连写字都不忘记称赞自己两句。

云枝也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容,但还是郑重地谢过靳渡生,把他写的字收好。

靳渡生问道:“你准备挂在哪里?”

云枝正在卷字的手一顿,茫然道:“什么挂在哪里?”

靳渡生气道:“你怎么回事,记性如此差劲,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记了。”

他提醒道:“不是你说的,想把我写的字挂起来。”

云枝仔细回想了刚才说过的话,唇瓣微张。

她的意思是,让靳渡生不要胡乱写一些话,浪费了他的好字,该换成一些诗词歌赋,才适合装裱挂在房中。可她完全没有想把靳渡生的字放在自己屋里的打算。

但话没说出口,因为云枝看到他脸色微沉,想到若是说出实话,靳渡生一定会觉得面子被驳,越发生气。

她只得将错就错,颔首道:“是啊,我准备把它挂起来的,挂在哪里好呢……”

靳渡生突然变得善解人意。

“就挂在你梳妆台旁边,一抬头就能看到。”

云枝柔声应下。

她想到,自己日日都要梳妆,到时每天都会看到那副“白云枝慧眼识英雄”的字,不禁无奈一笑。

靳渡生顿时对云枝满意至极。他想,虽然云枝曾经欺骗过他,但和靳淮明说的一样,或许是因为她另有苦衷。靳渡生已经决定完全原谅了云枝,不再和她计较。同时,他以为听话的云枝顺眼极了。

靳渡生想,云枝若是能百依百顺,那该有多好。

想到那样的日子,他不禁露出畅快的笑容。

云枝见他冲自己笑的莫名其妙,不禁后退一步,侧身躲在靳淮明身后。

靳淮明安抚道:“他又发痴了,莫怕。”

靳渡生回过神来:“谁发痴了。”

靳淮明只道他听错了,兼之云枝一口咬定,靳渡生只能相信是自己听差了。

靳渡生清咳两声道:“好了,以后兄长就退位让贤罢,该由我来教导云枝,毕竟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靳淮明越发无奈,他这个弟弟,总是以自己的想法为准。

谁同他说好了?

不过是他自说自话,称他的书法写的更好,才适合教导云枝。可无论是云枝,还是他,都没有点头同意过。

靳淮明问云枝怎么想。

云枝道:“我还是想表哥做……”

靳渡生打断道:“喂,我刚觉得你有些顺眼,你莫要说一些不顺耳的话让我生厌。”

云枝瞅瞅靳渡生,又看看靳淮明,只能道:“能得到二爷教导,也是我的荣幸。”

靳渡生便当云枝同意了。

他皱着鼻子,说靳淮明的书房不好,到处放的都是书,瞧着让人心中不痛快。以后他教云枝写字,就不在此处了,另寻一个好地方。

云枝对他口中的“好地方”完全不抱期待。

她想,靳渡生说的好地方,莫不是赌坊那种闹哄哄的地方罢。

这话本是云枝私心揣测。

可她同靳渡生相处时,心绪很是放松自然,一时间忘记了把话藏在心里,径直讲了出来。

靳渡生以一种“你莫不是疯了罢”的眼神看她。

“怎么可能,赌坊是赌钱的地方,可不是写字的地方,我如何会带你去那里。”

云枝竟猜错了,不禁脸颊微红。

经她一说,靳渡生突然想到,他还没带云枝去赌坊证明自己呢。

他转身望去,却见夜幕不知道何时落下,如今已经是浓稠如墨。

今日再去,怕是不合适了。

靳渡生自己倒是无妨。他多晚都能去,即使已至三更,只要他想,当即能换好衣服,骑上骏马往赌坊去。可若是带上云枝,晚上去就不合适了。她胆小,怕这个怕那个,肯定不会愿意。

靳渡生想,女子当真麻烦。

可他却不得不忍受女子的麻烦,因为他还要仰仗这女子呢。

靳渡生便道:“明日你几时起,我带你去赌坊。”

他抬头,随口道:“兄长也一起去。”

云枝轻声道:“真是不巧了。我明日要随夫人、姑姑还有几位姨娘去品新茶,怕是不能……”

靳渡生把手一挥:“不要紧。你不想去,我和母亲说上一声,你就不必去了。”

云枝抿唇:“可是二爷,我想去的。我从来没有去品过茶……”

靳渡生顿时一噎。

云枝打算改成后日和他去赌坊。

可靳渡生一刻都不想耽搁。

他陷入为难中。

云枝想去品茶会,他又不能拦着不让去。真是的,品茶会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将新上的茶叶饮一饮,尝尝滋味,再吃一些点心罢了。可云枝好奇,她非想去。

靳渡生纠结良久,才下定决心道:“行了,我陪你去,不过去完品茶会,我们一定要去赌坊。”

云枝见他一副牺牲良多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她只想去品茶会,并不想去靳渡生口中的赌坊。

靳渡生同云枝商定后,便对靳淮明道,到时三人同去。

靳淮明开口,称他有要紧事在身,恐怕不能去赌坊。

面对靳淮明,靳渡生可没有委屈自己的想法,他径直道:“你有何事,不就是整天在忙碌那些假正经的事情,忙了一天也不比在赌坊中一刻有趣。”

他惯会胡搅蛮缠,惹得靳淮明不得不点头应好。

品茶会这日,白姨娘稍做打扮,身上所穿衣裙并不艳丽夺目。她知道今日是各位姨娘陪同国公夫人一起品茶,又不是在辅国公面前露脸争宠,若穿的花里胡哨的,必定会引得夫人厌烦。

白姨娘也嘱咐了云枝。她知道女子爱俏丽,尤其是近来云枝爱装扮自己。她担心云枝一时分不清场合,将自己打扮的太过引人注意,在国公夫人面前落了不好。

凡是邀约,云枝必定早来,今日却迟迟未到。

白姨娘刚开口要丫鬟去看看怎么回事,便见云枝一袭墨绿曳地衣裙,轻抬起脚,跨过门槛。

“你怎么来迟了……”

白姨娘看到云枝身后还跟着一人,不是丫鬟春晓,而是男子装扮。

待他走近了,白姨娘才确信没有看错,那男子就是靳渡生。

白姨娘看向云枝,虽未开口,但眼睛中尽是疑惑。

——靳二爷怎么来了?

云枝站在白姨娘身旁,低声解释。

白姨娘顿觉惊奇,靳渡生竟能为了带云枝一起去赌坊而愿意陪她去品茶会。在此之前,靳渡生可是开口说过,品茶会之类分外无趣的话。

靳渡生今日也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袍,同云枝站在一处,宛如刚成亲的小夫妻一般。

当白姨娘随口问到衣服颜色时,靳渡生回道,他同云枝的衣裙颜色相同只是恰好罢了。

白姨娘口中说着“真是巧了”,心里却是不信。

靳渡生见众人信了,微松一口气。他今日本打算穿那身朱红长袍,寓意颇好,能够博个好彩头,助他赌局得胜。

但经仆人提醒,靳渡生才知道原来这种女子聚会,穿着各有规矩,例如赏花宴便可以随意装扮,要每个人颜色不一,和百花盛开一样色彩缤纷才好看。而品茶会意在品茶,无需打扮太过庄重,要随性且自然。

靳渡生听了顿觉头痛。他不知道什么样子的穿着打扮才算自然。但他又不想全凭自己心意。因他是和云枝同去,他若是装扮的不好,旁人笑话了,他并不放在心上,可云枝脸皮薄,定然会耿耿于怀,到时一气之下不愿意同他出府去就不妙了。

因此,靳渡生托人打听了云枝今日的穿着。他有样学样,弄了一套颜色相同的衣袍。

所以事情并非如他所说的凑巧,而是故意为之的巧合。只不过靳渡生以为他的谎话编的极好,已经把众人都骗住了。

众姨娘皆是早早地来了。钱姨娘见白姨娘的位子是空的,便暗指白姨娘对国公夫人不敬。在场众人无一个附和,她们都擅长看人眼色,见国公夫人只是微笑,并未恼怒,显然是没将钱姨娘的话放在心中。

白姨娘带着云枝姗姗来迟,忙同国公夫人告罪。

钱姨娘仍不放弃给白姨娘上眼药的机会,扬声道:“若都是如白姨娘一般,迟迟不来,待夫人问起时,随意寻个借口搪塞,今日这品茶会也就开不成了。”

靳渡生刚进屋子,便听到了这番话。他挑眉道:“她们是因为我来迟的,依照钱姨娘的意思是该让我给母亲请罪,再狠狠惩戒一顿才行是吗?”